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雪悄悄的走了,只有地上、房屋上残留的些许白色,见证了它的曾经到来。
寒风朔吹,即便已经立春,天气依然冷的出奇。
白朵全副武装出了公寓,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放在小电驴前面的车篮里。
那车篮被小被裹得严密,既能保暖,也能防震,她把有些下滑的耳套摆正好位置,然后带上挡风被,启动车子。
此时正值上班时间,虽说翡翠公馆里的住户都非富即贵,可是有一个问题是怎么都解决不了的,那便是堵车。
一如既往的,白朵刚刚拐弯进入路道,那两排的豪车静静的堵在那,时不时的动弹一下,看的好生让人发笑。
可是白朵却没有这种担心,她轻轻一笑,骑着小电驴在留出的空闲处穿梭着,旁边豪车上擦着干净的车窗清晰可见她脸上的冷淡之色。
车里,正准备送孩子上学的妇女低声朝着身边的男人抱怨道:“又堵了,还不如像她那样骑电动车快呢!偏生你们爱面子,非要开着车,这破地方路也这么窄!”
男人看着白朵离去的身影,转头训斥道:“行了,少说两句,那是住在a栋6楼的!她就是想开飞机也没人拦着她!”
那女人讪讪一笑,眉眼处却露出了浅淡的羡慕之色。
a栋啊,那可是开发商特意留着送人情的,无一例外都是江丰市乃至安容省的翘楚,不像他们,靠着祖荫才得以入住。
堵了一会,道路渐渐畅通,豪车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公馆,汇入人流之中。
白朵到达医院的时候,天未大亮,空中浮现暗灰色的云层,她找了个位置停好电动车,抱起保温饭盒,走进住院部。
春寒料峭,温热舒适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的吊被隔绝了冷意,白朵跺跺脚,觉得自己的身子都暖和很多,把口罩耳套摘下放进包里,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最后一点寒气散去,白朵面上难免带出几分轻快的笑意。她这一笑,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很是动人。
白朵乘着扶手电梯,轻车熟路的上了三楼。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病房里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有熟悉的嗓音。
白朵先是一愣,自从入院后,她乎很久都没有看到母亲脸上这么开心的笑容了,转而一想,又悄悄松了口气,毕竟治疗的过程已经很是痛苦,若是没有了笑容,恐怕日子都熬不下去了,哪怕还惦记着她的哥哥。
于是脸上的笑容又甜美了几分。
她轻敲了两下,微微转动扶把,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乖巧笑容,“妈。”
病房里的声音慢慢安静下去,白朵走到最里面一张病床,把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也不急着打开,而是拉近板凳坐了上去,抬头细细看着她的脸色。
岁月仿佛极其眷顾着她,尽管生有一个正值碧玉年华的女儿,白母的容貌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加,眼角慢慢染上了细纹,可是举止投足,依然透着一股柔弱的气息。
哪怕她一个女人艰辛的养大一个孩子。
白淑娴转头看着外面还有些暗色的天空,忍不住皱起眉头,絮絮叨叨的吩咐道:“这天还没亮呢,又这么冷,起这么早干嘛,我这化疗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你还不如在家多睡一会。”
白朵顺从的点点头,对于她的话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都没往心里去。等她说完了,便笑着应付:“我知道了,昨天睡得早,今天就没什么睡意,索性起床做了点吃的。”
旁边一位阿姨带着点羡慕的语气插嘴道:“淑娴,你女儿可真孝顺!”
白朵转头看向插嘴的阿姨,腼腆一笑:“阿姨好。”
病房里的人流动性比较大,今儿还是病友,明儿说不定就出院了,唯有白母,是真真正正在这个房间呆了四个多月。如果她的记忆力没有出错的话,这位阿姨应该是刚入院的。
白淑娴柔弱一笑,谦虚道:“就这一个女儿,难免偏疼了些。”在医院呆久了,这里上演的人生百态比电视连续剧还要精彩几分,这心里,便也多少为生养的女儿自豪。
尤其她的女儿是江丰大学的高材生,这可是村子里的头一份。
她笑意柔和,侧头看着女儿开始把早餐一一端出,脸上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用着饭时,病房里开始热闹起来,其他病人的家属前脚接着后脚,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行短促的相聚,便也有了不少的乐语。
等着白母用完饭,白朵把饭盒收了起来,用抹布沾了些水,开始擦拭桌子,而后替她掖好被子,用ipad放了以前的抗日电视剧,这才悄悄溜出病房,捏了捏兜里的红包,去了新任医生的办公室。
白母的八次化疗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放疗,理所当然的换了新负责的医生。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她的精力跟时间要分散不少,医院这里还是要拜托医生能多看看。
她也不求什么,只要经常在母亲面前说些带有希望鼓励的话,安安她的心,这红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事白朵已经做过几回,唯一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新医生的相貌很是俊美,身材挺拔,比之当红的明星便也分毫不差。
白朵心里有些异样,面上却笑盈盈的跟医生聊着,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拿出红包硬塞进他的兜里:“李医生,接下来的放疗就麻烦您了。”
话说回来,这名字也有些奇怪呢…
李医生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的侧兜,抬头笑道:“你还有这心呢。”
白朵笑道:“就拜托医生了!”
见到李医生点了点头,白朵心里才松快些,又聊了几句关于放疗的事情,方才离去。
李特写从兜里拿出红包,在手里掂量着,笑着摇摇头,“这小姑娘,倒是有趣。”
他走到门前,喊了跟前的护士,把钱递出去:“把这钱挂在9床的...”
*
回去的路上,白朵临时拐进了厕所松松裤子,她看着镜子里略有些美貌的小姑娘,接了点水拍上自己的额头,冰凉的清水带来些许的清醒,她垂下眸子,看着洗手池微微发怔。
其实第二阶段的化疗结束,白母是可以回家修养的,只要等候医院放疗的通知就可以了,毕竟医院的费用不是闹着玩的,二级护理一天便要二百块钱,一个月下来便是不菲的支出,算上住宿费手术费治疗费,家底早就空了。
白淑娴又没有医保,也没法子报销,用的都是家底。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让白母出院回家修养,虽然那房子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住着,可保不准哪天那人便心血来潮回来了,到时候她也没办法解释。
她手里哪里有钱租住那么好的地段装修?
到时候再说吧,白朵想。
还有最后一个阶段的放疗,等母亲病好了再说。
白朵拿出纸巾,擦擦额头的水珠,对着镜子露出元气十足的笑容,嘴里慢慢哼起了歌,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她回了病房,跟着白母看着一上午的电视剧,眼睛酸的厉害,直到午饭时间,耳朵旁仿佛还萦绕着枪火炸药的蹦蹦声。
白朵有些犯懒,中午便没有回去,在医院对面的小吃街按着母亲的胃口买了些清淡的白粥和小菜,自己却是随便一碗雪菜面就凑合了。
拎饭过马路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临时小摊前有卖花的。
冬日里开的花本就不多,那点颜色却出奇的耀眼迷人,白朵改了方向走过去,几点碎红,格外清丽。
她想着病房里万年不变的蓝白两色,嘴角一勾,“这花怎么卖?”
*
白朵一只手抱着绿色的盆栽,另只手拎着午饭,慢腾腾的往医院走。
她低头看着胸前那片萎靡不振的绿色,目含爱怜,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这金钱树不耐寒,还是在屋里放着比较好,等天气暖和些再放到室外。
白朵进了病房以后,便把盆栽连带着午饭放在床头柜上。
“大冷天的,买盆栽干什么?”白母有些不解。
“整天看着平板屏幕对眼睛不好,我在书上看,绿色可以缓解疲劳,你看一集,在看会树木这样的绿色植物,眼睛就不会经常酸了!”
白淑娴最是佩服读书的,这话却是听进去了,忙点点头。
白朵见此,便也笑了,“妈,我是想给你找点事干,别光躺在床上玩平板,等你出院了,这盆栽可是要带回家里的,你可要好好照顾。”
她点点头,心中却是宽慰。
白朵一直呆到傍晚,伺候母亲晚饭擦身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没想到下个楼梯,却被不知哪里跑来的男人撞了一下,连带着脚下踉跄,滑了几个阶梯,硬生生崴了脚。
她“呲”的一声,低头感受着脚底的疼痛,欲哭无泪。
*
二月的天黑得很早,白朵开着灯,靠着马路边,也不敢驶的太快,慢悠悠的骑着小电驴回家。
进了小区,白朵把小电驴停在车棚处,左手拎着饭盒,右手抱着盆栽,一拐一拐的进了公寓,顺便看看有没有自己的快递。
她前几天买了排球,就是体育专用的充气海绵,本来打算买了练习用的,谁知道前两天下雪道路不通,到现在还没有到。
白朵叹了口气,想着家里乱糟糟的还没有收拾,更觉心烦气乱,等到电梯来了,她才振奋精神,按了楼层,却不想刚进楼梯,左眼皮开始跳了起来。
古话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难道送钱的来了?
白朵眨了眨眼,心情却很愉悦,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出了电梯,从包里拿出钥匙,臿进钥匙孔,左拧两下,门没开。
她一怔,向右拧了一下,门开了。
奇怪,她走的时候明明锁了两道。可她还来不及深想,门已经开了,白朵把钥匙重新放进包里,进屋关门。
随后,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灯,是开着的。
房屋的真正主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