宛如宣告着几人死刑的钟声般回荡在耳畔。
“师傅…!”还穿着睡袍的少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危机,慌乱无措地绞着阿达帕的衣角,面色苍白地咬着嘴唇,“是暴动吗?还是叛乱?!但这根本没可能啊!!”
“不…没那么简单…混帐!!”阿达帕长吁了一口气,向窗外探头观望的瞬间就有一支箭矢向他射来,当机立断抽出了匕首截断了箭,慌忙地缩回了掩体后方,“没有传令兵来通报,也没有反击的迹象,说明敌人已经控制了指挥层,看来是遭到了蓄谋已久的入侵啊。”安抚地顺了顺乌尔的头发,男人有些狼狈地匍匐着爬到了墙角的柜子,取出了巨剑与铠甲,迅速穿戴整齐之后又甩了一把剑给少年,“这里已经撑不下去了。乌尔,你和沙姆哈特从后院逃出去,去王宫。”
“那师傅您怎么办!”少年握着剑的手颤抖着,指节都因愤怒而泛白。
“我必须到近侍队去,”阿达帕沉着地说道:“既然能够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渗透进乌鲁克,说明敌部的规模并不会很庞大,如果组织反击的话…”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已经几近破裂的大门就在一股强劲的力量冲击得粉碎了。
“反击?没机会了。”冰冷低沉的声音骤然而至,飞扬的木片与尘埃间,紧握着苍黑色长剑的魁梧男人在战士们的簇拥下如死神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无可比拟的杀伐之气,狰狞的面目,来者正是…
“基什王…阿伽?!”阿达帕愕然地瞪大了眼。
“该褒奖你,优秀的领军者。”阿伽从容地笑着,“但是,再正确的判断,也需要执行的时间。”就像是参加宴会般悠闲的交谈,他又转向了被震慑而动弹不得的乌尔,略带鄙夷地打量着,而后饶有兴致地问道:“黑色的头发,如火般明亮的眼睛,和情报描述的一个样子啊,那么你就是…那位年轻的继承人?”
“是的,乌尔卢旮勒。”按捺着心中的恐惧,少年缓缓站了起来,挺起胸膛面向了阿伽,先按礼仪报上了自己的名号之后,提起了剑。
“阿伽。”基什王也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不错的勇气,不过寒暄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也是该做正事了——就是在这杀了你!!”
毫无预兆,前一刻还保持着笑容交谈的男人擎剑暴起,眨眼间刀已举过了头顶。
少年甚至来不及反应,就那么僵在原地,惊恐地紧闭起眼。
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剧痛,从肩胛至肋骨被撕裂——这是本该发生的事。
然而少年所感觉到的却是被人一把推开,而后腥甜与温热的液体淋漓在面颊。
当他缓缓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师傅如城墙一般的背影。
双剑相抵,但那把黑色的长剑,那沉于山岳的重量,正重重地往下压着。
“呼、!!基什王哟,真是让人叹服的强大…但是,也休想…”那敌阵中经百斩而不灭的魁伟身影,正逐渐坍塌,却寸步不让地挡在心爱的弟子与妻子身前。
“阿达帕师傅!!”年轻的继承者目睹着他一直像父亲般信赖的导师被肌肉中迸出的鲜血染红的脊背,绝望地流下了泪水,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要这么伤心,臣三朝报效乌鲁克,保护你可是我的职责。”男人沉吟着,笑了笑,“不过,臣还有一事相求啊,沙姆哈特…就拜托你带到王宫了、我的小王子。”撂下一句话,阿达帕斜过剑身从阿伽身下滑过,以迅雷之势凌厉地劈砍,只一瞬息就斩杀了三名基什的士兵,“来吧小子们!让你们见识一下…”钢劲雄浑的剑舞宛如台风,以几不可挡的气魄迅速地摧毁敌人,“‘涉足天海’的阿达帕的威名!!”
碎裂的铠甲凋零,老将裸露的强健臂膀上,苍天烙上的罪者印记赫然曝露。
那正是杀死南风女神,抵达神域后被阿努定罪的证据。而南风女神被折断的翅膀,做成了他手中足以卷起台风的巨剑。
“走啊!!”抵死相抗的男人厉声呵斥着自己的弟子,血染红的双目中却是怜惜。
“…我明白了。”黑发少年紧咬着流血的下唇,强硬地牵起恍惚中的沙姆哈特向着后门跑去。
“还真是麻烦,不过,他们也逃不过路上狙击的弩手。”阿伽昂起头瞥了眼混身是伤的阿达帕,悠然道。
“太想当然了吧,基什王。”乌鲁克的元帅毫无惧色地迎向了基什的王者,得意地笑道:“灭亡乌鲁克,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即使指挥层暂时瘫痪,但是近侍队的每一名队员都足以担任指挥之职,至于王宫的通路附近,住的可全是那些家伙呢。”
“情报上倒是没表明,但是,算了。”作为身经百战数次徘徊于生死线之人,阿伽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诧异,只是有些可惜地望了望乌尔逃跑的方向,“反正,先杀了你这一国的元帅也是好的。”话落下的瞬间,苍黑的长剑蛮横地高扬而起。
以等同于十六层铸铁塔重量的剑,将大地像战鼓一般敲响。
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中,元帅府的方位升腾起滚滚烟尘,可以望见宅子宛如沉陷一般逐渐崩溃扭曲。
“阿达帕…”目睹着这一切,沙姆哈特的眼眶早已被泪水所盈满。
“师傅————!!!”少年悲愤的呼喊,被呼啸的夜风所吞没。
直到一只手搭上了他僵硬的肩膀,他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回头望去,正是自己的剑术导师,近侍队长官提亚尔。
敛去了一贯的严厉,浑身染血手握长刀的男子安慰地拍了拍乌尔年轻的肩膀。
“走吧,乌尔。”提亚尔斟酌着措辞,“群龙不能无首,所有人…都在王宫等你。”“什、什么…?王上呢?!”理解了那层隐晦的意思,少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王上为什么不在王宫!!还是说难道已经被敌人…”
“不会的。但是,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提亚尔沉声道:“总之就是不在,所以暂时由你来进行决策,因为你是律法规定的继承者,这是所有将士与民众都见证到的,懂了吗。”
“明白了。”乌尔望了眼通往王宫的道路,并没有踌躇,严肃地应道。
在那火光中飘摇的道路的尽头,是他将要去往的战场,也是将要担负的责任。
☆、终章 一·千年王国—巴…
苍穹之锁·终章 一
千年王国—巴比伦(下)
chapter5· bc2613.11. 8 王者的意志。
残尸断骸趴满了整座城池。甚至有些建筑的尖顶上也悬挂着残破的肢体,街市肮脏不堪的角落里横卧着战死的士兵,青石铺就的大道被血污染成了诡异的殷红。
恢弘壮丽的亭台楼阁在灼烧着夜空的烈焰中土崩瓦解,流沙自崩溃的屋檐稀里哗啦地泻入轰然倒塌的废墟中。幼发拉底河流经的乌鲁克,那种工整疏朗的美感已不复存在。放眼望去,昔日辉煌伟岸的千年王城此刻就像是逐渐崩塌破碎的王座,就连在千余载的岁月中宁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乌鲁克的河,也以血色的波光哭诉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追寻着崩裂的道路,穿过舞动吞噬着房屋街道与死尸的浓烟火幕。尽头,是一间屹立于火光中的宏伟殿堂。失去了温度的空气之中,焦热的火焰都停止了跳跃——那是不属人间的威严。
坐落在殿堂中央尽头的雕像之下,黄金的王者攥着缓慢旋动的神剑,傲然屹立于入侵者堆积起的尸山之上,漠然地注视着面前一名残兵。
染血的金发,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微微飘动,犹如流光。冷峻的面庞在摇曳的昏暗火光辉映下其精致的五官明暗错分清晰,如炬的赤红双瞳中透出一股能洞穿一切事物的威严凌厉之气。
一身残盔黑甲的老兵被那压倒性的凌人气势所挫败,面庞因强压着恐惧与愤怒而扭曲,断剑在后退中从颤抖的手中“哐啷”落地。
他根本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个男人突兀的出现民众会堂的大殿之中。而后,只是一个瞬间,所有的战友都被金光中浮出的剑戟所射杀。
“你这怪物…!”老兵放大的瞳孔中,那高高扬起的黑红相间的血圆形剑刃,正昭示着无从抗拒的死亡,“你不是人!!”在那个男人的身上,他感受不到丝毫活着的人类该有的——瑕疵。
是的,那种人类所达不到的荣光与威仪,如有实质一般地萦绕在他举手投足间。
“本想过来找找乐子,不过,区区杂种竟然也敢用血玷污本王的藏品,”金发的男人在石像之前,用那冰冷清晰的声音宣判了眼前敌人的死刑,“既然活着还不如瞎子,那本王就赐你去往黄泉吧。”话音落下的瞬间,随着一个清脆的响指,一道金芒骤然划过。
“怎么…会这样…!!”基什的老兵震惊地看着在反应之前就已经插ru他胸口的剑,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无法瞑目的双眼中还充斥着困惑。
“……”乌鲁克的王者望着意识在逐渐消散的抽cu着的敌人,背过了身去。
友人的雕像永远是带着善意的微笑的,即使在这遍地的横尸之中。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心,扬起手将一道鲜红抹在了雕像的脸颊。
“乌鲁克才是你的归宿,恩奇都。”吉尔伽美什低语着,“纵使你因人们的期望而受造、纵使你已经离我而去…但你的灵魂只能属于这里,我的朋友。”迎向战火纷飞的夜幕,向着通塔的高塔,王者从容地迈开步伐,“所以,见识下本王的眼光,和本王一同见证吧!见证你所讴歌过、本王所认同过,你我一同探求的王者之道的延续吧!!”
王权的桂冠,只会加冕于拥有王之意志的人。
chapter6· bc2613.11. 8 锋刃之花美丽之物,轻如尘蔼,
宛若穿透死亡的飞鸿。
流连若渴,吾为君亡,
待花开之期醉于春泥。
锃亮的长刀铿锵出鞘,男人严苛地审视着清冽生辉的刀身,满意地收回身侧。
这之后,他取了梳妆台上以银线纹绘着鹰狮的披肩,为年轻的继承者穿戴,并取了木梳,将少年柔软的黑发理顺。
铜镜蒙上了光晕,模糊地映照出少年的身姿与容颜。
“提亚尔老师,”少年唤道,声音中有着些许的紧张,“说实话,我不确定能否做到最好,毕竟这是第一次…还有,妮娜她…”
“两件事都不需要困扰,妮娜殿下和宁孙大人在一起,不会有事。另外,两军交战之时,即使是历经百战的将士也会面对种种的‘第一次’,”提亚尔沉吟着,将一枚镶嵌着宝石的金制徽章递给了少年,“理由不成立,乌尔,除非你想告诉我元帅和我教给你的东西你都白学了。并且,”男人郑重地行了军礼,“近侍队长官提亚尔,向您报到,殿下。”
“呀,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乌尔笑吟吟地眨了眨眼,“那就麻烦你把熏香点上吧,队长阁下~?”愉快地连声调都拐了弯,不排除因平日欺压而有报复的成分。
“遗憾,殿下。”提亚尔哼了一声,亮出了戒尺,“卑职是武官,这种事情应该叫侍女做。”戒尺一下下敲打着,男人的笑容更显阴沉,“还是说您根本不懂得各司其职这规矩呢?说来这也是臣下的过失啊…应该要更好地督促您吧?”
“呃、我我只是开个玩笑…这个、你看,气氛实在太紧张了嘛…”乌尔讪笑着推脱,叹了口气,“总之,还是要谢谢你,老师。”晶亮的徽章在掌心闪耀着,没有踌躇,少年将之佩带在胸前,“这两年的教导,还有养育的恩情…我是不会忘记的…现在,是时候了。走吧。”起身擎剑,将之斜挎在腰间。
那柄鬼斧神工的长剑规格适中,华美却又不显得张扬,正是乌鲁克王所赐予的。
并非粉饰,即使是杀戮的兵器,也是匠师灵魂的延伸,是精神与理想的凝滞,心血之结晶。所以每一件名刀宝枪,才各有风神,独立之品格,迥然之气质。
刃材的选取,锷的雕刻,只有内在与外在皆为无可取代才能称上“名品”。其所反映出的是铸造者的格调,以及素养的境界。
这与基什人使用的统一铸造的只用来攻击的制式兵器是不同的。人应当永远渴求美,而这种探寻甚至穿透了血腥的生死,也正因如此乌鲁克的工艺才冠绝整个美索不达米亚。
“是,殿下。”带着期许,提亚尔恭敬地屈膝,伸出了手,“我来为您带路,这一次,还请容许我做您的副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