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家山郭静朝晖，百日江楼坐翠微。

    ──《唐.杜甫.秋兴诗八首之二》

    【翠微】：淡青色的山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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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绿苍翠的山谷，正值初春时节，四处可见花草茂盛，淡淡的绿意洒遍了整座山谷，清新动人之感，与秋冬的肃穆寥寂截然不同。

    越往深处而行，挺拔荫天的翠竹环绕四周，俯瞰而下，彷佛是一片翠绿拥抱着一处湖心小屋，与世隔绝般宁静悠长。

    此地为洛水上游，离源头不远，细闻可见淡淡冷意，虽是春天却还有着暮冬的寒凉。

    洛水河上，一张小小的竹筏逆游而行，筏上一人静心端坐，脚边搁着一个鱼篓和一坛酒。河水静谧不湍急，彷佛随着此人悠闲而慢慢流着。那人闭着眸，伸手探入河中，刺骨的寒意并未让他退却，以手为杯掬了些清水，倒入鱼篓中。

    竹筏缓缓靠近上游的湖泊，只见那人运气一逼，筏身往湖畔的小屋而去。

    甫靠岸，那人随即拿着鱼篓、酒坛，轻轻旋身一跳，同时也将竹筏用来拴住的粗绳套上岸边的竹竿。

    随意地将鱼篓跨放于肩，另一手抱着酒坛，朝竹林边的小屋而行。

    推扉而入，只有一室宁静。微皱眉，将鱼篓挂在门边，酒坛放在竹桌上，四处寻着那个应该在屋内的人。

    一双眼眸打量着，看到那柄绿叶扇，暗想人应该没走远，遂转身踏出屋外。

    倏地，那人的绒耳动了动，随后停下了脚步，目光移向离小屋不远的竹林。只见一道人影缓缓走来，逆光看不清面容，但步伐从容自在，沉稳内敛。

    「又去坐禅了？」

    「非也，是与竹林做心灵沟通。」

    「你确定，你不是竹妖？」

    「有哪个竹妖像我一般丰神俊美、仙风道骨？」

    「那叫仙人，而非竹妖。」

    「银狐大侠，你不远千里涉水乘筏而来，难道是为了辩论我的原形为何？」

    「算命仙，你千算万算，可别说少算了这一天。」

    卧江子淡淡一笑，迈步跨进屋内。

    「难为大侠今日良心发现，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银狐蹙眉一瞪，语气似有不悦，「你老？若证明你比神枭还老，我天天来探视你如何？」

    明知他是说气话，但那模样真是让人为之心暖，当然是不会承认自己偶来的忧郁伤感究竟为何。

    「唷，大侠亲自钓的鲜鱼，还有……啧啧，山下村庄的名酒梨花白，看来你这一趟是不打算回去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知道，银狐从来不曾在秋山居过夜。

    「既然带了酒，何必又矫情说要回去？我就是要叨扰你一晚。」银狐瞪了他一眼，随后移开目光。

    ──美人娇嗔。

    一闪而过的四字，当然不敢说，天外南海那些传言已经让这只别扭狐狸气得死也不踏出飞银苍涧，想起之前兽族长老说的话，就不免莞尔。

    今日一瞧是如此光景，怪不得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俊美的兽族第一高手。卧江子笑着拿起绿扇轻摇，不知这只狐狸又闹什么脾气了。

    「哪人惹得我们大侠不高兴？」

    「你。」

    卧江子挑眉，有些疑惑。「我？」

    面对他带着疑问的眼神，银狐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你心知肚明。」

    除了前些日子出了山谷找神枭一叙，卧江子想不到哪里惹到他不悦。

    「你还是干脆一点，说清楚又是如何不快，否则我哪猜得出来？」

    银狐转过头，神情严肃道：「你是不是答应了神枭什么事？」

    卧江子闻言，眼神稍现闪烁之色，而后又笑道：「我只是答应神枭去虫源一探罢了，你不必如此紧张。」

    「若真只是这样，那为何外面风传如此夸张？现在天外南海局势不稳，你不要傻傻地去答应人帮忙什么，把自己也给搅进去。」

    一想到卧江子有可能出山谷，银狐就满心的不悦。如此一来，以往悠闲与他月下小酌、雨中闲谈的机会也没了。

    「你当真是应了狐狸的天性。」卧江子摇头笑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何时出仕，我自己算得出来，如今秋山谷并无异象，时机未到。」

    「这么说，你出仕只是早晚的事了？」

    「银狐，我注定有此命数，无法逃避，天外南海的情势逐渐紧张，虽然现今只是微露征兆，但我相信更多的变数还在后头。」卧江子仰首，望着那一片碧蓝青天、幽绿竹林。

    「啧，真是扫兴。」银狐径自拿了桌上的酒，走出小屋。

    今日前来虽然是想与卧江子小酌谈心，但心中始终萦绕着前些天，浪千山说过的话。一见到人，就什么也忍不住地问了。

    早知就不问，原本不错的心情都被打坏，想来他什么都计划好了，竟连提也没有跟他提过！

    来到湖畔，有些赌气地将酒坛放在地上，自己席地而坐，随手拿起一旁的钓竿，将线饵甩进湖中。

    「已经有一篓鱼了，还要钓吗？」

    银狐淡淡注视着湖面的饵，蓦然捞起一旁的酒坛灌了一大口。「钓竿不一定要用来钓鱼。」

    「哦？你这是要仿效姜太公？」卧江子莞尔笑道，在他身旁坐下来。

    银狐嗤笑一声，语气平淡道：「这么说来你就是周文王？哼，我可没那兴致钓人，你若是再年轻个几岁，去骗骗无知的小姑娘还算可以。」

    「哎，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啊，只是清心寡欲这么久了，你还怀疑我恋慕女色，真是让我心寒。」卧江子低头哀叹，一手抚着心口道。

    「我才说一句，你倒有一大车道理。」

    卧江子拿过他身旁的酒坛，也喝了一大口。「谁让你每次都话少，我只好配合你多说一些了。」

    银狐冷笑一声，忽然湖面上的线头晃动起来，随即使力一拉，一条鲜美肥硕的鱼上钩了。

    「不错，可以加菜。」卧江子笑了笑，将那条鱼丢入鱼篓。

    「就你那手艺？我看还是免了，你那间破屋里除了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找不到一本跟煮菜有关的书。」言下之意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熟能生巧，否则我怎么能在深山中存活到现在？虽然不比酒馆美味，但至少可以裹腹。」卧江子反驳道。手艺虽比不得酒馆大厨，最起码将食材煮熟还是做得到。

    「也是，那我就勉强享用你卧大才子所做的佳肴了。」银狐将他手上的酒坛抢过来，另一手将钓竿丢还给他。

    卧江子微笑，开始料理鱼篓中的鱼。

    银狐望着那湖面上的倒影，自己的兽族特征，还有一旁货真价实的人类。他从没想过这种情形，有一天会跟一个人类喝酒吃菜。

    当初就是因为厌恶人类的贪婪自大，他才到山林中居住，静心潜修他的零式刀法。后来因缘际会认识了卧江子，才知道洛水之上竟有如此遗世之处，还有着这样一个与众不同之人。

    卧江子虽常在言语上戏弄他，但其实看得出他是真心相待，也没有世俗的迂腐成见，与他相处算是快意潇洒。

    想想与卧江子虽不是同住一处，但两人居所也无多远距离，有时随性来找他聊天喝酒，或者切磋武艺，这样的日子跟自己一人练功要好得多。

    只是这样的惬意，维持不久了。想到以后卧江子要出仕，银狐不禁紧皱着眉，手中那坛梨花白也不似以往那样美味了。

    「大侠，可以一尝卧氏烤鱼了。」

    抬首望着卧江子微笑的温和脸庞，银狐心中的烦闷去了不少，一把拿过烤鱼，细细闻了下，「香中带焦，希望不是干柴难以入口。」

    咀嚼着鱼肉，银狐看着卧江子继续料理着东西，另一手正想拿起酒坛，却发现酒已饮尽。

    「酒没了吗？正好我之前有酿了一批红枫酒，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能喝了。」

    卧江子走回小屋，没多久拿着一坛新酒走了回来，「今日算你幸运，你可是第一个品尝红枫酒的人。」

    拆掉布条，只闻淡淡的花香，还有一股浓烈的枫果香，光是这味道就让他迫不及待想一品其味。

    「还算可以，比梨花白好上一些。」银狐此刻感受口中的酒香，果真是美味香醇，此等好酒莫说是梨花白，就连御用美酒也比不上。

    卧江子知道他口不对心，也早已习惯了狐狸的嘴硬，「是、是，银狐大侠金口赞誉，让在下真是诚惶诚恐。」

    一向冷硬淡漠的脸庞，泛起了淡淡的笑意，银狐静静地品尝美酒佳肴，享受这段或许是所剩无多的闲暇时光。

    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又何必去跟多愁善感的人类一般，去想一些悲春伤秋之事，要是让卧江子知道了，只怕又是一阵嘲笑戏弄才肯罢休。

    炊烟袅袅，伴着一阵清凉微风，这熏人欲醉的气味让他不自觉地瞇了眼，湖面上的倒影映着周围的苍翠，不同于秋天的满谷枫红，秋山谷的春天，别有一番风情。

    正当银狐舒服地闭上眼，神志渐渐模糊时，一阵悠扬笛音响起，抚平了他心中最后的烦闷。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在湖畔坐了多久，只晓得醒过来后，已近黄昏。傍晚的秋山谷下起了雨，那番雨景，让秋山谷增添了一丝不曾有过的萧瑟。

    入夜后，他告别卧江子，准备回飞银苍涧。踏上竹筏时，他忍不住回首一望，那碧绿苍翠的竹林在夜色中窸窣响着，还有灯火黯淡的小屋。

    他知道，就算往后如何，秋山谷依然还是秋山谷。

    如同最初初识卧江子时，他在渡口等着自己一般──

    永远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