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
玄德帝只是平静地从太子的旁边抽身, 继续写道:“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认你, 你怎么说?”
噤声了一会儿的四皇子看到玄德帝写下的文字,又神气起来,道:“一个两个人人证也就罢了,全部死士都指认你,没有一个有异议,这可不是普通的诬陷能够解释的吧。”
太子心里正因为玄德帝气病这是慌乱着,加上本来也辩无可辩,只是沉默地看着四皇子和玄德帝。
玄德帝看着这情景, 叹了口气,伸手示意侍卫将太子带下去,自己则又坐回床上,看起来有些丧气。
四皇子想要说些什么,被玄德帝挥挥手遣了下去,寝殿内室就只剩下玄德帝和沈翘楚、阿宝。
玄德帝靠着软垫, 闭目半晌, 又在纸上写道:“翘楚, 这事你怎么看?”
沈翘楚心情复杂, 如果要是将当年朱家案的死士与宫内死士用的是一样的蜡丸□□,朱彦死前又招供背后主谋是太子的事说出来,太子就板上钉钉的回天乏术了。而自己的推测也没有证据, 说出来, 只会令局势变得更糟。
只道:“微臣以为, 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不可草率行事。”
玄德帝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继续闭上了眼睛。
沈翘楚有些无奈地摇头,玄德帝可能觉得自己的回答过于守成,又有些偏向太子一方吧,只是一旦太子倒台,四皇子党就会趁机占据整个朝局,日后寒门学子和官员参加科举与仕途都会受到影响。
他只想支持最适合的储君。
玄德帝到底没有着急给太子定罪,毕竟十八皇子已经下葬了,王贵妃那边纵有诸多怨言,也不敢再这个时候倾斜到玄德帝身上,只是每次来福宁宫请安的时候都会流露出黯然神色。
而玄德帝自从中风之后再没有同王贵妃行房,看起来也有些萎靡,要知道之前玄德帝可是金枪不倒夜夜笙歌,这样让玄德帝的脾气变得越发不好。
可是无论太医们怎么努力,玄德帝的失语却一直没有恢复。这罢朝的时间一久,朝臣和御史们也有了微词,倒是一直勤勉辅政的四皇子得到了不少朝臣的称赞,连之前中立对他印象不佳的朝臣心里看法也有了改观。
就在之前提审太子之后的第三天,亲卫突然匆匆来报:“皇上不好了,太子……”
玄德帝猛地坐起,虽然出不了声,眼神却示意亲卫继续汇报。
“太子……薨逝了……”
玄德帝听到这话,脱力地坐在床上,沈翘楚和阿宝连忙扶好。
玄德帝在纸上着急写道:“怎么回事?”
亲卫颤抖道:“臣等也不知……只是今晨查房的时候,看见太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守卫走进一瞧,已经……没气了……”
玄德帝连忙让亲卫将太子的尸体搬到福宁宫院中,并请太医和皇城司仵作轮番检查。
然而太医和仵作验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太子并未中毒,乃是暴毙。
福宁宫的人都沉默了,太子自小锦衣玉食,身体虽不算健硕,但是比一般人要好得多,怎么会暴毙呢……
这时,角落里一个小宫人突然弱弱地说道:“太子之前说如果他做过谋害十八皇子安插死士的事,就不得好死……”
这一句话仿佛一记重磅□□,惹得福宁宫中一片哗然,毕竟三天前太子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如今唯一能够解释太子暴毙的就也只有这个,登时就有宫人小声议论起来。
玄德帝的脸色变得铁青,如果是往日他能够出声,恐怕已经让人将这小宫人拉出去杖毙了,可是如今他发号施令都要手写,有了这样思虑的时间,玄德帝便又忍了下来,毕竟太子已经薨逝,宫中不宜再见血,而且自己如果这样做了,就相当于默认,堵得了悠悠之口,堵不了人心,只是用力捏着龙椅扶手。
沈翘楚蹙着眉毛,他不能够接受这样说法,太子的死总有个因由,光一句“暴毙”算什么。他万万不能相信太子是因为誓言反噬而死的。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一些,看着太子的尸体,只见太子的脸色微微发青,表情却很是从容,宛如正在睡觉一般。
沈翘楚忍不住,悄声问向太医令:“太子的心脏可有病症?”这几日朝夕相处,沈翘楚跟几位太医都已经混的熟稔。
太医令摇摇头:“老夫行医四十载,这有病没病,一眼就能看出来,况且有着太医署这些年出诊记录,负责太子的太医一直是我,他从来没有得过任何会导致人猝死的疾病。”
沈翘楚心中想,要是这几天在狱中得了呢……不过他不敢说出,又道:“那世界上可有这边无色无味检查不出来,令人这样死去的毒/药呢?”
太医令因为太子的死也有些黯然,毕竟太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只道:“我理解沈舍人的心情,只是,这世上能找到的毒经,基本上都在太医署中,或许真的有这样太医署的藏书中没有记载的□□,只是这样的几率太小了,我等不敢做出这样的推测。”
玄德帝虽然失语,但是到底没有聋,他听到沈翘楚和太医令的对话,还是写下手令,彻查太子自被关押以来都接触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
写完手令,玄德帝颓在龙椅上,身体不住的颤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涣散,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翘楚有些唏嘘,玄德帝一连失去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是饱受他喜爱的幼子,另一个则是储君,搁谁受得了。
那边亲卫在皇城司调查着,沈翘楚也在心中盘算着,不管太子死因如何,刚才那第一个开口将太子的死和誓言联系起来的人,都需要调查一番。
可惜十七在外面为帮助太子脱罪忙的夜不能寐,太子却这样的走了,不知道十七得知了这消息该是怎样的绝望。
正想到十七,十七就出现了,之前玄德帝有派出宫人请各位皇子,十七破天荒第一个到了福宁宫。
十七看到福宁宫正殿前躺在锦辇之上的太子,身子仿佛被掏空一般,无力地跪坐在太子尸体旁边。
沈翘楚这位置正好能看到十七的表情,只见他好像丢了魂似得,往日眼中的英气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虚空。
十七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欲哭无泪的巨大悲痛与绝望之中,看的沈翘楚十分不忍。
连玄德帝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用手抹着眼角。
四皇子和八、九皇子随后赶到,都被这场面惊了一下,八、九皇子虽然是四皇子党,但是从小也多受太子这个兄长照顾,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面色都有些沉痛。
而四皇子就有些尴尬,他跟太子一直针锋相对,太子被关押被审讯其中也都有他的参与,如今强作出悲痛模样实在是有些假,向玄德帝请安之后,只好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
太子在皇城司大牢中的守卫和负责送饭的宫人都已经被控制起来,整个皇城司上到都知下到看守都是抖如筛糠,要知道“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如今储君薨逝,他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杀的。
因此亲卫们的审讯也格外卖力,希望能审出结果,替整个皇城司承担罪责,然而守卫和宫人包括做饭的御厨这些日子的举动明面上都没有什么问题,令审讯进入到胶着。
玄德帝整个人都有些心灰意冷,任四皇子温言宽慰也没有效果,只是默默地回到寝殿,将这烂摊子丢给亲卫。
四皇子和八、九皇子都回到东宫休息,只有十七还留在福宁宫,沈翘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用十七曾经教过自己的传音入密道:“你安排一下让华容进宫来。”
十七虽然有些不能理解,毕竟宫中有这么多太医,也不缺华容一个,不过还是答应了沈翘楚。
“再派人调查一下那边那个洒扫宫人……”
十七抬头疑问地看向沈翘楚,沈翘楚道:“在皇子们每到之前,他第一个提起太子曾经赌咒如果做过谋害十八皇子安插死士的事,就不得好死的话。”
十七的眼睛一瞬间利如鹰隼,利落的应下,便要离开福宁宫。
“十七。”
十七转头看向沈翘楚。
沈翘楚微微垂眼:“你……节哀顺变……”
十七眼中的凌厉有一瞬间边做荒凉与无助,但是又很快恢复,向着沈翘楚郑重地点头。
那边玄德帝已经躺下,只是睡没睡着另说,沈翘楚在偏殿没有休息,而是等候华容进宫。
华容本就是太医丞,加上十七皇子的口谕,总算在宫禁之前进了宫,沈翘楚便趁夜跟华容两个人走向皇城司停尸的房间。
皇城司的亲卫们还在彻夜审讯,如今还是灯火通明的,那都知看到沈翘楚之后很是殷切,虽然他跟沈翘楚一样都是六品,但是这十多天沈翘楚一直陪在玄德帝旁边,这不是寻常起居舍人能够做到的。
沈翘楚说带太医来再次验尸,华容又有着太医署的令牌,都知也就很痛快地放行了。
太子的尸体躺在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停尸床上,衬得有些单薄。沈翘楚黯然,生前过着世间最顶级煊赫生活的太子,死后也不过只是占了这么大地方而已,真是寂寥。
华容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本是医者,从小见惯了生离死别,各种各样的尸体不知见了多少,在他眼里,如今太子只是一个无辜的死者,生前的一切都已经随着魂魄散去。
他用随身携带的纱布蒙住嘴,用分给沈翘楚一块,这种蒙面巾,沈翘楚见到仵作带过,如今太子不过死去十多个小时,还没有尸臭,但是要避免沾染细菌病毒,也就是这些古代医者所说的晦气和尸气。
沈翘楚从善如流地带好蒙面巾,与华容对视一番,两个人本来光明正大的验尸眼前看来到好像是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事一般。
华容带上一副纱布制成贴着皮肤的手套,开始检查太子的尸体。
沈翘楚也没有闲着,他走到太子的脸旁,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只见太子的表情轻松之中带着一点诡异的微笑,配合如今青白的面色,看起来十分瘆人。
之前听太医令不能查出太子是中毒而死,沈翘楚就猜测有没有可能是窒息而死,听闻古人会用宣纸沾水层层糊住受害人的面庞,受害人就会窒息,也多用于审讯。
沈翘楚特意留意太子的脸和头发上面有没有纸屑和拉扯痕迹。可惜找了一圈,太子的鬓发十分干净,并没有一丝蛛丝马迹。
这种窒息死法只能排除掉了,想一想也是,如果窒息而死的话,表情应该没有这么安详从容吧。
沈翘楚还仔细观察太子的手指指甲,虽然这些天一直在牢狱里,太子的指甲看起来很是整洁光滑,应该是有专人仔细修整过,其中也没有嵌入什么能够当作证据的纤维。看来太子临死前并没有挣扎过。
华容那边已经解开太子的衣服,查看他的身体。
“你有查出什么?”沈翘楚问道。
华容眼神坚定,似乎已经做出了判断,只道:“还差一点。”
沈翘楚趁着华容验尸的时候也悄悄观察着太子裸/露的皮肤,之间上面有不少鲜红色和暗红色交杂的尸斑,之前太医令和仵作验尸的时候,太子应该刚死去不久,尸斑还没有这么明显。
华容用手指轻轻按压尸斑,那尸斑的颜色就褪下去大半。
沉默地将太子的衣服合上,华容看向沈翘楚:“我想看看关押太子的牢房。”
两个人离开停尸房,那都知很痛快的带沈翘楚和华容走向皇城司大牢。
皇城司大牢跟地球华夏清朝时的宗人府多有相似,一般关押的多是犯了法的皇亲国戚,以及宫内的宫人、侍卫,之前看管太子的大牢守卫、做饭的御厨、送饭的宫人也在这里接受审讯。
都知亲自打开太子牢房的门,这部分大牢专门为皇亲国戚设计,不仅内饰华丽,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第三还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沈翘楚走向大牢内室中的拔步床,这里也是案发第一现场。拔步床四面有木板支撑,中间除了床铺,还有一部分踏板,因为上/床要迈步,所以称为拔步床。
这拔步床占地极大,几乎像一个小型木屋一般,而中间踏板和床头床尾都设了几个抽屉柜子,用于收纳东西。
沈翘楚站在拔步床旁边,只觉得脚下的地毯似乎踩起来跟别处有所不同,便蹲下来用手摸了一把。
他捻了捻食指和拇指,感觉这地毯似乎有些潮湿,然而无色无味,应该是水。
华容看到沈翘楚的模样,也蹲了下来,他若有所思地问都知:“可否将这拔步床的抽屉柜子打开?”
都知点点头,十分利落地拉开抽屉,又打开柜子,然而打开柜子的过程中,他十分惊讶地“咦”了一声。
沈翘楚站起身,凑上前:“可是有什么问题?”
只见那抽屉和柜子中都有些潮湿,浸的内侧木板颜色比外侧稍深。
华容一脸胸有成竹:“太子是被冻死的。”
此话一出,沈翘楚和都知都是一脸惊讶,都知更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华容娓娓道来:“太子身上出现了鲜红色和暗红色交杂的尸斑,这中情况一般常见于炭毒而死或是冻死,我刚才进门,并没有看到炭盆,而这柜子和抽屉中的水迹,可以推断出曾经存放过冰。”
所谓的炭毒也就是一氧化碳中毒,古人还不知道什么是氧气什么是一氧化碳,只是单纯的以为是因为烧炭或烧煤产生的有毒物质,因此也叫煤毒。
怪不得今天上午的时候太医们和仵作没有检查出来,那时太子身上的鲜红色尸斑还不明显,几位太医或许无法设想堂堂一国太子会冻死这种事吧。
如今初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这几年冬天又是寒冬,这大牢中不烧炭已经有些寒冷,更不要说在床周围放上冰块了。
华容又道:“而且太子身上有曾经被用过迷药的迹象,想来是迷晕太子后,将冰块放入柜子抽屉,再将太子放在床上,造成睡觉的模样,而太子在睡梦中逐渐失温导致低温冻死。”
“你这样说,那冰块是怎么带进来的呢,要想带进能冻死太子数量的冰块,不被人发现恐怕很难吧……”都知依旧不能被说服。
沈翘楚回想起之前见到宫人去文德殿给玄德帝送膳时候推着板车,上面是硕大的数层食盒,那食盒就完全能装得下足量的冰块。
便问道:“太子一餐要多少道菜?给太子送餐时是不是用那种推车推食盒?”
都知听到沈翘楚的话,回道:“我等不敢怠慢,都是之前用多少菜,如今就是多少,每次一推车可能还不够呢……”
说完这话,都知也意识到什么,捂住了嘴巴,看向沈翘楚。
“麻烦都知将这守卫、送菜宫人、和御厨分开好好审问,如果他们还是不说,就可以透露一些关于冰块、冻死的信息,我相信这事都知比我有经验。”
都知也是一脸喜气,毕竟要是抓住了罪犯,他就不用背责任了,连连应下,让沈翘楚放心。
沈翘楚不敢立刻回福宁宫,怕夜长梦多,只依旧守在皇城司,等待天明后有了结果再汇报给玄德帝。
华容也很讲义气地陪在沈翘楚旁边。
“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华容,你真是太厉害了!”
华容第一次被沈翘楚这样盛赞,他的脸皮本就薄,登时就绯红一片:“哪里,这只是术业有专攻罢了,唉,这几年都没怎么看病救人,我都有些手生了。”
沈翘楚忍不住掐了华容脸颊一把:“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不过,明天结果出来,你可以跟圣上好好领功了。”
华容摆摆手:“我也不在乎这个,能帮十七分担一些,已经很快乐了。”
沈翘楚听着这□□裸的表白,心里一阵酸爽,想到家中的妻女,又有些窝心,眼看着又有四天没回家了,希望太子案能早些了结,玄德帝的身体也可以快点好起来。
想到这,沈翘楚又问:“你说中风之后失语,总也不好是怎么情况?”
“你说的是圣上?你讲讲太医们是怎么做的?”
太医们开的方子沈翘楚也看过,当年跟着华容学的医术没有白学,将方子和针灸方法复述了一遍。
华容沉吟一会儿:“这方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熬药的火候方法也很重要的,而且施针的深浅手法也有讲究,光听你这么说不行,我还是得明天看看才行。”
沈翘楚点点头:“明天圣上估计得赏你,到时候我就跟他提一下,留你在宫内看病。”
华容抿嘴道:“那可别留太久啊,我还要回府做药膳呢……”
眼看着当年总也长不大似的华容,如今身量渐长,褪去孩子气,变成了一个气质清朗而干净少年。
沈翘楚有些唏嘘,自己和陆宁顾脩之他们就没有华容这般自由无所顾虑,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成亲了吗?
“说起来,你爷爷没有催你成亲啊?”
“催啊……只是天高皇帝远,他还能来洛阳打我啊?反正我是不打算回苏州了,省得他们唠叨。”
两个人很少有这样能够这样长时间独处的机会,聊着这些年有余的事,不知不觉天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