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仰慕
东园的文会渐入佳境, 西园的赏花会也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沈芙已经被朱家庶女和朱家嫡女拉到身边,不会像第一次参加赏花会一般孤身一人。
平时跟朱家姐妹玩的比较好的一些世家小姐看到沈芙不禁道:“这是你家的新丫头?”
大楚的审美沿袭唐代,仕女们喜欢穿一些鲜艳华丽的衣服,即使是淡雅颜色图案,也必然以锦缎或是缂丝、同色绣花等精细材料来凸显主人身份。
像沈芙这样身穿素色白绢衫裙,即使头戴珍珠花钿,也过于素淡。
更有比较口无遮拦的贵女道:“孝期就不要参加集会了。”
沈芙本来甜甜的微笑僵在脸上,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朱家庶女连忙打圆场:“这是沈知州家的嫡女。”
世家小姐们更加傲慢:“哦~庶人啊……”
眼看着沈芙脸色越来越差, 朱家庶女连忙将沈芙拉到一旁。
“你别往心里去……”
沈芙强作微笑道:“我没事。”
朱家嫡女长大一岁,不复之前天真烂漫,也渐渐的不大愿意和沈芙一起玩了,因此并没有跟过来。
“她们就是这样的,之前我也被挤兑过好几次。”
朱家庶女扶着沈芙的手,将她渐渐带离人群, 走到水边, 这水边便是距离东园最近的一处, 可以远远望到文会的士子。
士子也可以看见对岸的仕女们, 只是看不清楚脸。
沈芙有些紧张,她已经看见人群之中的顾脩之,正站在陆宁和沈翘楚旁边。
听说顾家人喜白, 她还特意选了一身素白衣裳, 期待顾脩之能看见自己。
有谚曰:女要俏, 一身孝。如今身着白衣又长相清丽的沈芙顿时引起了对面士子们的注意。
“不如我们以‘静女’为题吟诗如何?”
士人们也要遵守男女之大防, 私底下交流可以,却不能公然讨论,于是便有人打着这样的擦边球。
顿时有闻弦歌知雅意的士子们应和,发出不怀好意的了然声音。
顾脩之注意到士子们的异动,便循着视线望去,果然看到对面身着白衣的少女在众女之间格外显眼。
他看不真切,只眯着眼睛问向沈翘楚:“那白衣少女……是你妹妹?”
沈翘楚已经认出沈芙,心中不免摇摇头,这沈芙实在是乱来,张氏怎么都不管管?
实际上之前沈芙说要穿白色衣裙的时候,张氏确实问了,然而听到顾脩之喜欢白色,张氏还欢天喜地的给沈芙挑选了款式。
顾脩之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然而这视线还是被沈芙捕捉到了。
“他也在看我……是不是……他其实也对我……”
少女的绮思一旦产生便如同泉水一般无法停滞。
正面红耳赤的想着,朱家庶女突然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
文会这边张秉生正在弹琴,两年过去,他已经长出喉结,成了一个少年人。
沈翘楚静心谛听,发现张秉生弹得正是《秋风词》。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再转头看向对岸,沈芙已经悄然不见了。
一曲完毕,便有士子调笑张秉生:“秉生如今也到了相思的年纪了……”
张秉生素来通达,只是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旁边有相熟的朱家子弟问道:“秉生今年也该参加州试了吧……”
张秉生摇摇头:“我感觉自己学识还差一些,打算明年再考。”
这话一出,周围士子顿时哗然。
沈翘楚也很是诧异,张秉生已经连续一年甲班第一,以他的学识,州试案首恐怕不在话下,却不知道为什么不今年考试,而蹉跎一年?
正在这时,朱彦突然开口:“秉生明年考试,定能拿一个州试案首回来。”
沈翘楚犹自诧异,陆宁却悄悄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拍拍的沈翘楚如梦初醒,他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却不相信张秉生会跟着朱家做这样的事。
书院里的学生大概都知道自己今年会升入甲班,明年毕业参加州试,张秉生明明今年可以考州试,却不去,故意和自己一年考试,恐怕为的就是争这案首之名。
沈翘楚忍不住苦笑,大楚并不如同地球华夏明清一般有六场考试,只有县试、州试、郡试、会试、殿试五场考试,因此只有大/三/元的说法,没有小三元。
如果五场考试全部得到第一,大概应该会叫五首状元,只是大楚如今还没有人得到。
沈翘楚不觉得自己能得状元,那么其他考试得不得第一,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吧,他目前只立了一个小目标,就是中进士,如果自己没有自作多情会错意的话,那么朱家人和张秉生也实在是想太多了。
为了自己蹉跎一年,真的值当吗?
沈翘楚厚脸皮的安慰自己,说不定张秉生只是为了跟自己同窗一年呢。
正想着,陆凤臣那边的中青年士子圈中突然热闹起来,沈翘楚定睛一看,原来是几个在职的官员来到辟疆园与民同乐,而沈令仪也在其中。
不得不说,沈令仪虽然这几年纵欲色衰,相貌在这辟疆园里却依旧属于佼佼者。
他身边站着的是如今吴郡的郡守顾大人,这顾大人也是顾家嫡支,是顾家主的叔叔,此时前来,自然也有给自家人撑场子的意思。
全场的视线自然聚在顾郡守身上,沈令仪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沈翘楚正看着那边动静,旁边的侍人突然将菡萏清露撒在沈翘楚身上,菡萏清露是淡淡的藕荷色,虽然撒在衣服上并不明显,可是士人喜洁,及时更换脏衣也是礼的一种。
顾脩之是东道,便带着沈翘楚一同前往厢房换衣服。
沈翘楚没有提前准备更换衣物,毕竟他没有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顾脩之便着侍人将自己全新的衣物拿来给沈翘楚更换,沈翘楚比同龄人稍高一些,顾脩之虽然比他年纪大,穿起顾脩之的衣服却并没有不合身。
只是这衣服仍是顾家人的一贯风格——白色。
讲道理,今天在水榭讲画的时候,看着底下白花花的一片顾家子弟,沈翘楚真的感到一丝可怕。
换完衣服,两个人慢慢向文会会场走去。
这厢房后面是一处假山,上面联通着西园,因为修习内功,沈翘楚的五感要比寻常人敏感一些,他似乎听见假山后面有些许异动,便停下了脚步。
还未来的及回头,身后突然被人抱住,看手臂的位置,个头似乎比自己矮不少。
“脩之哥哥,我仰慕你很久了。”
就在身后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从旁边的厢房里突然出现了几个朱张两家的旁支子弟,还有不少侍人。
在一片起哄声中,沈翘楚僵硬地回过头,看见身后跟他同样错愕的沈芙。
这事迅速传遍整个文会和赏花会。
虽然沈芙抱的是自己的兄长,不算坏了名节,可是她说的话却被一并传开。
自从发现自己抱的人是沈翘楚,沈芙便一边大哭一边捶打着沈翘楚:“为什么是你?!”
沈翘楚和顾脩之尴尬地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着旁边哄笑的朱张子弟,沈翘楚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前一阵沈芙、张氏和朱家主母走的很近,还以为朱家主母是想利用她们母女俩来对付自己,没想到朱家主母并没有放过沈芙的意思。
被哄骗的沈芙以为跟顾脩之有了肌肤之亲就能与顾脩之真的结为百年欢好?实在是太天真了,纵使订婚也可以退婚,结婚还有七出,如果遇到心狠手辣的大世家,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这样沈芙失了名节,顾脩之也被污了名声,顾脩之是顾陆两家的结晶,也是顾家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顾家家主之位的,这事就会成为未来顾家的污点,相当于断了顾家的臂膀。
而沈府出了这事,名声自然会受损,也间接报复了自己,当然沈翘楚不相信朱家主母会止步于此,此事定然还有后手。
很快顾家主夫妇、沈令仪夫妇甚至顾郡守都赶了过来。
沈令仪见到蹲在地上大哭的沈芙上去就是一巴掌,几乎要将沈芙抽翻在地。
“你真是丢尽了我的脸!”
顾脩之附耳在顾家主旁边,将自己带着沈翘楚到这里来换衣服,以及之后朱张两家子弟出现的事尽数讲了出来。
顾家主脸色一沉,立即命人将倒酒侍人捉了起来。
他拍了拍沈令仪的肩:“沈知州不必动怒,令爱恐怕是受了奸人挑拨,也是受害者。”
听了这话,沈令仪将沈芙架起来:“是谁?”
沈芙却只是哭着摇头,不肯说一句话。
沈令仪嫌丢人现眼,忙令人将张氏和沈芙送回府,一场好好的文会和赏花会就这样草草收场。
临别之前,顾家主将沈翘楚引荐给顾大人,并安慰道:“翘楚不必为这些事挂怀,沈芙不过是受到牵连,不会被追究的。”
沈翘楚感激的点点头:“谢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