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四、
转眼已经到了天亮, 沈翘楚和华医生已经一晚上没有休息, 而昨夜招到的医者们则分成几班倒,依旧在广场中心给灾民们诊脉。
昨天晚上那天方教的粥摊已经收起,倒不觉得沈翘楚这边占了地方,而这清早施粥开始,两排队伍系在这个小广场上,就有些人满为患。
沈翘楚这边也摆上了粥摊,给所有检查过身体的人施粥,这粮食除了湖州州粮库的剩余, 还有就是湖州顾陆沈家商行匀出来的部分,按照每天两顿和给时疫医院工作人员及患者派粥估计也就能维持几天。
不知道苏州那边的人什么时候能运来粮,毕竟那边也是捉襟见肘,沈翘楚只好嘱咐做粥的灾民将施粥用的粥跟天方教平时施的一样稀,好在这些灾民吃惯了天方教施的稀粥,倒也没什么异议。
这样一分流, 天方教那边排队的人就显得少了, 只是沈翘楚这边到底要经过诊脉之后才能领到粥, 速度要比天方教那边慢, 是以人数上还是不能相比。
然而天方教那边还是有了意见,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祭司模样的人过来说道:“这广场历来是我们圣教施粥所在,你们要施粥换个地方施去。”
沈翘楚一开始不想把这好事弄成坏事, 也不想过早跟天方教针锋相对, 只温和道:“大家都是为了灾民做好事, 这广场中如今虽然挤了点, 但到底还能容下两队,希望这位祭司能够多加包涵。”
没想到这祭司看到沈翘楚好说话,倒不依不饶起来:“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们要是不立马搬走,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沈翘楚旁边的阿顺这些年跟着沈翘楚也阅历大涨,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顿时嚷道:“我家大人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如今施粥也是以湖州州府的名义,你算哪根葱,敢威胁官府?”
那天方教祭司被堵了回去,憋了半晌才道:“你说你是钦差,是哪个钦差?可有证据?”
正在这时沈翘楚施粥队伍的几位将士出列,直接就将这祭司挤出了沈翘楚这边施粥的地方。
沈翘楚并不打算主动告知天方教的人自己的姓名,毕竟这几年自己在江南破朱家谋反案后来帮助新帝登基,在天方教这里估计已经挂上号了。
不过这祭司既然问了,没得到结果,肯定会派人去调查,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知晓。
只希望在那之前,苏州的增援能到。
到了傍晚,这高地上能动的湖州灾民基本上已经被检查了个遍,时疫医院里也是挤得满满当当。如今大部分的医者在医院里照顾病人,剩下的一些精锐医者则在将士的陪伴下挨家挨户进行排查,看有没有漏网的患者。
如今时疫患者倒是聚集起来了,可是湖州的药物可坚持不了多久,要是补给不能很快送到,难道要放任这些时疫患者在这医院里死去吗。
眼看着苏州那边的人还没有到,沈翘楚急得嘴里都生了口疮。
时疫医院聚集的病患多,不可避免的会有不幸去世的患者,沈翘楚和华医生商量了一番,决定将尸体用船拉到距离高低不远的一处空置土地上进行焚烧。
这样去世的病患,家中人早已长时间照顾失了希望与耐性,加上有沈翘楚米粮的补助,倒基本上没有特别有异议者。
只是当第二波尸体用船即将拉走的时候,却遭到了天方教祭司们的围堵。
他们嗓门极大,生怕灾民们听不到一样:“大家快来看啊,进了这时疫医院,不仅因为庸医治不好而死去,死后还要被这样焚烧尸体。要知道这样尸体不全,以后可是上不了天界的。”
天方教在这湖州筹谋数月,整个高地上大部分的人都受过天方教的恩惠,基本上将这天方教当作救世主,对天方教升天界得永生那一套更是深信不疑。
这码头船边很快就聚集了不少灾民,沈翘楚和华医生听到动静,马上赶了过来。
华医生见到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情况,着急的大喊:“大家快些散开,这些尸体感染了时疫,距离近了也有可能会被感染。”
那为首祭司摆了摆手:“慢着,天主法力无边,自会庇护我等,怎么会感染这区区时疫?在场的大家也不要怕,有天主庇佑,大家都会没事的。”
沈翘楚拧着眉毛:“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灵验,那么这已逝的几位又是怎么感染上时疫的呢?”
祭司支支吾吾,突然想到什么,吼道:“一定是他们的心不诚!”说着又有了底气,冲着围观群众道:“大家一定要引以为戒,诚心诚意地信奉天主才行,不然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沈翘楚忍不住冷笑,真是怎么说都有理。
这祭司说完,眼看着上来就要抓沈翘楚的衣领:“你说说,为什么这些患者进了时疫医院就身亡了?你们竟然还想要将他们的尸体火化,真是好恶毒的心!”
沈翘楚毕竟有功夫在身,身子向左一闪,脚下轻轻一绊,状若无意将这祭司绊倒在地。
他边闪道一旁,边惜道:“哎呀,看来祭司大人的心不够诚啊……不然有天主的庇护,祭司大人又怎么会摔倒在地呢……”
祭司自然不会说自己心不诚,强辩道:“当然不是!”
他还没说完,沈翘楚又道:“哦?既然不是祭司大人心不诚,那么就是……天主也没有那么法力无边咯?如果祂真有你们说的那样全知全能,怎么不保护祂的虔诚信众呢?”
旁边的另外两个教众及围观的灾民登时眼神就变了一变,向祭司身上打量去,他们肯定不会认为是天主的能力不够,只会怀疑祭司的心不诚。
那祭司回不上来,又羞又恼,气的站起直直向沈翘楚冲去,沈翘楚一把扭住祭司的胳膊,发出清脆的骨头错位声响。
因为两天没有睡觉,沈翘楚的心情本就极差,强作和善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如今才愤怒尽数发了出来,沉声道:“袭击三品朝廷命官,把他给我压进临时大牢!”
一旁的将士早已经摩拳擦掌,上前拿住了祭司,另外两个教众听到“三品”两个字都傻了,还没来及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祭司被带走。
这时一旁的华医生向围观的灾民们解释道:“这些遇难者都是患了时疫才会不幸去世,时疫有很强的传染性,如果埋进土里,就有可能会污染水源,造成二次传染,我想大家都不想感染时疫吧?如今非常时刻,除了领粥之外,希望大家还是尽量不要聚集,以免感染时疫。”
这些灾民刚才听见沈翘楚说自己是三品朝廷命官,腿早就软了,要知道湖州知州也不过是从五品官,又看到士兵拿走了祭司,哪里还敢有异议,当即就在原地散了。
只剩下两个天方教教众不知所措。
待那运送尸体的船走了没多久,就看到远处有一大片船向码头赶了来。
沈翘楚眼睛都亮了,看这船的数量,想来粮食和药物都暂时有了着落。
裴将军和华家主陆家主他们看到沈翘楚的手信,都生怕沈翘楚在这湖州遇到不好的事,不禁粮食药物送来不少,还派来了几名医者与大批将士。
沈翘楚看着这些不禁眼热,心里也有了底气。
裴将军还送来吴淞江下游途径各州县官员的回应,商量好那边开扩迁移之后,苏州那边再联通太湖放水。
沈翘楚略微放松了一些,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疏通水道,将湖州城的水放出,至少要露出湖州主城,让居民进城安顿。
有了华家送来的人和药,时疫很快就稳定下来,虽然进入时疫医院的患者还是有死亡,但是感染者的人数没有再增加。
加上从苏州运来的粮食,湖州的灾民终于全部都能吃上食物。
沈翘楚又在广场招人,轻壮男子参与疏通水道者每天管三顿稀饭,而参与疏通水道搬运和后勤的老弱妇孺则一天管两顿稀饭。
为了跟施粥相区别,这参与工作的人稀饭总是要更稠一些的,有了这样的条件,来报名的人十分踊跃。疏通水道到底是为了还湖州人民自己的家园,因此参与工作的人也都十分卖力。
三四天时间过去,整个高地露出水面的土地就变得更多了,湖州城那边水也不再没到房顶了。
眼看着湖州这边情况渐好,沈翘楚却始终不能放松,因为眼看着秋雨就要来临,他心里暗暗祈祷今年的秋雨能够少一些,不然自己来到江南之后做出的一切努力,又会打回原样。
沈翘楚已经跟吴郡周边其他受灾较轻的州县购粮,好在大水并没有冲走苏湖两地府库里的银子,到底是江南一等富庶之地,估计换得的粮食支撑到年底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