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夜袭

    沈翘楚额头微微沁出汗水, 急道：“裴将军, 这坞堡主人似乎蓄谋已久，有谋反之意，要是任由其发展，将来真的起兵造反，你我都难辞其咎……”

    裴将军的眼睛利如鹰隼：“若起兵造反，我再派兵平反就是了，哪里难辞其咎？”

    “可是将军如今已经知情，这知情不报, 纵容反贼，该当何罪？”

    裴将军轻轻一笑：“这不是现在还没反呢吗……况且……要是没人知道你来过这里，又有谁知道我知情不报呢？”

    沈翘楚用余光看到阿婵脸色煞白，心中估计这裴将军恐怕不是在吓唬自己。

    情急之下，沈翘楚脚下微动，摆出逍遥游的架势, 手上也做出游身掌的架势。

    裴将军刚看到沈翘楚身动时还嗤道：“你这是要跟我动手不成？”

    然而随着沈翘楚架势拉开, 在空中使了几掌, 裴将军和阿婵都有惊讶之色, 裴将军更是坐直了身子，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沈翘楚。

    沈翘楚一套游身掌打完，将双掌收回, 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这掌法身法从哪里学的？”

    沈翘楚答应过十七不将他的传承透露给别人, 只道：“一个故人。”

    看那裴将军眼光灼灼, 上下打量沈翘楚恨不得把他吃了的模样, 沈翘楚恍然大悟，这裴将军如此表情，该不会把自己当做是自己大女儿的孩子了吧。

    那裴将军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来，走到沈翘楚身前，双手搭在沈翘楚的肩膀上，仿佛两个铁钳一般又沉又重。

    “她在哪里？”

    沈翘楚还以为他说的是十七，只道：“我答应过不能透露。”

    “我这就出兵，出兵之后说不说随你。”

    沈翘楚心中有些微沉，感觉自己好像在借着这事胁迫裴将军，他虽然看起来是个凶狠的将军，却也是一个年迈的父亲和外租父。

    原来裴将军竟然这些年都不知道十七的存在，那么十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外家是裴家呢？如果这裴家拳脚功法如同嬷嬷说的那么好辨认，那么即使十七一开始跟母亲学习的时候不知道，并被叮嘱不许透露自己师承，之后行走的江湖的时候恐怕也可能已经知道自己的功法出自裴家。

    十七这些年没有跟裴家相认，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有他的考量。那么从头到尾都知道这来龙去脉的玄德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将这事隐匿这么久，如今又默许自己翻出来，是什么道理？

    沈翘楚未及细想，这边的裴将军已经开始点兵了，沈翘楚将之前的情况跟裴将军一一汇报，裴将军似乎对平叛这事有些经验，说在攻打坞堡的同时，也要派兵将朱家围住，将朱家全族抓起来审讯，免得放走同犯。

    点了点头，沈翘楚深以为然，便任由裴将军安排。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分队包围朱家的士兵先行到苏州城外驻扎，等到顾典史那边得了手，会放出“成”字形的烟花为记，表示事成。

    这文字烟花还是沈翘楚手下□□作坊研究□□的时候顺便研究出来的，如今倒也派上了用场。

    城外的士兵得到号令便会迅速围住朱家宅邸，不放过任何一个朱家族人。幸好苏州这边流行一个家族聚居在一起，除了分家出去的，一般都会住在朱家宅邸中，或者住在朱家宅邸外围，也方便一网打尽。

    而驻扎在距离坞堡附近的士兵看到苏州城的信号，也会出兵开始攻打坞堡，沈翘楚也正在这军中，跟裴将军、阿婵并肩作战，阿婵的二姐裴姝则带兵包围朱家。

    沈翘楚是这军中对坞堡最了解的人，他将自己看到坞堡内部的情况跟裴将军说了一番，这坞堡只有一个出入口，其中虽有水井，却没有河道，这样的建筑最适宜火攻，然而火攻会破坏其中的证据，也过于残忍，实属下策。

    而这坞堡占据地利，其中的死士们肯定会想裴家军射箭，而且说不定箭上会带毒，还是要小心为上。

    好在动手时是半夜，裴将军便布置一队士兵准备夜间偷偷潜入坞堡，再从里面将坞堡大门打开，外面的士兵便可以强攻进去。

    就这样一群人在距离坞堡一里外的树林中驻扎，等待城中的信号。到了半夜，整个苏州城都进入沉睡，却见城上方绽开一朵璀璨的烟花，其中正是一个不太标准的“成”字。

    趁着夜色，身着夜行衣的士兵带着梯子从坞堡侧面往上爬。

    沈翘楚跟着大部队轻轻地接近坞堡。眼看坞堡上面瞭望塔上的人似乎隐约察觉了什么，沈翘楚心中焦急，一把取下身边阿婵背后的弓箭，将弓拉满，一箭射去直接将那瞭望塔上的守卫射穿钉在塔上，成功避免了警报的响起。

    阿婵冲沈翘楚竖起大拇指，连裴将军也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过了半刻，只见大门洞开，裴家军迅速地进入坞堡，基本上没费什么力，便将还在睡眠中的死士一锅端了。而沈翘楚则跟阿婵一起直奔沈翘楚记忆中书房旁边的朱家主的卧室。

    那朱家主是个文士，哪里是沈翘楚阿婵两人的对手，不一会儿便被五花大绑起来。

    很快整个坞堡的人就都被捆成一排，沈翘楚还在其中看到了朱彦，没想到上一次见面朱彦还是一副混不吝的纨绔模样，如今就变成跪在地上的阶下囚。

    沈翘楚没什么功夫感叹，急着进入书房开启那密室的机关。

    密室里堆满了银两，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银光璀璨，而最为晃眼的却是密室中央挂着那明晃晃的龙袍。

    沈翘楚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将朱家主放信件的抽屉凿开，其中的信件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本写满了朱家雇佣死士、偷换税粮、银钱往来的账簿。

    这龙袍和账簿坐实了朱家谋反的罪名，而唯独缺少的却是上面主谋联络的痕迹。

    沈翘楚越看心里越空，自己还是来晚了。

    他像疯了一般在人群中寻找自己之前剥光的那位面具男，那人的模样沈翘楚还记得，而且如果没有人解穴，那人如今应该还动弹不得。

    可是沈翘楚找遍了整个坞堡，却没有看到那人的踪影。

    沈翘楚犹不甘心，又将整个书房带字的书卷都翻了个遍，再没有看到相关证据。

    明明他脑子里还记得之前他们的联络书信，可是这样没有实体的东西，却不能够被当做证据。

    这些死士都被取出口中蜡丸，运送到裴家军的大营中，吴县县衙囚禁不了这么多人，而州郡的牢狱中多有朱家人手，沈翘楚并不放心。

    折腾了一整晚，朱家主支的人也被送往裴家军营审讯，而分支的人则在县衙一一受审。

    因为朱家谋反证据确凿，朱家的宅邸也被抄检一空，曾经盛极一时的吴郡四姓之一的朱家，竟一夕破败起来。

    裴姝那边报告说朱家主支的人在苏州的全部已经抓获，只有朱家的两个女儿不在苏州，朱家的大女儿已经嫁给了张秉生，而二女儿则不知所踪。

    沈翘楚微微皱眉，他好像有些印象，这朱家的大女儿是庶女，二女儿才是嫡女，怎么嫁给张秉生的却是庶女？

    然而眼前有太多事要做，沈翘楚没什么功夫想这儿女情长的事。按照大楚律出嫁的女儿已经不算做本姓人，没办法追究朱家大女儿的罪。

    其他人则要一一审讯，按照参与程度定罪。

    县衙和军营中的人加班加点，这才将看起来并不知情的、知情的、有参与的朱家人和主谋区分开来关押。并将主谋朱家主和朱彦、朱家主夫人重点看管。

    那朱家主面如死灰，几天下来一字不发。而朱彦却十分狂狷，一直高声喊：“尔等见到朕还不跪下……”、“我是皇帝！”之类的话。

    沈翘楚看不下去，进入关押朱彦的牢房，伸手扇了朱彦一巴掌：“朱彦，你看看我是谁！你醒一醒！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恐怕你我心里都清楚。如今已经到了眼前的地步，你还在顾忌什么？又有什么可失去的？”

    那朱彦一开始被打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随着沈翘楚说完，朱彦本来狂躁瞪的睚眦欲裂的眼睛却慢慢放松了下来，最后竟脱力地靠着牢狱的墙壁大哭起来。

    沈翘楚叹息一声：“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会给你争取减刑，你无辜的家眷都会得到庇护……”

    “没用的！”朱彦猛地大喝。

    “你算什么，在这里空口说白话的许诺，没用的，我逃不了，你也逃不了！……哈哈哈……全都逃不了……”

    朱彦越说表情越狰狞，竟比先前还要疯癫。

    沈翘楚急着喊：“逃离不了什么？你说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天命！……哈哈哈……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