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母亲与我
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半,可是我却早已睡醒,想睡却再也无法睡眠。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不如趁着这黎明前的短暂黑暗好好想想自己的母亲,想想母亲和我。
七岁以前有关母亲的些许可能的印象早已在我的脑海里荡然无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可是找不到一点踪迹。所以当十几二十年之后,母亲对我说,我曾经在幼童时代对她是多么多么的依赖时,我发现我的心是麻木的,甚至有点反感。她总是想把自己描绘成慈母的形象,我也希望的确是这样,可是在我的脑海里,有关那段时间的记忆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一片惨淡的空白。请原谅我的健忘。
有关母亲的最早印象是那一年她离开家乡来到深圳打工,那时我刚刚上小学一年级,一大清早,可能和现在的时间差不多,母亲早早的把行李就准备好了,整装待发。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要坐这么远的长途客车,第一次离开她的儿女,第一次投入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和父亲到汽车站给她送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投射到这悲惨的人间,母亲踏上了她去深圳漫长的打工之路,因为这一去就是十多年。我和父亲把母亲的行李和她本人送上了车,母亲从窗外探出头来,大声的对我们说,你们早点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随后是客车的启动,母亲瘦小的身影逐渐的消失在我的视野,越来越快,最后彻底的消失了,我来不及挥手,母亲就离开了我,到了一座千里之外的城市打拼。我欣享我的母亲,真的,虽然她只是一介女流,可是她却义无反顾的挑起了我们这个家庭的重担,朝着未知世界勇敢的出发,前进,再前进。人生在世,你我都可能平凡,平淡,但是竞争的雄心不可少,我可以允许失败,允许犯错,但是我讨厌那些彻底丧失了进取精神的萎靡之人,比如说我父亲。同时我又非常敬重那些敢于闯荡,敢于拼搏的人,比如说我的母亲。母亲和父亲是我两位完全不同的老师,他们教会了我截然相反的人生道理。我当然的选择了相信了母亲。我对父亲抱持强烈的不满,在我眼里看来,他从来都不配叫做男人。
人,生下来可能就是为了享受痛苦,享受疾病的痛苦,享受学习的痛苦,享受骨肉分离的痛苦,享受谋生艰难的痛苦,享受外在和内心不协调的痛苦……如果有人告诉我,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吃苦的,我一点都不会惊讶,因为的确是这样。
自从母亲踏上了开往深圳的第一趟客车,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分离就成了一种常态。古人虽说,人生本来就是聚少离多。但是在我的整个少年时代甚至青年时代,母亲角色的始终缺位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也是我一生最大的损失之一。甚至我觉得母亲在我人生关键时刻的缺位可能是造成我过早的失眠、抑郁和焦虑的一个重要原因。相比父亲的严厉,母亲多少具有雌性的慈祥。可是在我的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我都没有资格享受这种原本可以轻易享受到的慈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这样的镜像在我的人生里更像是一场虚幻的梦。我向往过,可是我却无法触摸。当自己被父亲责骂甚至毒打时,我真的想问自己,母亲,你在哪里?我需要你。我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我需要一个能够抚慰我创伤的人,我当然的想到了母亲,可是母亲在哪里呢?在千里之外的深圳,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辛勤的劳碌着。我们谁也不能埋怨谁,这就是命。
那时的通讯远没有今天这么发达,要想我母亲取得联系,我只能依靠写信。父亲是个彻底的文盲,所以当他想念母亲的时候就会命令我给母亲写信。每每这个时候,我是最轻松的,因为家里的一切家务活我都可以放下不管,我可以自由的构思,自由的利用那段短暂的时间给远方的母亲写去我们对她的思念。可是时间如流,太多的东西早就已经遗忘在故乡的山山水水之间,在故乡的稻田里,在往返的客车路上,在年复一年的时间流逝里。现在唯一的记忆就是我曾经在信里向母亲请教过一首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那时我刚刚接触这首诗不久,虽然我早就在学校老师的教育下明白了它的意思。可是我想考考自己的母亲,母亲从来都说自己读到了初中,那应该能够正确的理解这首诗了。母亲还是没有让我失望。她在回信里,仔细的给我解答了,而且还对我说,就凭你现在的水平就想难倒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那时的我特高兴,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母亲还会理解唐诗,至少她不是一个像父亲那样纯粹的文盲。我当时还天真的以为母亲是很有学问的,只是后来接触的知识越来越多,我才发现母亲懂得东西其实也不多,但是对那时的我来说,一切已经足够。
最有感触的是母亲过年回家时那短暂的几天的时间,每次从父亲嘴里听说母亲要回家过年,我和妹妹着实要高兴那么一小会。因为我们可能吃到平时从来都不可能吃到的糖果饼干,甚至还有小玩具。可是快乐总是短暂的,就像和女人上完床之后,那**带来的短暂的快乐感觉一般,快乐短的不像快乐,更像是生活跟我开的一个玩笑,像是母亲对自己儿子的忽悠。母亲每次回家都会带回一大桶的糖果饼干零食,其中有她自己亲自挑选的,也有朋友送的。可是每次她一回到家,在短短的两三天之后,这些东西就会在我们家消失的无影无踪,它们更多的被作为礼物送给了离我家很近的外婆和一些亲戚。回来的时候是那么一大桶,可是两三天之后却空空无也。失望,无尽的失望,我甚至感觉母亲很讨厌,她就是一个世故的人,一个冷血动物,一个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的人,一个只知道关心他人,可是从来不懂得关心自己儿子的冷血母亲。而且每次母亲回家的时间总是很短,三五天都已经够长了,可是她总是要把这点可怜的时间大多花在走亲访友上面,她可能从来没有想到,家里还有一儿一女等待她的问候和关怀。她一直都忘了,彻底的忘了。正是这样一种大意的忽视和遗忘造成了母亲和儿女之间的互不理解,我们之间有一条太过明显的代沟,这沟里流淌的是淋漓的鲜血,是彼此的陌生和互不信任,是心灵深深的创伤。很多年之后,我试图弥补这种创伤,可是我发现我只是在徒劳,即使我用尽了经济学的理性,告诉自己母亲外出打工其实是为了给我和我妹挣学费,支撑这个家庭的经济,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有办法彻底的止住一直不停往下滴的鲜血,也无法彻底消除我们彼此之间的陌生、互不理解和不信任。心灵的创伤不可能像皮肤的擦伤那样容易愈合,我想这辈子都没有可能愈合了。我们总是在得到某些东西的同时一定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更加重要,而且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得失之间,取舍之间,需要太多的智慧。可是生命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们重头来过的机会,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真的。在人生的坎坷路上,我只想前进,我也只能前进,我不愿回首,因为往事真的不堪回首。前进吧,我的内心跟我说;遗忘吧,因为生活总是还要继续。
一天,我接到母亲的一封信,信的内容让我着实吓了一大跳,因为信就像是一个死亡告白,一封遗书。那时母亲在深圳工作了十多年之后,可能是因为用水的不卫生,她患上了肾结石。当时母亲在信里描绘成世界末日似的。也许,的确,如果母亲死了,我们家真的可能进入世界末日。父亲是一个彻底的阳痿,没有勇气闯荡江湖,整年整年的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饿不死可是永远也吃不饱,那时我们家的所有经济来源完全依靠母亲微薄的工资,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对母亲肃然起敬,同时对父亲嗤之以鼻。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害怕死亡?我不知道。中国有太多的人相信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我却觉得赖活着不如早早死掉,要么活出个人样来,要么早死早超生,好让自己下辈子活的看起来还算个人。母亲还是理性的。因为不久之后,她的心情就恢复了平静。只是因为这次疾病,工厂把她辞退了,她终于在十多年的辛苦劳作之后,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我的身边。可是我却要远行了,我已经很快就要离开家乡了。因为那时已经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了,高考成绩一出来,我被通知考上了大学,可是我又要在千里之外的深圳来念书。母亲回家了,可是我又要离开了。这真是人生的戏弄,命运的吊诡。人生真的是聚少离多啊,不要悲伤,接受现实吧。只是现实总是这样的残酷和造化弄人。
几年之后,因为自己的不争气,母亲不得不再次来到深圳务工。而且干的是打扫卫生的工作,每次看到母亲在灰尘弥漫的环境里忙碌,看到母亲弯下年迈的身躯去捡起地上的一个废弃的水瓶时,我的心仿佛被针狠狠的猛刺。蓦然间,我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刽子手,一个冷血动物,用锋利的刺刀狠狠的刺向了母亲的心脏。我的心好痛,真的好痛……
二零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整理,于深圳。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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