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启程

    沈翘楚并不打算让谢朗、阿瑜、虚玄在沈家过夜, 一边着人去请华容, 一边放谢朗他们在厅中休息，自己则去跟祖父母告别。

    这几年沈翘楚的倚玉轩已经被方嬷嬷、周全他们搬空了，东西都随自家商船运往洛阳。如今只剩下空壳和几个管苏州商行田地产业的张守忠、张守全兄弟及家眷，沈翘楚只叮嘱他们几句，就前往祖父母的院子。

    半年多未见，祖母的精神似乎又不如前，祖父母得知沈翘楚考取了宁州郡试解元，都很是欣慰, 可是当得知沈翘楚即将去洛阳求学，不知哪年才能回来，又都有些郁郁寡欢。

    他们怕沈翘楚难过，只好强作出开怀的模样，眼里却都闪烁起来。

    看着祖父母笑中带泪的模样，沈翘楚也湿了眼眶。只跪下冲祖父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在祖父母院中盘桓了一阵, 阿顺过来通知沈翘楚, 华容已经赶到沈府了。

    沈翘楚苦笑着向祖父母道别, 二老先是表示没事, 让沈翘楚路上注意安全，却一路送到院门，眼看沈翘楚即将走远, 祖母终于忍不住道：“怎么这么着急啊……”

    祖母声音里带着哭腔, 祖父一边安抚她, 一边冲沈翘楚挥手, 示意他没事，让他安心。

    沈翘楚闭了闭眼睛，叹息一声，终究转身走了。

    回到厅中，却发现厅中多了一人，一如往常的素白纱衣，不是沈芙是谁。

    沈芙如今十四岁，正是要说亲的年纪，本不该随意见外客，看沈令仪的模样，应该是他把沈芙叫来的。

    眼看着沈芙对着谢朗谈笑盈盈，打着什么算盘，在座的哪个看不出来，只有谢朗那个傻小子还浑然不觉地跟沈芙有来有往，沈翘楚心里忍不住扶额。

    怪不得沈令仪之前不给沈芙说亲，原来还有着这样的计较，如今沈令仪官居郡守，便想着给沈芙找个高枝更进一步。

    其实一郡郡守嫡女和谢家这样的世家结亲倒也不算是过于高攀，只是想想张氏和沈芙之前的所作所为，将沈芙嫁到谁家，都是祸害人家。

    沈翘楚便打断谢朗和沈芙颇为和谐的对话，将被阿顺引进来的华容依次介绍给厅里人，又向沈令仪告罪，说谢家的大船在码头等着，还是不久留了。

    沈令仪虽然感觉仓促，但是一听见谢家大船在等着，哪里还说出强留的话，只叮嘱沈翘楚几句，客客气气地将谢朗等人送到外面。

    想想自己这些年成长求学，几乎没有花过沈令仪一分钱，也不用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在沈令仪面前也不用怎么低头，心中有些庆幸自己能有母亲留下的管事仆役和产业庇护。

    因为跟华容久没有见面，沈翘楚便和他坐上一辆马车。上了马车，华容才忍不住给了沈翘楚一个大大的拥抱，看他开心的样子，想来是考的不错。

    “华容，你郡试考了多少？”

    华容赧然一笑：“不及翘楚，第十名亚元，还是给陆先生丢脸了。”

    沈翘楚连忙摇头：“你从刚入平江书院排在末尾，到三年之后的州试四十三名名列中游，到现在的郡试前十，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你凭借努力和先生的教导有了今天的成绩，正证明了先生的教学能力，又哪里给先生丢脸了，日后定能有更大的进步。”

    想到陆凤臣，沈翘楚便让阿顺跟谢朗传话，自己先去顾陆两家拜别先生，让他们回船上等着。

    到了顾家，顾家主正在书房作画，自从顾脩之离开苏州前去洛阳入太学学习，他就没有了徒弟，每天只是自顾自的画画，精神也仿佛萎靡了一些。

    顾家主得知沈翘楚考取了丹阳郡解元，十分开心地“哈哈”大笑了几声，把着沈翘楚的肩几乎要把他举高，然而入手的重量让他意识到沈翘楚已经不是当年跟他学画的那个小童，只是讪讪一笑，转移话题道：“你此去洛阳就能跟脩之见面了，真羡慕你。”

    沈翘楚知道顾家主一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便道：“如果先生思念脩之，为什么不去洛阳出仕呢？”

    顾家主也是进士出身，只是更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加上家主身份，就没有出仕，朝中几次想要征他入仕，都被他拒绝了，他虽然文名不比陆凤臣，画道却是当代大家，在文人中小有名气。

    “我不成的，如果我可以出仕，顾家哪用得着逼脩之进学呢？”

    沈翘楚心中腹诽，原来您还知道顾家逼脩之进学啊。

    虽然想着顾家主也可以在太学教授绘画，可是想想像他这样的大家恐怕不会喜欢在太学教画，而且即使心中想教也要等待朝廷征辟才行，便没有再开口。

    带了一堆顾夫人给顾脩之带的亲手缝制的衣物，沈翘楚出发前往平江书院。

    今日不是休沐，陆凤臣一般都在书院教学。华容也和沈翘楚一同上山，虽然这几年华容个头没有怎么长，身体倒锻炼的很是健康，跟着沈翘楚几乎是一路小跑上山的。

    这些年沈翘楚年年都去陆府拜年，也未见生分，陆凤臣看到沈翘楚便将二人抱在怀里，并给他们一人一个锦囊，说到洛阳时再打开。

    见二人行程匆忙，陆凤臣也没有久留，却亲自送二人走到山脚。

    这一别不知道要几年才能再见，沈翘楚也怅然起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这前世喜欢的诗句，在今生才算体会到了它真正的滋味。

    马车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码头，上了谢家大船。谢家的船极大，众人的马车也可以上船，以供下船之后在路上行驶。

    码头驶出苏州，一群人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日落，华容突然道：“翘楚，看那边的杏林，之前州试之前咱们还去哪里郊游过呢……听十七说，你还弄了一身湿……哈哈……当时跟陆师兄和顾师兄一起喝酒，真是难得的回忆……”

    华容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阿瑜却仿佛很感兴趣一般，问道：“你们州试？是什么时候？”

    华容随口答道：“就是六年前啊……时间过的可真快……”

    阿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琉璃一般的眸子映着晚霞的颜色，深深地看向远方。

    因为众人打算边游历边赶路，便没有选海路，而是走京杭大运河。京杭大运河在江南这段叫江南运河，从苏州可以一路过京口、扬州再通过洪泽湖到达通济渠过宿州、汴州到达洛阳。

    这一段水路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一行人今天忙着赶路，便早些进入各自房间休息了。

    临睡前听华容说张秉生考取了吴郡郡试的解元，如今也已经启程前往洛阳，而当年朱彦则没有考过郡试，准备三年之后继续考试。

    一想到能在洛阳见到不少故人，沈翘楚也期待起来。

    沈翘楚一贯起的早，早上起来，就看到船头站着一个藏青色的袅娜身影。

    正值朝阳升起，水面上浮光跃金，点点闪烁耀眼。

    阿瑜听到身后声音回过头，幼细的额发被阳光透过变成浅色，整个人仿佛镶了一道金边。

    沈翘楚想到昨天沈令仪两幅面孔怠慢阿瑜和虚玄的事，有些尴尬地开口：“昨天我父亲……”

    阿瑜摇摇头，轻笑道：“这种事我见过不少，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我不会将你和你父亲混为一谈的。”

    想起之前顾脩之也是类似这样的回答，沈翘楚心想，看来这种事在世家里应该还算常见。

    从来没有听阿瑜提起过她家的情况，不知道是怎样的，不过她既然不提起，说明她也不想谈论，沈翘楚也没有必要开口询问。

    走到阿瑜身旁，沈翘楚远远看着日出，两个人站在船头的情景，让他无端想起了《泰坦尼克号》中的情节，心中“呸呸”了两声，希望这谢家大船质量一流，不会发生什么事故。

    沈翘楚举起白玉箫，将《泰坦尼克号》中爱尔兰风笛的那一段吹了出来，玉箫毕竟跟风笛是完全不同的乐器，音色完全不同，不过凭借曲子好听，吹出来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阿瑜侧着耳朵，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曲子，以前没有听过。”

    沈翘楚沿用之前的说辞：“是我家乡的曲子，忘记在哪里听到的。”

    阿瑜浅笑，嘴边露出一个小小酒窝，之前沈翘楚都没有发现，此时日出在光影之下，才看的清楚。

    “你继续……很…很好听。”

    朝阳之下，阿瑜的脸被朝霞映的发红。沈翘楚一边吹着乐曲，一边看着阿瑜的侧脸，只觉得清晨的风和缓清凉，令人浑身都舒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