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有些头疼。
“小姐指的是他要娶你的事吗他若没有未婚妻的话,倒是一个不错的姑爷人选”
青子漪当真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小姐这个年纪当真该嫁人了”
金凌哼了一声,白眼,心里微微生起一些痛,若是当初燕熙没有被弄丢,要是那一年他有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九华,如今的她早该是他的妻了,也许连孩子都能已生养了不知几个,此一想,小脸不觉微微一烫,嘴里不由喃喃了一句:
“子漪,我有未婚夫。等找回了他,我就嫁”
福街,福楼,那是一间极为寻常的茶室,来来回回皆是布衣白丁,舞榭高台之上正唱着鍄京城内有名的大戏,皆是一些通俗易懂的曲上,台下,祈福归来的平民皆在那里津津有味的听戏,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来来往往的进出,有落魄的书生,有行江湖的郎中,有算命的相士。福楼的收费不会很高,一吊钱,就能舒舒喝上一壶清茶,听上一下午的大戏。
易过容的东罗缓缓的走进福楼,叫了一壶茶水后,也不见得吃,就慢条斯理的往后院而去。后面设着赌台,赌的筹码不会很大,在这里玩的是一个开心。
东罗绕过赌坊,借着尿遁,闪进了毛厕边上一柴房,自秘道而入,沿着长长的小道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后,自一幢小楼的衣柜内走了出来,而后往水边小筑而去。
这是一处安静的小阁楼,不远处有个碧水汪汪的小池,楼前种着花花草草,楼后栽着一排排松柏,笔直挺立,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士,沿途三三两两站着几个雄纠纠气昂昂的护卫,看到东罗时,彼此打着打呼。
东罗直径上了楼,听到房内有说话声,便在房门上轻轻叩了几下,静立着召见,不一会儿,九公子在里头低声说了一句:“去吧自己注意点”
有人应了一声,从另一个方向的秘道离开。
待房内没了声音,九公子扬声道了一句:“进来”
东罗推门走进去,看到九公子静静的坐在轮椅里,没有戴面具,只罩一张人皮面具,离了公子府,他便不是九公子,自不会再带面具。
此刻,他脸上的面具极为清俊,眉是剑眉,如刚刚磨砾出来的宝剑,锐气逼人,鼻是挺鼻,似俊拔秀绝的山峰,脸是俊脸,白皙如玉,无半点瑕疵。
这张脸,东罗不曾见过,是公子昨夜里制出来的,今天是第一天戴上去,还是东罗亲自给公子敷上去的。如此这般一装束,再着上一袭白衣,便尽显了公子自骨子里流露出的风流冷俊,一身秀绝的风骨,足可颠倒众生。
可他有点不明白公子:没事装扮成这样,是为了什么
九无擎平静的吃着手上温烫的清茶,问:“说吧镇南王府边有什么动静”
听到问,东罗一凛,道:
“回爷,昨儿夜里,当真有人曾偷偷进过倾阁。那人功夫极好,似乎是青城公子身边的人,两个人待在房里不知商议什么,那人直到很晚才离开,而楼中有两个女人一直在给他们楼外把风。今早,慕小姐起的很晚。用过早膳后,就待在房里不曾出来过。后来晋王进了镇南王府,但并不是去归还信物的。晋日答应了慕小姐提出的要求,可慕小姐却又把婚事押后两个月再议。紧跟着,拓跋弘和东方轲一起进了宫。慕小姐则去了玉锦楼,似乎是去找云太子的,结果扑了一个空,遇上了龙奕,一起来了福街。在福街上,龙域大公主和二公主派人来请龙奕出城迎圣物入城,因为出言不逊,被青城公子身边的子漪姑娘狠狠折辱了一番。龙奕更是大了一番雷霆,那些人才走掉。后来,他的灵雕不知带了什么口信过来,他转头就跑,现在,慕倾城正赶去福寺,我们的人在后身跟着”
东罗极为详尽的把慕倾城到现在为止的行踪禀了一遍。
九无擎认真的听着,最后“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下去,其他什么也没有说。
东罗站在那里看着九无擎,没有下去:“爷真有意娶慕倾城”
这件事,传开来时,他们都楞了,他们听爷说过,这辈子,他不会娶妻,怎么突然之间就改了初衷,改的又是如此的突然。
九无擎不说话。
东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情知自己多嘴了,默默退了下去。
室内一片安静。
除了金凌,这辈子,他不会另娶
可是,他知道,这辈子,他是不可能再娶她了
九无擎轻轻一叹,头无力的的靠在椅背上,滚着轮椅到窗口,推开东窗,是一片清澈如水的天空,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神洲,那里有他的故乡,是梦想的地方,多少个午夜梦回想着那边的一切,多少次在别的女人身上可悲的爬下来,让他觉无颜以对心头的绝望。
他已经彻彻底底脏了,五年以前,他虽然杀人如麻,却还保持着最后的尊严,至少他的身子是干净的。
偶
然,他还能憧憬母亲为自己治好脸孔,而后回去故地,欢欢喜喜的娶那个小淘气,喜庆的洞房花烛,挑开喜帕,会看到小凌子含羞带笑的扑向自己。
现在,他脏的再也洗不干净,再也没了那份奢望,她却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鼓不起勇气告诉她他便是她要找的人,第一,时机不见,第二,他自惭形愧,可是,他忍不住又想靠近以另一种身份走近,哪怕只是说说话
“那个女人并不是慕倾城她是谁,能让主子如此魂不守舍”
书柜突然咯咯移动,不一会儿,自里面走出一个劲衣的俊面男子,面露疑霜的盯着九无擎瞅。
“这不关你的事。”
“主子”
“剑奴,我出去一趟,晚上我若不回,你便化成我的样子回去公子府”
九无擎淡淡的回答,站起身,自未关合的书柜空隙间间缓缓走了进去。
他要去福寺。
福寺有几百年历史,平时香火就鼎盛,这番遇了大会,入寺祈福的人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放眼望去,你能看到的除了人头就是人头,除了一团团喜气洋洋的衣裳,就是一只只红红的灯笼,一个个大大的金字福。
下了轿后,金陵就被眼前这壮观的情景给惊到。
“倾城,难道我们要这像他们那样挤进去然后像他们那样挤出来”
子漪不太喜欢这样的热闹,小时候她就是跟爹娘去庙会的时候,不小心走丢的,后来,她就被拐进了青楼,那一年,她九岁。
“去那边的桃花林看看吧阿大,你折回一品居弄点吃的去,要素的哦”
她特意叮嘱了一句,阿大点头驾着马车去给主子买吃的。
热闹的地方,最能让人伤感。
小时候,她是特别喜欢热闹的,后来呢,母亲离世,姨娘和燕熙失踪,她的生命便残缺了,害怕过节,害怕喜庆之中寻不到可以依靠的身影。虽然她还有父亲,可是,自母亲离世,父亲越来越少话,虽依旧给予着她千万宠爱,可感觉总是不太一样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冷冷清清的寂寞中努力的长大,祈连山间那一片连绵不绝的桃林,见证了她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婷婷玉立的少女。
“我们去看桃花”
福寺后有一大片桃林。
桃开初绽枝上,桃叶只吐出一点绿芽。
繁华之中另寻清静,清静之中自有繁华。
一曲轻快的少年游在九转百回的小径上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俏皮以及生机,在淡静中喧染着一种别样的热闹,让人可以清晰的勾画出这样一幅绝美的画卷:
阳春三月,少年结伴,或是策马而欢,而或携手折青,或是朗朗吟对,倾露着少年人特有的报抱以及远大的志向在百花齐花的春日里,会让人情不自禁的憧憬前程,无关勾心斗角,无关阴谋诡计,无关儿女情长,有的只是一种豪迈,一种蓬勃向上的朝气
琴声划过,微风掠过,枝头早绽的桃花红着粉嫩的脸孔笑着,静看她慢慢的寻音而至。偌大的桃林,只见桃花朵朵似笑容,只闻琴声缕缕勾魂魄,却觅不见弹琴之人藏于何处。
二人慢慢越过一个小土丘,才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林间凉亭内,有一白衣男子静静的盘坐于琴台前,一个少年侍僮侍坐在边上正以萧声相和,主仆一弹一吹,怡然自乐。
而亭前,另有一个高大粗犷的武者盘坐在桃树下,正在认真的拭剑,与他相隔不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小径上,两匹骏马低头吃着刚刚冒出头来的嫩草。
金凌带着青子漪自马车边走过,瞟了瞟那两匹马,不是行家,若不细细看,还真看不出这是两匹上等的马匹,腿脚不够高,马姿不够矫健,可浑身亮,目光极为神气即便不是万里挑一的宝驹,也绝对价值千银。
由马及人,可见其主人必是一个非常之人,单凭这绝妙琴声足可证明。
她忍不住缓缓走近。
守在树下的武者看到有外人闯入,眯眼戒备的瞄了一眼。
她友好的朝他点点了头,站定在原地静静的听着。
许是这武者感不到敌意,虽站了起来,却并没有驱赶的意思,她便得寸近尺的走近了几步,待看清楚那白衣男子容颜时,不觉微微一呆
很清俊飘逸的脸,飞眉入鬓,鼻挺若梁,唇若丹霞,面色白皙,衬着那一袭白衣,便若天上下凡之仙谪,垂眉拨弦的样子,优雅之极
她和青子漪对视了一眼,二人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叹之色。
子漪凑到她耳边说道:“人人都说盛会之时,天下英雄豪杰、名家公子皆会聚集于此,如今看来果不其然,一个龙少主已是非常之人物,眼前这位,一看也是俊杰人物弹的如此好琴”
金凌点头,人若琴声,心志必奇伟。
一曲终了,顿扫心头叠叠纷扰,金凌不自觉的拍手称啧:“好琴闻君一曲,心旷神怡”
清风拂动,脆语似莺,全无女子之娇媚。
抚琴男子缓缓抬头,目光静静的落到亭前蒙面少女的脸上,清凉如秋风的目光,如远天之白云,那淡冷的神色竟与那生气勃然的琴曲截然不同。
金凌被那老神入定般的宁静眼神看得一楞,原以为是一个英气焕的热血儿郎,却原来是一个淡泊如水的隐士,明明眉目俊朗,便如初升之朝阳,偏偏有什么迷雾掩住了那万丈光芒,凉凉似水,似露,似霜,似经历过人生千世万世的苍桑。
她抱以喝彩,投以赞许,与之攀谈,他心高气傲,可一走了之,但他既没有恼,也没有走,只是深深的瞅着。
“呃我可曾打扰到你”
金凌笑笑,眼珠子里毫无掩饰的露出欣赏之色。
没有表情的脸孔,渐渐地,浮现出一种极为隐约的变化:那好看的薄唇,慢慢上扬,勾出了一朵类似微笑的弧度,深而凉的黑瞳,似有朦胧的柔光闪过,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受到惊扰,却还是没有说话。
金凌不觉回头和子漪对望了一眼,两人心下都觉得这人有些怪,怎一声不吭,全没有琴曲显露那般英姿飒爽。
“这位小姐,我家公子身患哑疾,不能说话,不能回答小姐,还请小姐见谅难道小姐懂得琴音,相逢不如巧遇,不如到凉里坐坐吧,我家公子平常也难得抚琴,今日能遇得知音人,也算是一种缘份。”
侍在白衣公子身侧的书童,十三四岁的样子,唇红齿白,眉目间隐约透着秀气,口齿清楚而流利,说的一番话道明了原由,倒是一个很会察颜观色、玲珑剔透之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
真是好可惜,这么一个俊美的男子,居然是个哑巴。
金凌又冲这个感觉颇为亲切的男子投去几眸,心里叹息不已。
“没关系。我家公子不会放在心上的小姐既懂音律,不如进亭来与我家公子合奏一曲如何我家公子因为身有疾症,极少出来,难得遇难上一个懂他琴音的人”
这个侍僮甚为热络,笑盈盈的邀请着。
白衣男子轻轻舒展着那淡漠的剑眉,缓缓站了起来,徐步走到亭前,伸出手来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底极难得露出了几分期待之色。
心怀哑疾,无法与人正常交谈,心里一定很寂寞,刚刚一曲轻快的曲子,反衬的正是他那种难尽言的情思吧
白衣飘飘,如仙欲去,满身落寞,如影相随
不知怎样,看到他一身衣衫飘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