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冰箱门，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血袋，还有碗装的血冻，被吃了小半，上面插了个勺子。柏寒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看背对着他的李约瑟，手往目标伸去。

    “只有一袋！多了要给钱。”

    老头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语气毫不留情面。柏寒只得无奈的换了个目标，然后关上了冰箱门。他被带到了这人的家，就在学校旁的一个小区，普通的两室一厅，唯一显眼的是一个卧室里巨大的狗笼。此时那只大狗正乖乖地趴在里面睡觉，而背对着他的老头转过身来，全然变了张脸。

    柏寒一愣：“……你不是老头啊。”

    眼前的人一幅外国人长相，高鼻深目，头发是浅棕色，没了之前的假胡子和黑框眼镜后，年龄直接锐减了二十岁，仿佛老妖精变脸。之前的那张脸柏寒是有点眼熟的，他在跟来的路上回想了起来，选修课表里外文系教古英文的李约瑟，柏寒没选他的课，但一起选课的同学间有着李老师晚上上课白天消失，行踪诡秘的传闻，所以有点印象。李约瑟闻言哼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尊重长辈懂不懂？来，跪下磕个头。”

    那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腔调，纯粹是年轻人的嗓音，毫无威严。柏寒撕开袋子小口地喝着，前几口还不适应，但饥饿感迅速涌上，他迅速地把袋子里的液体吸干，默默地坐到了沙发对面。

    ……不会又遇到个神经病吧。

    幸好李约瑟没再要求，他摸摸下巴眯起眼睛看着柏寒：“你看着像是本校的啊，倒霉蛋，惹到那个家伙了？”

    柏寒直起身：“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唔，还能是怎么回事，”李约瑟一脸不屑，“这附近的小朋友全是那家伙造的。”

    “……那家伙，是谁？”

    “那家伙就是那家伙嘛，我们都叫他黄瓜，你就记着这名好了，提他的名字晦气。”

    李老师的面部肌肉很活跃，如果不是那张外国人脸的话，那些话的违和感会降低很多。柏寒坐在沙发上茫然地思考了半晌，开口问：“老师，我能……住在这里不？”

    李约瑟毫不犹豫：“交房租。”

    “……多少？”

    “你们这些小朋友，都是些细皮嫩肉的，白天打工的活都不能干，”李约瑟摇头，“晚上那些外面的工作我也不喜欢，还是在我家，我好监督。”

    李约瑟换了条腿翘着：“遛狗，打扫卫生，给我搬作业，我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

    “那……不用交钱了？”

    李约瑟又哼了声，应该是默认了。柏寒暂时松了口气，他短时间内算是有着落了，李约瑟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看了会突然吸了吸鼻子：“你快去洗澡，一股狗味儿，臭死了。”

    柏寒抬臂闻了闻：“狗味？”

    李约瑟不耐烦地示意：“自己去狗笼前闻闻。你不会家里也养狗吧，找上门的话我很烦的啊。”

    问：一个活了近千年的吸血鬼的现代生活是什么样的。

    正经地想象下，应该是穿着定制的高级西装，居住在城市中心公寓的顶端，暗中拥有几家身价不菲的公司，每天行踪神秘，爱好是夜晚爬出棺材，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边慢慢喝着红酒杯里的液体，一边漠然的俯视城市的夜景。在科学和艺术的熏陶下，正常人应该都会这么想象这个奇幻的生物。柏寒的想象甚至没有那么艺术性，从小到大他的生活成分单一，从来没想过什么超自然的东西，科学教育的基础根深蒂固，如今现实袭来，柏寒反而感觉在梦游。

    简单的两室一厅里是粉白的色调，客厅墙上挂着字画，沙发的手感柔软而廉价，家电都是偏老的款式，卧室里不是棺材而是普通的大床，小卧室里堆着杂物，除了狗笼，如今新加了张床垫。

    凌晨天还没亮时，柏寒牵着狗绳站在李老师家门口，看着老师穿着中老年人的白色晨练服，蹲着一脸担忧地揉着大狗的脑袋。

    “白白啊，你咋还是这么胖啊，再这么不争气我就不喂你了，被丢在外面是什么后果你知道不，嗯，知道不？”

    永生的寂寞与惆怅在李约瑟身上换了种表达方式，说好听点是健忘，不好听的就是痴呆。柏寒勤劳地替他外出遛狗捡屎回来打扫卫生，经常做着做着一抬头就看见他端着茶杯一脸疑惑地问：“你在干什么？”

    柏寒有时候也觉得，这种健忘值得羡慕。

    距离那个晚上到现在，已经有了半个月，他没有再去学校，没有联系任何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联系，他跟夏子明一起生活了太久，早已形成了出了事找夏子明的条件反射，但是这回情况太糟了，让夏子明知道绝对会完蛋，具体怎样的完蛋他也分辨不清楚，只是又一次的对着干而已，自己存了点私心，以为未来还是有可能过上结婚成家的正常生活。结果那点念头全翻了船，他原本的生活轨道也翻了个彻底。

    那天李约瑟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剪着指甲，突然来了句：“你不要叫我老师，在之前的时候，小鬼们都得叫我master。”

    柏寒拿着抹布的手一抖，想到了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事情。李约瑟紧跟着说：“不过现在这个词好像有了很多肮脏的意思？嗯，我也不喜欢，还是传统文化好，你得叫我师父。”

    李约瑟不知从哪里掏出把折扇，用力地一抖展开，缓缓扇动，眼神慈祥：“叫师父，我就收你为弟子，传授你真正的做鬼之道。”

    柏寒停顿了两秒，继续低下头去擦地板：“学得不像，换个片看吧…………师父。”

    月光明亮，泛红。

    夏子明从草坪上站起来，身上□□。他走到落地窗外的露台上，打开窗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停下了，夏子明回过头，有些疲惫地对身后说：“还是都回去吧，今天血月不安全。”

    没有回答声。

    夏子明依旧停在原地，半晌，冷冷地吐出个字：“不。”

    时间跳转。

    回到那个深夜，昏黄的路灯下。柏寒的手里捏着狗绳，前面是有些躁动的白白，再往前是站在暗处的夏子明。

    柏寒扯了扯狗绳，想让白白安静一点，他的视线偏移着：“我没躲你。”

    “手机号码背一遍？”夏子明一步步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到了路灯下，柏寒看清了他的脸。原先的头发变短了很多，一条长疤从左边眉骨中间斜斜划下，横断了鼻梁，中止在右眼下方，那显然是很新鲜的伤疤。夏子明没啥表情，也没发疯，只是平静地说：“跟我回去。”

    不会发疯就见鬼了，柏寒思索了许久，纠结出一句：“我在遛狗。”

    夏子明挑眉：“所以？”

    柏寒：“这是我的工作，要做完。”

    夏子明笑了，随意地看了白白一眼：“可你遛的不是狗啊。”

    白白呜咽着趴下，突然间就安静了。柏寒一时没消化这句话，只当夏子明疯到开始胡说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诚意且正直：“我会回去，真的，让我先完成工作，这是做人的诚信问题……”

    夏子明蹲下来，径直解开了白白的狗绳，然后轻声说：“走吧，回去找你的老朋友，不要打搅我。”

    白白跑掉了。

    柏寒拎着空荡荡的绳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可以回家了？”

    夏子明笑得甚至有些优雅，简直是到了人模人样的地步，他对着柏寒伸出手：“这回是大错，乖一点。”

    时隔两个多月，柏寒回到了夏家别墅。

    全程他一直在东想西想，也没跟夏子明讲话。进到大门的时候他的思路突然飘移，不止怎么的突然就想到最初来夏家的时候，夏炎从没说过要给他改姓，合法的收养手续加上夏家人在他身上付出的东西，提出这个要求完全合情合理。但夏炎没说过，夏瑜没说过，夏子明也从没说过，于是他顶着这个原生的姓一直用到现在。……如果改姓夏的话，那他就得叫夏寒了？这个名字一听就超奇怪，意思不就是寒冷的夏天了么？柏寒想到这里竟然没忍住笑出了声，引来夏子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空荡荡的别墅里没有人气，灯打开后，把墙壁上一个个的动物头颅标本照得惨白。夏子明到沙发上坐下，拍拍旁边示意柏寒：“过来坐。”

    柏寒索性也就坐下了，他玩着手里的狗绳，等着夏子明正式发疯。

    “我当上头狼了，就在一个月前。”夏子明平静地说。

    柏寒木然：“哦，你是狼啊。”

    “按照正常的发展，明年春天你二十四岁，我会转变你，”夏子明说，“我们会成为最亲密的家人。”

    柏寒的大脑彻底当机，浮上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可我跟你不是一个姓啊。”

    “最亲密的家人，”夏子明缓慢地强调，着重在形容词上，“是不需要一个姓的。”

    “哦，那现在呢？”

    “现在……你不听我的话，把自己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夏子明站起来，整个人墙一样站在柏寒面前，捏住了他的下巴，手指稍微用点力，柏寒就被迫张开嘴，露出无处可藏的尖锐犬齿。夏子明厌恶地看着它们，“你还替别的寄生虫遛狗？那条老狗，年纪都快等于死人了，还需要你去遛？”

    “……我说啊夏子明……你他妈死憋着不说……我知道个毛啊？……我被咬怪我喽？你不高兴怪我喽？……你当你是什么神奇电影的主角啊，我活着就是得伺候你的？……当初付钱的时候明说给我个思考的机会啊？？……妈的，把你尊贵的狼爪子松开行不行？”

    一顿话说完，柏寒已经一脸怒气地瞪着夏子明，等着这个人被刺激到跟他打上一架。

    就算打不过，也比这样没完没了的发疯强。

    夏子明松了手，捡起地上的狗绳，在柏寒还没来得及反抗时就捆住了他的手，全程一言不发。

    “……又来这套？捆来捆去很好玩是吧？……要不要我夸你你很强你好棒哦？”

    “当然要。”

    夏子明露出他那种本质的笑来，那种暴露出他最本真情绪的笑。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瞬间被放大的人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妈……”

    柏寒咬着牙骂，除了骂人他还能说什么？电视里放着正进行到中途的动作片，场面激烈，声音夸张，更重要的是，主角是两个男人。夏子明坐回他旁边，手臂一伸一搂，跟往常一样抱住他然后脑袋凑过来：“你肯定知道他们在干嘛。”

    “我只知道你在干嘛，”柏寒冲动过头反而显得冷静，“夏子明，你别想，听见没有，不要想，别的事都可以商量，这个不行。”

    夏子明轻轻地说：“可我只是想让你听话，这样你就不会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