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了,行李滚动声,走动声,偶尔夹杂着站台的叫卖声。
林大海拎着老柳编的行李箱下了车,一袭朴素的青衫长袍,头戴黑色的礼貌,颇有几分旧社会的才子模样。
惹得来往的行李都别有兴趣的打量着。
他并未在意,抬头看向头顶被遮掩的天空,辨认出上面用简体字写着“江丰站”,压下帽子,随着人流出站。
出了站口,地上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洼,大片的叶子掉落在地,正被清扫着,吹来的风中还带着几分湿意。
他初到此地,却也没有生疏局促之感,先是找了个公共厕所解决人生大事,而后走到约定的地点,白皙修长的手指从兜里抽出一包烟,点火吸了一根。
烟雾还未升起缭绕,便被风儿卷着消散在空中。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高挑健壮的男人。
林海并未在意,靠在墙上吸完最后一口烟,掐灭,瞄准附近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那男人俯身,恭敬道:“二叔。”
林海摘下帽子,看着面前穿着一身西装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和的笑容,“有慧。”
林有慧抬起头,咧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轻松提起林海的行李,“二叔,车在那等着呢。”
上了车,又过一会,天上飘起了小雨。
车窗很快被雨水氤氲成薄薄的水雾。
林海把帽子摘下放在腿上,透过车窗看着着四处的风景。他来过江丰,但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印象早已模糊,又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早就跟记忆里的城市对不上号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侧头看着一旁拘谨端庄坐着的后生,莞尔一笑,“不用紧张,大爷爷又不在这里。”
林有慧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笑,背部微微舒展,坐姿却仍然矜持自制。大爷爷辈分极高,最是看中规矩,从前他们跑去山上打猎,没少被逮住在祠堂里跪着。
可他进入社会多年,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陈旧的东西抛在脑后,却没想只是站在这人面前,他的言行举止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侧坐着的男人。
即便已经年过四十,可他的面容似乎跟二十多年前送他出村时一样,清雅俊秀,眉宇温和,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是从前的读书先生。
林有慧又想,这么说应该没错。
他们村子的孩童,都是听着林海的课长大的。
心思流转间,轻柔的琴声忽然响起。
那是从前围绕在村间的琴声,林有慧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过了。他下意识的看向林海。
林海已经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嗓音响起:“春和,你到了?”
林有慧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林海疏朗一笑,“有慧来接我的,现在在路上。”
“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大爷爷又不放心的叮嘱着。
林海无奈的揉着额头,又不是民国,舞刀动枪的。可嘴上却老实的应了。
他笑笑,挂掉了电话。后又想到什么,微敛笑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张因为折叠而有了痕迹,上面遒劲有力写着两行地址和电话。
如果没有意外,办完事情应该要去找她的。
想到陈年旧事,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
*
白朵推门而进,刺啦的门声,让白淑贤下意识的回头。
大约因为痊愈了,她心情欢喜,眉眼间也带着几分喜悦。
只是见到白朵,那份喜悦悄悄的淡了下来。
白朵犹豫着,在病床边坐下。
她略一低头,便看见从前买的金钱树开的正好,叶子绿的清透。
白朵心有些软,低声喊了一声,“妈!”
白淑贤转过脸来不去看她:“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么不听话的闺。”
“妈。”白朵又低声叫唤着,“你不用再找章叔,让他带我进圈。就算不当明星,我也能找到哥哥的。”
“你知道什么!”
白淑贤猛地转过身来,眼圈隐约泛着红色。可她看着一无所知的白朵,心里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哽在心口难受。
她叹了口气,“白朵,你哥哥…他命不好,活不过二十六的。”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儿子的二十五岁生日,她心里怎么不急。
白朵一愣,下意识的开口:“什么意思?什么叫活不过二十六岁?”
明明她收到的照片里,哥哥活的好好的,怎么会活不过二十六岁?
白淑贤嗤笑一声,“如果那是个健康的孩子,你父亲,怎么会坐视不理。”
林家一向是一脉单传,孩子三岁以后才会上族谱,以后享受族人的香火。
可是那孩子到底如同大爷爷所说,缺少几分运气,上完族谱没过几天,就被拐了。
事实上,谁知道是不是被拐的呢?
那村子那么隐蔽,过着隐居般自给自足的生活,哪里会招来外人?何况,只有她的孩子被掳走了。
真相到底是什么也已经不重要了,她偷走了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留给儿子。
就算他死了,也要找到坟墓,把东西埋进去。
白朵已经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了,好像从母亲生病以后,奇奇怪怪的事情接踵而来。
“这又跟父亲什么关系?”
白淑贤却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别管那么多,找到你哥哥就好了。”
白朵微微低下头,从包里拿出牛皮纸袋,“可能找到了,但是我不确定。”
她怔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后用力抽走女孩手上的纸袋,手指哆嗦着打开,摸出几张图片。
虽然大多都是侧脸,可是那眉眼,还是像极了他的父亲。
就连那手腕上的胎记,都跟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从天而降的惊喜,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下一刻,她撩开被子,嘴里低喃着,“我要去找他。”
“我的孩子!”
她紧紧握着纸袋,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白朵慌忙按住她,“妈,你干嘛?”
白淑贤抬起头,死死握着她的肩膀,“朵朵,把他找回来!我要见他!”
肩膀上传来镇痛,白朵微微蹙眉,忍着痛意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是一个朋友帮我找的!只给我这么多资料。”
女人悄悄露出一丝笑意:“我要见你这个朋友,现在!”
白朵却回绝了,“他身体不好,我…”
她看见从前温柔的母亲眼镜霎那间变得锋利,似乎还含着一丝恶意。
只是再细细看去,哪有什么恶意?
白淑贤缓缓松开她的肩膀,“我月底出院,你把你的哥哥找来,我要见他。”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她声音很淡,几乎不含什么情绪。
白朵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要流泪,低声应了一声。她想要张照片,却看见母亲正细细摸索着照片。
出了病房,她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哭泣着。
就是觉得委屈啊。
她低着头,用纸擦着眼泪,匆匆下了楼。
院里的花开的正好,远处长椅的位置也空着,白朵心里有些难受,走过去坐下,只觉得脑袋空空的有些难受。
她有些怀念从前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可是她也长大了,母亲也有事情瞒着她,那种无间的亲密很快便有了外物的隔阂。
想到这些,她有些明了,只是难掩情绪上的波动。
“哭了?”
白朵下意识抬头。
孟定坐在轮椅上,捂着嘴打着哈欠,也不知是困的,还是无聊的。
再看那推着的人,依旧是孟家大哥,孟承运。
白朵侧头想了想,她其实是非常羡慕孟家兄弟的,他们的关系真的特别融洽。
孟定看她出了神,伸出手在她面前挥着,“问你话呢!”
白朵回过神,忍不住笑了笑,“你怎么坐在轮椅上。”
他嘴角微扬,“因为疼啊。”
疼?
白朵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腿。
两人虽然有几分交情,可是对于自己的病症,孟定却从来不提。
白朵看到闻到的,永远是孟定皱着眉喝下那些奇奇怪怪味道的中药,然后定期来这里进行检查。
她犹豫着,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开口。
孟定咧嘴,不客气的拍拍她的头,“在这干嘛呢?又来看她?”
他是知道白朵会偷偷跑来探望她的白朵。
白多点点头,低头晃着自己的腿,语气有些低沉。“还把你给我的牛皮纸袋给她了。”
孟定一怔,放在白朵头上的手收了回来,“给就给呗,找到儿子,她也会高兴的吧。”
末尾,语气带了些许惆怅。
白朵也有些惆怅,“可是她要见哥哥。”
她现在都没见到真人呢,哪里能带来。
不过话说回来,能找到哥哥的,是孟定吧。
她抬起头,满含期待的看着他。
孟定实在有些手痒,捏捏她脸颊的小肉,“你哥哥执行任务呢,我也联系不到。”
他缓缓勾唇,“不过,我可以假装你的哥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