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五、

    这事越传越广, 最终连玄德帝也在下朝之后问道：“沈爱卿, 听说令尊的寿宴很是热闹？”

    沈翘楚素来知道这玄德帝是个爱八卦的，不然他也不会连自己在宁州宴会上吹得什么曲子都知道。

    只好硬着头皮道：“回圣上，确实热闹。”

    “哦？给朕讲讲。”

    沈翘楚便将宴会后半发生的事大略讲了一下，估计玄德帝早就从别人那里听了个全须全尾，也没有特地措辞讲的生动。

    玄德帝捋了捋胡须，笑道：“那沈爱卿对这事怎么看啊？”

    沈翘楚微微皱眉，道：“微臣不敢妄言。”

    玄德帝摆了摆手：“哎，这里如今就朕和你两个人, 你不必拘泥，怎么想就怎么说。”

    其实这走廊里还有随侍的宫人，不知道玄德帝是觉得他们亲近不会泄露，还是觉得他们不算是“人”。

    沈翘楚只好道：“微臣觉得，四皇子侧妃此事虽不体面，却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也算求仁得仁。”

    玄德帝大笑：“好一个求仁得仁。”

    接着表情转认真道：“那你呢, 你可会为达目的而做不体面的事？”

    沈翘楚苦着脸, 斟酌半晌, 终于道：“……或许微臣不会亲自去做。”

    玄德帝点点头：“你倒坦诚。”

    接着，玄德帝就仿佛忘记了这个话题，继续向前走去。

    今天的文德殿不止有中书舍人和丞相, 还有身为洛阳令的太子。

    太子每五日都会来文德殿向玄德帝回报工作, 有时也会带着十七, 而四皇子因为是检校官, 不做什么实务，来的反而算是少的，基本上来了也只是说几句俏皮话，惹得玄德帝开心。

    不得不说，四皇子虽然人纨绔戏谑，但是在邀宠上面确实颇有心得，每次见到他来，玄德帝也仿佛放松了一些，也无怪玄德帝最喜欢他。

    是的，至少明面上沈翘楚看着，玄德帝最喜欢四皇子，毕竟一个人的喜好会从眼睛中透出来，这是没办法作伪的，况且这平日里又没有朝臣在，玄德帝也实在无需作伪。

    反观玄德帝看向十七的时候，虽然不至于说厌恶，但是也基本上把他当做空气一般。沈翘楚心想：如果不是太子在旁边，玄德帝恐怕都不会看十七。

    随着这两个月与十七的相处，沈翘楚也有旁敲侧击地问十七，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十七避而不谈那晚在苏州的对话，只说太子对他恩重如山，他自会辅佐太子登上大位，想要寻求沈翘楚帮助，也是想为太子增添助力。

    可是回想那晚十七眼中的锋芒，不知道十七说自己要辅佐太子的时候，心里是又是怎样的心绪。

    眼前太子正汇报着洛阳最近的政务，却听到文德殿外有宫人呼喊：“殿下……这是文德殿……殿下可进不得啊……”

    玄德帝眉毛拧了起来，正要呵斥，却见殿门口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儿。

    那小人儿越走越穿着量身定做的精致蟒袍，竟像是一个小小人偶一般。

    玄德帝的表情顷刻转怒为喜，温言道：“琅然，你怎么来了。”

    “回父皇，儿臣在本来跟着先生读书，想到父皇，就过来了。”

    玄德帝不以为忤，反而招手示意十八皇子进前，将他抱在怀里。

    这十八皇子看起来跟玄德帝有五分像，跟四皇子却有七分像，不愧是一奶同胞，只是这十八皇子如今年幼，看起来乖巧可爱，比四皇子要顺眼的多。

    十八皇子坐在玄德帝的腿上，并没有聒噪，只是净净地托腮，看着太子讲政事。

    太子讲完一处，玄德帝便问十八皇子要怎么处理。十八皇子虽然年纪小，却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令沈翘楚惊讶万分。

    沈翘楚想了想，即使是两度为人的自己，在三四岁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比十八皇子回答的更好，不得不感叹皇家天生的政治敏感。

    因为有了十八皇子加入对话，太子汇报就慢了很多，沈翘楚偷偷望着太子的表情，只见太子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不止没有不耐烦，反而露出十分疼爱这个弟弟的表情。

    沈翘楚心中不禁敬佩，毕竟玄德帝对于幼子的疼爱实在大过其他儿子，一碗水不能端平，要是沈翘楚是太子，心里肯定不能够这样坦然处之。

    想想太子对十七也是这般好，可能是他天生心地善良怜爱幼弟吧。

    十八皇子到底年幼，过了半个时辰，就在玄德帝的腿上打起盹来，之前跟着十八皇子那位宫人想要带十八皇子回宫，却被玄德帝摆手制止，任由十八皇子在自己怀里睡觉。

    玄德帝和太子议事的声音甚至也小了起来，整个文德殿充满和谐的氛围。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沈翘楚也越来越能适应做起居舍人的生活，每隔一天当值，剩下的时间还可以跟亲朋好友聚聚，在家陪陪孩子。

    就在入冬的时候，阿瑜又被诊出喜脉，这次是华容亲自把脉，他还十分得意的说要做孩子的干爹。

    阿瑜害喜害的厉害，比之前怀南霜的时候要严重不少，沈翘楚每天出了宫门就着急往家走，好能多陪陪她们母女以及未出世的孩子。

    南霜自从阿瑜怀孕之后就出奇的乖，虽然还是身手矫健地满屋子乱跑，但是从来不会离开阿瑜的视线，也特地避开阿瑜的身子，害怕冲撞了阿瑜肚子里的“小皮球。”

    这还是那天阿瑜刚诊出怀孕不久，南霜趴在阿瑜旁边，看起阿瑜比往常要微微隆起的小腹，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阿娘的肚子怎么比平日大了，她是不是偷偷把我的小皮球塞进肚子里了？”

    沈翘楚和阿瑜哭笑不得，简单的给南霜讲了讲怀孕生孩子是怎么回事，南霜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开心地手舞足蹈，并跟沈翘楚拉钩钩许诺要一起保护好阿娘和阿娘肚子里的孩子。

    只是南霜平时还是会管阿瑜肚子叫“小皮球”，沈翘楚和阿瑜觉得有趣，也这样叫了起来。

    就在过年后没多久，沈翘楚派出的暗探终于回报了消息，说通过宫人口中得知这红丸的来源是玉华殿，这玉华殿正是四皇子和十八皇子的生母王贵妃的寝殿。

    得知这红丸不是虚玄呈的，沈翘楚莫名的有一点轻松之感。可是一想到虚玄既然知道这红丸如果长久的错误服用会对身体有损耗，却没有告知玄德帝，沈翘楚心中又沉重起来。

    想一想这王贵妃几十年圣宠不衰，近五十岁高龄还能生下十八皇子，恐怕跟这红丸也有关系，只是王贵妃到底知不知道服用红丸后要和处女敦伦，她是无心之过，还是有意为之？

    纵使知道了这些，沈翘楚依旧不能跟玄德帝坦诚，毕竟王贵妃及背后的王家，都不是眼前小小六品起居舍人的自己能够相抗衡的。

    沈翘楚寻摸着找个时间在约虚玄见一见，试试能不能问出什么。

    而岭南那边也来报说已经将制作“见血封喉”的□□作坊端了，正在顺藤摸瓜往上调查。

    沈翘楚距离远，没办法瞎指挥，只是讲了些勉励的话，并保证他们有充足的经费。

    就在沈翘楚踌躇着想要请虚玄到府中的时候，异变又生。

    一个玄德帝贴身的宫人过来宣沈翘楚进宫，沈翘楚连忙换好官服跟着宫人前往，今天不是他当值的日子，如今又已经是下朝之后，不知道玄德帝宣自己到底有什么事。

    这还是玄德帝第一次在沈翘楚当值之外的时间宣召沈翘楚，事情恐怕并不简单。

    沈翘楚跟着宫人进了福宁宫，也就是玄德帝的寝宫，一进宫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哭喊的声音。

    他后退了一步，怕冲撞了宫里的贵人，就听见玄德帝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翘楚，进来吧。”

    沈翘楚眉心一动，这还是玄德帝第一次叫自己翘楚。

    规规矩矩地低头走进殿门，只见太子、四皇子、八、九皇子和十七正跪在地上，而殿中一个华服妇人正抱着一个小小人儿。

    沈翘楚看那小孩眼睛紧闭，面色发青，显然已经是不行了，正是之前见过的十八皇子。

    连忙跪下向玄德帝和诸位皇子行礼，因为几位皇子都还跪着，沈翘楚自然也没资格站起来，只恭谨地跪在一旁，看着阵势恐怕还要跪很久，真后悔出门的时候着急没有带护膝。

    场面实在太过紧张，沈翘楚甚至都不敢问玄德帝到底为什么召自己过来。

    就听见那抱着十八皇子尸体的华服妇人指着太子嘶吼道：“一定是他……是他害死了我的琅儿！”

    玄德帝看起来好像老了十岁，有气无力道：“阿淑，你先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