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闻喜

    沈翘楚看向阿瑜, 看她满脸喜气丝毫不以为意的表情, 便也不再想这事，毕竟今天可是请期的好日子，本来周全有请一个上清宫的道长来择良辰吉日，没想到虚玄也跟着一同来到卢府。

    虚玄的眼睛一如往常般神秘莫测，让人看不出心绪：“还没有恭喜状元郎。”

    沈翘楚想起之前在西苑听到虚玄与玄德帝的谈话，没的一阵心虚，虽然也没听到什么要紧话，但是这事可小可大, 要是被有心人知道，说成是意图行刺都有可能。

    他连忙拱着手道：“多谢道长吉言。”

    虚玄将塵尾末端缠在手腕，笑道：“我早说过状元郎是大富大贵之人，将来可不要忘了上清派和贫道啊……”

    沈翘楚打着太极道：“道长说的哪里话，这如今洛阳城谁不知道道长贵为国师，尊荣非常。”

    虚玄但笑不语。

    阿瑜过来抓住虚玄的手臂道：“师父最近可是大忙人, 都忘了我是谁了。”

    虚玄便道：“怎么会, 你看我这不是给你请期来了。”

    说着, 虚玄掐着指头算了算, 道：“本月二十三日，是最近的良辰吉日，正适合亲迎。”

    沈翘楚和阿瑜齐齐谢过虚玄, 跟虚玄一同来的那位道长便走了一番请期的流程, 这才送别二位道长。

    沈翘楚明天还要参加玄德帝举办的闻喜宴, 也不便久留, 跟阿瑜和卢家人道别，只说过几日再来商量亲迎事宜。

    这闻喜宴便是沿袭唐朝的曲江宴，在殿试之后请全部的新科进士及各级官员与皇子们一同参加的宴会。因为唐时在曲江园设宴，便称为曲江宴，如今大楚定都洛阳，在西苑设宴，所以依旧制称为闻喜宴。

    闻喜宴开在西苑皇家园林的部分，比之前的西苑外围宴会相比规模大出很多，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沈翘楚走在新科进士的最前面，眼看着皇家园林的一部分有些眼熟，正是上次迷路误闯的地方。

    沈翘楚心道：这皇家园林守卫也太不森严了些。

    有着鸿胪寺丞引路，沈翘楚也没办法到处乱走，只跟着鸿胪寺丞走到设宴的位置。

    沈翘楚是状元，与榜眼崔玉、探花张秉生坐在一席，正在皇帝主位的左边，对面相对右边第一席坐的则是崔丞相和卢重言。

    其余新科进士和各级官员按照名次品级依次坐下。

    而玄德帝两旁靠下的位置则分别坐着太子与十七，四皇子和八、九皇子，十八皇子还太小，没办法来到这样的场合。

    之前在殿上没办法看清楚玄德帝，现在却能够偷偷用余光看到玄德帝的面容，只见他精神矍铄，虽然头发已经开始花白，面容看起来却不像近六十岁的老人，皮肤保养的颇好。

    大楚尚花，这闻喜宴更是人人佩花，早有侍人将花插抬出，让新科进士和官员们自选。

    眼看着对面那群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冠上插着各式各样的花朵，场面十分醉人。

    沈翘楚也随大流的拿起一朵山茶花，这花插上面多是最受欢迎的名贵花卉，可找不到荆花，沈翘楚也没有什么讲究，只挑了一朵自己觉得喜欢的。

    崔玉蹙着眉，一副下不去手的样子。他性格本就桀骜，又还处于叛逆中二期，之前进士游街的时候戴花已经是勉强，如今坐在这里哪里肯这样从众戴花，场面就这样僵持下来。

    卢重言哈哈哈大笑道：“崔小郎怎么不戴花？”

    崔丞相也在一旁笑着，却没说什么，自从上次崔玉遇险之后，沈翘楚便发觉这崔家父子着实有问题，明明那天崔玉受伤晕厥之后，崔丞相一副关心的不得了的样子，然而后来崔丞相邀请自己去他家做客之时，对于崔玉却颇有微词，总是夸别人贬崔玉。

    也难怪崔玉心理扭曲，这崔丞相也是个口嫌体正直的。

    玄德帝将这情景看在眼里，便吩咐身旁的侍人阿宝将自己挑选的花送给崔玉。

    这也是一种恩宠的体现，崔玉不敢不从，只叩谢皇恩，惹得一众新科进士艳羡不已，毕竟这是连沈翘楚这个状元都没有的恩典，丞相之子果然在皇帝心中是不同的。

    因为这事，崔玉也替沈翘楚挡了不少针扎似的眼光。

    沈翘楚偷眼看向席上的太子和十七，这几年过去，十七越发英姿飒爽，现在谁要是说他愚鲁木讷，那便是眼瞎，只是世家们忙着站队，也没工夫理他这个小鱼小虾，便也将他的变化选择性地无视了。

    不过饶是如此，十七也依旧没有机会跟沈翘楚、陆宁他们聚会，毕竟如今局势紧张，跟皇子尤其是不受宠的皇子过从甚密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翘楚也只有像这样参加聚会时才能远远望十七一眼，连眼神交流都不能。不过据华容说，他和十七这些年在聚会中有偷偷见过几次面，如今华容成了太医，接触十七的机会也变得多了起来。

    宴席开始，宫人们一边上菜，玄德帝便问道：“听说状元郎善于奏箫，吹奏的家乡小调更是一绝？”

    沈翘楚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当年自己在当年自己在中秋宴上演奏的《自新世界》，便恭敬道：“回圣上，一绝不敢说，聊供诸君一笑罢了。”

    说着，沈翘楚解下随身的白玉箫，看着卢重言微微弯起眼睛，开始吹奏《自新世界》。

    卢重言也笑着，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全在眼神中。

    一曲罢，玄德帝道：“这首曲子叫《念故乡》？”

    沈翘楚点头道：“回圣上，正是《念故乡》。”

    “看来状元郎很是思念故乡，派你去做吴县县令算是对了，之后做县令可要努力才是。”

    沈翘楚叩谢道：“谢主隆恩，微臣定不负圣上勉励。”

    这对话不咸不淡，在场的世族都以为玄德帝是在给这新科状元郎一点甜头，让他不要对于自己作为状元出任县令而榜眼和探花却做京官有异议。

    沈翘楚倒没这么想，心里只在想，为什么圣上会知道自己在当年中秋宴上演奏过《自新世界》？到底是谁跟他说的呢？

    当年自己演奏的时候，在场的只有王谢两家的子弟，如今在京为官的只有王子照和谢朗，他们俩如今显然是没有资格能跟玄德帝说这事的，唯一有可能的便是王家主将这事告诉王尚书，王尚书再传达给玄德帝。

    可是怎么看，王家主和王尚书都不是这么闲这么八卦的人，自己吹个箫曲虽然有些新鲜，但也不是什么旷世之作，没有必要特意告诉皇帝吧。

    沈翘楚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跟这些个家主们打交道惯了，总觉得人人都跟陆凤臣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那么玄德帝说这话是为了什么呢？

    是在告诉自己，他什么都知道？

    也包括自己曾经跟华容在平江书院读书，并认识十七的事？

    沈翘楚越想越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有些自嘲自己的敏感，不过无论是不是这样，自己能做的也只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宴会罢了，便是新科进士和官员们的自由时间，不过一般像丞相这般品级的官员都会早些退场，毕竟如果想要拉拢新科进士，机会有的是，没必要在这皇帝设宴上，而且向丞相这般品级的官员日理万机，都是别人主动来找他们，很少会有主动找别人的时候。

    沈翘楚站在中庭，看到卢重言和崔丞相相携而来，崔丞相道：“那晚翘楚救下玉儿的时候，我就觉得翘楚气度不凡，必为人中龙凤，如今果然考取状元。”

    沈翘楚讪笑道：“不敢不敢，只是运气好罢了。”

    崔丞相却道：“这状元要是运气好就能当，那天下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元呢，翘楚实在不必自谦。”

    卢重言也道：“你们俩可别客气了，你来我往绕来绕去的，麻烦不麻烦啊……”

    崔丞相这才道：“翘楚此去吴县，可要注意安全，不过你放心，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做的是有益国家百姓的事，朝廷总会在背后支持你的。”

    沈翘楚开始有些发毛，听崔丞相这话，吴县如今并不简单，似乎水很深的样子。

    卢重言拍了拍沈翘楚的肩膀，跟崔丞相一道离去了。

    本来并不太看好沈翘楚基本上都围着崔玉和张秉生的各级官员见到文官和武官的两个领头人跟沈翘楚很是熟稔的样子，才慢慢向沈翘楚这边聚拢。

    崔玉早就不厌其烦，不过这里的大部分官员都比他品级高，也没办法，只一一应对着，如今这些人被沈翘楚分流了一些，才显得轻松了些。

    而三人中最游刃有余的则是张秉生，他一直保持着温润如玉的笑容，无论何时都风采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