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
入夜后的湖边小筑,更显迷蒙凄凉,丝丝寒意随着凉风吹拂进湖上画舫,薄如蝉翼的丝质轻纱扬起一阵阵如水波般的涟漪,在寂静的深夜中,淡淡的琴声由远而近,不似应景的悲春伤秋,而是豁达的高山流水。
身穿浅粉色深衣的女子一手执书,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琴弦,似乎颇为享受这样的恬淡闲适。
含泪的烛光随风摇曳,静到彷佛毫无生息,纤纤素手放下了书卷,抬头望着窗外的夜景,轻轻的划过寒凉侵骨的湖水,一滴滴的砸在泛起涟漪的湖面,女子抿起淡淡笑意。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拿起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灼烫的酒液彷佛烧着喉咙般难受,她却是摇头笑叹。
「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话语方落,一道身影自远方飘然而至,脚尖轻点,却见人已稳立船首。
女子尚未开口,来人却是异于平常的浮躁,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妳怎么私自离开了?」
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淡淡莲香,不必抬头看,她已知是何人。
她冷漠的语调也随之回应。「我不是你的囚犯。」不是没有察觉他话中的压抑,只是她累了,也不想再有所期盼。
「如此任性,枉顾大局。」
不同那七天中的温然柔和,如此生硬冷淡的语气,竟也会从他口中说出,果然还是冷静自持的他。
女子笑出声来,宛如银铃般悦耳。「任性?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虽是笑声,但他还是听出了隐藏其中的苦涩悲凉,双眉泛起不可见的折痕。在听到一页书告知他本应在那里的人失踪了,所有辛苦维持的冷静一夕崩塌,只因不在她面前,他可以尽情宣泄不安慌张的情绪。
当他逾矩地向一页书质问责难时,不是没有看到众天不赞同的眼神,随后他不再多想,直奔江南。
只是一切全如他所想一般,站在岸边,他却踟蹰未近。
不是不知道这段日子她过得如何,从孤独寂寥,到如今的闲适自在,彷佛再也没有令她留恋的事物,清冷孤绝。
这是他所希望,却又不愿见到的。
紧抿的嘴唇锁住了千言万语,面无表情的平静,内心却是不断传来汹涌的责问。凭什么就这么一走了之、怎么可以,如此云淡风轻……
「妳不愿再回去?」
「我已做好打算,不劳阁下费心。」
他紧握拂尘,力道大得令手指泛白。像是深深吸一口气后,冷淡的嗓音划破满室寂静。
「如此、甚好。」
头也不回地离开湖上画舫,耳边传来的是断断续续的琴声。他心头一颤,脚下步伐顿了顿,却未回首。
琴声持续到他离开后,才渐渐停歇。
女子十指离开琴弦,望向几上的书卷,「……既见君子,不我遐弃……呵呵、呵呵──哈哈哈……」
毫不留恋地一挥手,扑通一声,坠入湖中。
不甘心、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也好,彻底做个了断后,再也不会有所牵连。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是梦,早该醒矣。
◆
睁眼,迷蒙雨景仍在眼前,却不见巧笑倩兮的俪人,浑沌的思绪渐渐清明,耳边传来小贩沿街叫卖的声音。
他,本应在云渡山与战友共商大计,却在今日选择任性一天,独自来到偏僻不为人知的江南小镇。
因为紧张的情势与对立,已经三天三夜未阖眼的他,到了此地后投宿客栈,竟放心的沉沉睡去。
但盘旋在梦中的回忆,并未因清醒而消逝,而是越见清晰。
仍未梳整的一头白发披散于后,双眼不见以往的精明睿智,如此放松又无害的神态任谁也认不出他的身分。
他斜倚卧榻旁的窗棂,像是沉浸在过往回忆般轻喃:「这么多年了,妳终于入梦……」
虽然,梦中的她冷漠如霜。
他却心满意足。
「……采铃,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说。」
「素某不悔矣。」
此时,楼下大厅传来走唱诗人的歌声。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他略整衣袍,起身离开了客栈。冷硬多年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软化。
『……绿兮衣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绿兮衣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扬袖转身,依旧是风采翩翩、冷静睿智的清香白莲。
***
小番外《月出》
月光、红烛、琴声。
如此享受的美景,是奔波劳碌的素还真不敢奢望的。
然而今日却能够身历其境,不用去想武林的纷争,做一个纯粹的清香白莲。
「……素贤人、素贤人?」
回过神来,眼前一身大红衣裙的女子正略带忧心的眼神望着他。
「我没事,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好似多年不曾有过了。」
「素贤人日理万机,自然难以偷得浮生半日闲。」朱雀云丹未想到他话中深意,单纯认为他太过劳累,而致此言。
「朱姑娘盛情以待,素某却心不在焉,实是失礼之至。」
她嫣然一笑,不以为意。「那你就全力以赴,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自当舍命陪佳人。」
「今夜月色撩人,不如素贤人提举以月为题的诗词吧。」
素还真略掩眸,随后朗朗而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这是唐朝诗人王维的《山居秋暝》,山雨初霁,万物清新。松林明月,偶或松涛低吟;石上流泉,时时淙淙如琴。此诗透露了出尘隐居之意,也是素贤人所向往的吗?」
「然也,朱姑娘实为素某的知音人,虽是不可得,但却是我心中所希望的归宿。」
「希望有一日你能得偿所愿。」朱雀云丹抿唇浅浅一笑,「请再举一例。」
素还真仰首望着黑夜中高悬的明月,再望向朱雀云丹,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自主的轻喃:「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她才听了第一句,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神,里面参杂了仰慕、欣赏,还有淡淡不可见的……
爱慕?
顿时她羞红了脸,忙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这是出自诗经的《陈风.月出》。」
就在朱雀云丹娇羞地转身同时,她身后的素还真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笑意。
月下美人啊!
「朱姑娘真是博览群书,才女盛名当之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