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码头

    沈翘楚看着县衙公堂之外渐渐聚起的百姓, 清了清嗓子：“朱掌柜说顾家占用朱家码头, 可有证据？”

    他们说的码头在江南运河边，此时的大运河在商贸往来中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从北方顺着运河而来的船会在扬州周转，再分流向苏州运河港口。而从南边而来的海船则会从长江入海口附近不远处的太仓县顺着吴淞江进入苏州。

    地球现代的上海如今隶属于吴郡秀州的华亭县和昆山县，因为大楚如今的海船吨位不够，上海作为深水港的优势还没有什么体现，不过随着今年海外贸易兴起，华亭县沿海一带也逐渐繁华起来。

    “我朱家的码头管事和在场的脚夫皆可作证。”

    大楚如今并没有漕运和漕帮，基本上要想水上运输靠的都是世家或者大商户自己的船队, 不过码头上负责搬运货物的力夫、脚夫倒是有隐隐的形成各个小帮派，背后也多有世家、大商户的支持。

    顾方塘拱手道：“朱掌柜说那码头是朱家所有，可有证明？”

    顾典史在沈翘楚旁边耳语一阵，阐明这苏州码头一直是公共区域，只是由谁家先行占下，使用权便归谁, 为此码头各家的脚夫小团体们已经打了多次架了。

    而这次顾方塘状告朱掌柜, 正是因为打架中隶属于朱家商行的脚夫将顾家的脚夫打伤, 故而来公堂之上讨要说法。

    朱掌柜听到顾方塘这么说, 只支支吾吾道：“这码头本就是公共的，谁先占着便是谁的……”

    公堂外面的百姓看热闹看的兴起，这原告和被告都是吴郡顶级世家下面的管事, 在他们看来正是狗咬狗一嘴毛, 无论那边诉讼获胜都跟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没什么关系。

    沈翘楚心中有了计较, 惊堂木一拍：“荒唐！朱掌柜自己都已经说这码头是公共的, 又说谁占着便归谁，你这是要占公共财产？”

    见那朱掌柜被惊堂木惊的噤声，沈翘楚对这反应感到满意，接着道：“顾方塘状告朱家所属的脚夫打架伤人，刚才衙役已经检查过受伤的顾家脚夫，情况属实。本官现在判处伤人脚夫每人杖刑二十，受伤者的治伤费用和误工费用由朱家承担。”

    外面的百姓见沈翘楚雷厉风行，纷纷叫了声好，在他们眼中故意伤人者受罚，是天经地义的。

    朱掌柜忙拱手道：“沈大人，冤枉啊……这顾家强占码头的事您就这样坐视不管吗？”

    正说着，人群中挤进来几个人，为首那人看着眼熟，却不是朱家嫡子朱彦是谁。

    之前阿顺打听苏州城各世家事情的时候，也曾告诉过沈翘楚关于朱彦的事情，据说他自平江书院退学之后，并没有去县学学习，而是在朱家请了一个先生，后来跟沈翘楚他们一年考中秀才，但是是第三等的附生。

    之后他边学边考近十年，在前年考中举人，名列二百多名。不知为什么这两年没有上京参加会试，可能是还想再学习几年。

    毕竟“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虽然大楚这几年录取的进士一甲中以年轻的世家子弟居多，但是整个录取进士中大部分都在三十岁以上。

    朱彦见到沈翘楚并没有惊讶，应该是早已知道沈翘楚成为吴县县令的事。沈翘楚倒是有些意外，他没有想过与朱彦的再次相见会是在这公堂之上。

    朱彦的长相与当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中的阴翳比当年更加明显，两条法令纹深重，看起来身子有些纵欲过度，整个人都是一副纨绔模样。

    他大喇喇的开口道：“这沈县令如此断案，莫不是在袒护顾家，谁不知道沈县令曾跟顾家主学画，交情匪浅哪！”

    沈翘楚板着脸：“顾方塘状告朱家雇员伤人，人证物证确凿，而朱掌柜没有证据证明码头归朱家所有，状告不成立。这明眼人都能看清的事，何来袒护。”

    说着，他将惊堂木再次拍下，朗声道：“退堂。”

    旁边便有衙役敲鼓三下，这三声鼓声便是平常口语中常说的“退堂鼓。”

    朱彦有心继续狡辩，沈翘楚便道：“朱公子请回吧，若是再要纠缠，小心被判扰乱公堂。”

    沈翘楚这话说完，围观的百姓皆是一阵呼声，这朱彦平时在苏州城横着走，哪个不知道他朱大少的跋扈恶名，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县衙看到他吃瘪，这些本来看热闹的百姓，心中倒对这个刚上任的县令有了好感。

    沈翘楚说着，无视公堂上神色各异的原告被告，径直走到公堂后面的二堂也就是平常办公的地方，坐在会客厅喝茶，顾典史将公堂事情处理完毕，也过来坐在沈翘楚旁边。

    “沈大人威武！”

    沈翘楚哭笑不得：“这就威武了？”

    顾典史腆着脸拈了一块沈翘楚盘子里的糕点塞进嘴里，他眼馋这县令夫人送来的精致糕点好几天了。

    “唔……上次沈大人升堂的时候还没有如此威严，不是下官夸张，沈大人是下官见过熟悉公堂最快的新任县令了。”

    沈翘楚并不将顾典史拍马溜须放在心上，只皱眉道：“如今吴县的运河码头地方当真不够了？”

    顾典史点头道：“可不是吗，现在海船多了，许多船停在码头外面排一天才能轮到卸货。”

    沈翘楚找出如今吴县的舆图看着，这苏州和吴郡自己如今管不了，而吴县县城随着经济发展，想要找到适合建成码头的沿河空地真是越来越难了。

    不过只要有钱，这难也就变成不难。

    沈翘楚向顾典史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你透露出消息给吴县各世家，说即将要建一个海船码头，哪家在建码头的时候出钱出力最多，之后能分到的固定泊位就最大……”

    待二人将这话说完，朱县丞就走进二堂，他一脸的阴沉，见到沈翘楚眼神便有些不豫，但是沈翘楚毕竟是按照证据秉公办案，朱县丞也说不出什么，只是狠狠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沈翘楚面色未变，只是嘴角却勾了起来。

    随着天气渐冷，秋收也逐渐进入了尾声。

    皂吏们也开始忙着收吴县各地的田税，吴县城区面积较大，田地并不算多，其中大概有一半是世家的田地。

    大概是看在沈翘楚的面子上，这顾陆两家的田地税收很容易地收齐了，不知道是不是顾家主和陆家主与其他小世家说了什么，还是今年年四月末的殿试题目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除了朱张两家的田税，基本上吴县世家的田地部分已经收的差不多。

    沈翘楚之前就有估计到，这朱张两家的税不会收的容易，因为之前顾朱两家诉讼结果，朱张两家即使不偷税漏税不谎报田地收成，也会将这税拖到不得不交的时候。

    沈翘楚特地将一些跟朱张两家没有太大关系的皂吏衙役分成一组，去收朱张两家的税。

    自己则跟着其他组去收普通农户的税，这样还能顺便体察一下吴县的民风民情。

    沈翘楚穿着一身玄衣，这是阿瑜特地给他准备的，虽然看起来朴素，但是衣料上有同色丝线绣的云形暗纹，也算是低调奢华了。

    他平时很少穿这样的深色衣物，阿瑜给沈翘楚整了整领子，竟看的出神。

    “都说男要俏，一身皂，如今看来还有几分道理。”

    沈翘楚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别头道：“净瞎说，难道穿别的颜色，我就不俏了吗？”

    阿瑜失笑：“你俏你俏——行了吧，我们的县令大人最俏了……”

    沈翘楚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板了板脸：“大丈夫岂会在乎这些外在，想必阿瑜也不止是因为为夫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看中了我吧？”

    阿瑜将沈翘楚衣服整理完毕，听到这话只是将沈翘楚往外一推：“去收你的税吧！”

    沈翘楚跟皂吏们一起坐着牛车，颠颠簸簸中尽览吴县周边美景。如今正值秋季，远远望去，地平线之上尽是红黄之色，一派丰收景象。

    江南是鱼米之乡，苏州更是产粮大区，曾有“苏湖熟，天下足”的谚语，当然这里的“苏”并不是特指苏州，而是泛指整个江苏地区。不过苏州依然在粮产区占有重要地位，也是税收重镇。

    除了水稻之外，苏州还有着大量的桑树以供养蚕缫丝，现在苏州的丝织产业还没有像历史上的明清时期那般形成工场规模，但是也是天下闻名的苏锦产地。

    不过这桑树虽然常绿，但是秋末的时候也会落叶，因此农户们冬天都是不养蚕的，只是将一年囤积的丝线织成成品。

    这茬秋收之后，农户们在田间种上油菜，便可以休耕等待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