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惊蛰，殿外传来隆隆的响声，寝宫的窗户微微开启，有微凉的寒风吹进了殿内。

    “娘娘，太子在殿外候着。”侍女朝静坐在塌上的女子轻轻地说道。

    “让启儿回东宫吧，我就不见他了。”

    女子掩着唇微微地笑道，因为久病，她原本清丽的容颜有些枯槁，却在微笑的瞬间又恢复了往昔的片刻风采。

    长长的袖子半遮半掩，遮盖住了她消瘦的身形，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窗外的雨声，女子神色有些恍惚，那张布满病容的脸上显示出了难得的疲惫。

    侍女是她的贴身女官，和她相伴多年，一路相伴着看着自家的姑娘从太子妃走到了皇后的高位，又看着她深染重病，走向凋零。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侍女叹息了一声，望着主子的眼神不解又悲伤。

    她家的姑娘贵为一国皇后，诞下的皇子又在不久之前被封为太子，娘家得力，却总是不得展颜。

    想到某个猜测，侍女往前走了几步，关切地问道，“娘娘，要不，就让皇上来看您几眼？”

    女子微微斜来的眼神温和却又透着冷淡，“小莲，我和皇上之间的事情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跪在皇后身边的女官眼神悲哀，她眼角泛着泪光，“娘娘……”

    摸摸侍女的脑袋，皇后的神情变得温柔又眷恋起来，即使生着病，她的目光却依旧明亮如夕，却也显得格外的不祥。

    看到皇后现在的这个反应，想到“回光返照”四字，侍女不由痛哭出声。

    听着耳边哀哀的哭声，美丽的容颜在夜色烛光下有了短暂的恢复，皇后看着窗外的落雨，脸上却挂着淡然的微笑，她这一生，算来算去，也算是心满意足了吧。

    应该是吧。

    承乾殿上书房

    祁怀景在批阅着奏章，他是勤明的帝王，即使已经靠近戌时，依旧还没有休息。

    小黄门跌跌撞撞地从殿外跑来，祁怀景的眉头还没皱，身边的大太监就一脸不悦地看着那个小太监。

    祁怀景手上的笔没有放开，依旧在认真地批阅着朱红。

    但在见到他的心腹太监也露出焦急的神色时，祁怀景手中的笔重重地落了下来，在奏折上划出了一道重重的痕迹。

    “出了何事？”心口难受地一跳，祁怀景将手中的毛笔丢下，袖着手看向了大太监德才。

    “皇上，栖凤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她，她薨了！”

    脑海中一片空白，祁怀景已经绕过桌案走出了承乾殿，一路走进了许久不曾踏入的栖凤殿。

    看到躺在凤床上的那个女人的时候，祁怀景的脚步才慢慢停了下来，心跳声依旧剧烈。

    虽然很久就从太医的口中得知了皇后时日无多，但看到她固定在唇角的那丝微笑的时候，祁怀景依旧愣怔着看在躺在床上不会再睁眼的皇后。

    她现在可真瘦啊，和以前比起来真是瘦了太多了。

    他有多久没有踏进栖凤殿了，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什么时候起，他和皇后只剩下相敬如宾了？

    栖凤殿的宫女太监们都在为皇后的逝去而哀悼，祁怀景站在皇后的尸身旁，却没那个勇气再上前。

    在这一刻，祁怀景的脑海中却总是想起了一月多前，他站在皇后寝宫前听见的那段对话。

    皇后那个时候就已经很虚弱了，但她比任何人都看得开，听着她淡淡的声音，还能想象出那个女人眼角眉梢漠然的气息。

    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在问她，为什么不和他碰面，宫中的两位主人却多时没有碰面，这要是传到前朝去，不是叫人非议吗？

    “小莲，有的人，有的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看透的。

    既已陌路，又何必碰面？

    既然无缘，本是陌路人，就是来世，也不必相逢了。”

    那女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祁怀景抬起的脚放了下来，他挥挥手，制止了宫人的传报声，并且让他们不必特意通传皇后，他来过了。

    即使他和她都知道，他在门外。

    皇后既然已经时日无多，她这小小的心愿，祁怀景也就随她去了。

    毕竟，之前那么多时间，他们也都这样过去了。

    但祁怀景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离别的时刻会到来的这么快，一场疫病，带走了他的皇后，他的发妻。

    太子得到了消息已经跪在了寝殿内，十几岁的少年如青松般的身姿已经被悲痛压倒，那呜呜压抑着的哭声让人心里难受。

    祁怀景恍惚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上前，在垂下的白色纱幔中，见到了容色已经不复娇艳的皇后。

    “对不住了，本想让你轻轻松松地走的，到底还是，我忍不住了。”

    我还是很想，再见见你。

    碰上了女人冰冷的脸蛋，祁怀景想要松快地笑起来，眼神却是悲哀的紧。

    什么时候，他和她之间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她是右相的嫡女，是他恩师的掌上明珠，她是他主动求娶来的太子妃，他们度过了如胶似漆的新婚时期，她为他诞下了麟儿，也是他第一个孩子。

    她端方有礼，贤良淑德，是父皇和母后都夸耀的媳妇，也是大夏朝载入史书的皇后。

    对待长辈，她孝顺知礼，母后病时侍疾在旁从不说二话；成为皇后之后打理后宫井井有条，对待命妇恩施并重，都说她是天生的皇后架子。

    但他和她，却还是在慢慢地走远。

    说不出来是什么时候，她不会再执意让他留宿栖凤殿，她是不骄不妒的皇后，看到他雨露均沾后宫的时候，也依旧端着皇后的样子。

    她精心养育着他的孩子，不光是太子，其余的皇子也依旧奉她为母，她公正又慈爱，是个合格的嫡母。

    后宫和谐，前朝康泰，照理说，祁怀景应该觉得满意，但却有种莫名的悲伤泛在他的心头，让他下意识地疏远了栖凤殿。

    但就是这样，皇后该做什么，依旧还是会做什么，她一天是皇后，就守着一天的宫规令条。

    “我知道你当时的话是想说给我听的，按理说，我该让你满足的，但是对不住了，清桐，若有来生，我还是想，远远地再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