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魇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帝创造出来的,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符合科学规律。他只知道自己在刚刚成为一个婴儿的时候,就开始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付魇出生于一个沿海城市。所谓沿海城市,可以千姿百态,但其永远都脱离不开的命运是在对外贸易带来的快速经济发展背后不断滋生的贫富差距。他的童年,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是最温暖的。
家里的老人喜欢他,总是在入夜后将他抱在怀里,蜷缩在半米宽一米半左右长的小床上。凛冽的寒风像是在哭号,带动着窗棱发出磨牙一般刺耳的声音。老人怀抱着哄着他“别害怕,乖,睡觉”,还会编故事说外面在不停嚎叫的风是妖怪。
那个时候还是处在懵懂状态,不太明白他生活的那个温暖的屋子会因其破旧而成为势利眼及富二代嘲笑他的素材,也不太明白他在完全不记事时所做出的选择导致他必须经历如此的痛苦和历练。
当然,那时候付魇再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是老人讲给他的。他更愿意将其当做一个老人随口胡扯的哄小孩的故事。据说在他老家还是保留着传统的摸物习俗的。让婴儿在一堆物品中去摸。他的老家属于比较穷的,没什么好东西。也就是些普通的锅碗瓢盆。结果当年还是个婴儿的他什么都没有选择,只是围着一个从外地回来的远方亲戚爬来爬去。这是留样海外几辈子都没露面的主儿,而且是家里不多的生活条件不错的。众人都很奇怪为什么小婴儿会对这个人如此的感兴趣。不过女人还是知趣的,把孩子抱了起来。小婴儿则不停的在女人身上闻着,众人有些尴尬,只是觉得小婴儿应该不会天生就会性骚扰。
“他喜欢的是香水味。”家里又有人说道。
于是大家也开始议论纷纷只有这个女人身上喷了浓重的香水。女人觉得孩子喜欢香水挺有趣的,天生就和家里那些土气的人不一样。她拿出手提包里的香水。香水一从手提包里拿出来立刻立刻就让小婴儿发狂一般的兴奋起来,并且不停的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香水拿在手里。
女人对这个男婴对于香水如此夸张的爱好感到有些诧异。乡村之间民风比较保守,很多人其实是不太接受得了男孩子对女孩子的东西如此痴迷的。于是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一些比较刺耳的话也开始越来越响。
最后老得几乎都抬不起眼皮的族长颤颤巍巍的说了一句:“孩子喜欢,给他就是了。啰嗦什么。”于是女人就把香水递给了婴儿。婴儿粉嫩的小手还抓不太稳瓶子,但是明显在拼命用力将香水死死的抓在手里,甚至娇嫩的皮肤都慢慢开始发白发青。大人们看到这一幕吓得甚至都忘了把香水瓶从他的手里抢回来。
过了一会儿,婴儿的手一抖,香水瓶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众人脑子里刹那间一片空白,每个人脸上下意识出现的表情按照年龄分成了好几个层次:年轻的心疼香水、中年人心疼赔钱、而老年人完全把这一个个场景当成胡闹。只有年老的族长皱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期待和饶有兴趣,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东西出现。
众人怀着完全不同的心情和念头在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沉默。
时间在平静中慢慢渡过。但是所有人都不打算某个突兀的声音出现将这种死一般的宁静变成混乱。直到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浓的香水味和孩子委屈的哭泣声让大家慢慢醒过来,紧接着就是女人紧皱着的眉头和众人意料之中的抱怨声,然后就是维护孩子的人谴责女人乱显摆,再有就是越来越多怀着嫉妒或者其他更下作的念头的人附和这些人。最后就是女人在和越来越多的人在进行着骂战。
心疼孩子的家里人将孩子抱走了,而在这混乱之中家主只是淡定的从八仙桌旁站了起来,走到了被抱着的孩子身边,看着孩子挂着泪花的眼睛里充满专注的眼神,死死盯着地上的一滩香水。
随即,人们沉默了,所有人盯着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渐渐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出来。一开始只是一小段晶莹的尖状物,但后来,像是破土而出的春笋一般渐渐钻了出来,并且开始分叉,下端的分叉慢慢延展开变成了叶子,尖端则是层层叠叠的抽出了花瓣。花瓣的形状看上去像是玫瑰,但是比玫瑰更加大气。像是孕育在温室中的一个帝王。花朵绽放,一股清新的气息扩散开来,比之前香水的味道更加诱人。但是这朵花并没有维持太久,在绽放了一小段时间之后,随着喀喇一声,花朵炸碎了,变成了一滩香水中的晶莹剔透的碎末。
家族里的人还在愣着,如此惊人的巨变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够承受的住的。大家慢慢将目光从碎片挪到这个孩子的身上。说实话这只不过是个游戏,让孩子抓物品的游戏。但是这个孩子在短短的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制造了太多让人费解的事情。大多数人不会对孩子所创造的出来的美好的东西感到恐惧,但不得不说,这个孩子的行为太西化了。在这个家族中不少男人根本接受不了香水浓烈的气味。
年迈的族长站了起来,穿过纷扰的人群。慢慢接近了付魇。年幼的付魇开始还在因为花朵破碎而哭的更厉害,看到族长走过来,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上去像是清澈的水潭。族长怜惜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颤颤巍巍的俯下身看了看香水中的那些细小的碎片。几个青年人想过来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他慢慢捻起了一小撮粉末,说:“的确不一样。”
然后,幼小的付魇就被送到这个沿海城市来了。沿海城市惯有的一些特点,就是重视商业。而且沿海地区因其文化和对外贸易的关系往往儒商辈出。社会风气会很神奇的随着经济的发展水涨船高一般的提升。整个城市像是二十世纪初的上海滩,处处流露的浮华与高傲。
付魇小时候对外婆讲的这个故事深信不疑,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神奇的东西在作怪,并且这种神奇的东西可以赋予他超能力。后来,稍微长大,这种幻想就被现实彻彻底底的粉碎了。
从付魇开始认识这个社会开始就发现自己处于一种身边遍地都是富商或富商子弟而自己没有钱的状态。在这个地方,这些人往往被称为新贵族。开学的时候校门口几乎就是车展,但他姥爷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牵着他去上学。从那天开始他就开始承受别人的一些轻蔑和歧视的目光。也从那时候开始,在学会爱之前,他就被逼着学会了恨。
年轻的付魇不知道什么是恨,就是感觉心里面好难受,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压着他的心脏。后背也好紧,似乎有虫子在上面爬,唆使着他做出些发狂的事情将心中的郁闷与愤恨释放出来。他的成绩一直很优秀,但是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些老师在看他努力的时候那种眼神像是在看耍猴。他更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考得越好老师对他态度越恶劣。
后来一个老师把付魇叫到办公室,说,两个人一起卖包子,你的包子卖的太好,不让别人活了么?他有点理解不了这个逻辑。后来又有个老师似乎是在为难他,非要叫他父母来学校,不然中午在办公室罚站不准吃饭。他无语了,因为他根本没见过他的父母,他是和姥姥姥爷长大的。最后姥爷来学校跟老师求情,老师在言语刻薄的将老人奚落了一番还必须让老人赔笑脸之后,私下里又跟他讲了“卖包子”的故事:他的背景,支撑不起他卖这么好吃的包子。
好微妙的逻辑啊。
付魇承认这么微妙的价值观他接受起来有些困难,但他能看清自己心里面一点点积累下来的异样。这种感觉清晰的就像是虫群冲进了他的心脏,在他的心脏里面筑巢。心脏上的洞越来越多,渐渐有腐烂的黑水淌出来。腐烂的黑水侵蚀着他的灵魂,渐渐让他的灵魂也开始变得腐烂变臭。他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感觉自己对于某些人的仇恨并不是一种病态心理,而是一种使命感。付魇开始怀疑当年的那个族长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样一个环境来受罪,而且隐隐约约感觉族长心中的某种期望。
曾经有个人跟他说,在温室之中能够造就天才,无法造就英雄。
如果老人跟他讲的那个听上去完全不靠谱的故事是真的。
这个时候付魇开始放宽心了,因为有时候他站在教学楼的顶端,他发现自己与整个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尽管他再也没有将香水变成花,但是这种故事中的力量带给他的真实感确实感却是越来越清晰的。清晰到就像他吃饭喝水走路的能力一样。他开始变得不在乎身边的人对他的排挤、欺辱和歧视,甚至开始用审视动物的眼神看着身边的那些人。
老师也开始察觉到付魇的这些变化,他们并没有将这种变化归结为自暴自弃,因为他们从这个孩子的眼神中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一种恐惧。
就像是一个高人一等的物种,在审视一个个劣等的物种一样。一种令人喘不过气,让人发自内心产生压抑感的高傲。说实话,没有人仔细看过这个男孩在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们一旦碰到这种眼神,就会下意识的回避,一脸厌恶的回避。
直到一位姓枭的老师,枭金乌。枭金乌不仅敢对视他的那种眼神,而且还敢清清楚楚的看这个孩子在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瞳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头野兽在被激起了弑杀欲之后再去和它对视。他们两个第一次对视之后,枭金乌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气息。他感到憋气,他刚才一瞬间感觉有一只手从少年的眼睛中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心脏。
“眼神很好,就是这种孤高狂傲的眼神对你来说未免有些底气不足。”枭金乌尝试对这个男生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在这个学校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从来不会主动告诉别人他的名字,别人问他他也从来不回答。
但是对于枭金乌,他竟然出乎意料的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付魇,跟‘魔’很像的那个‘魇’。”
“很不错的名字。”枭金乌说了句违心的话。再非主流的人也会因为“魇”这个字而感到异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和第一次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枭金乌在和付魇对视之后似乎适应了一些,看上去并没有上次刺激那么大。
他突然间俯下身,将嘴凑到了付魇的耳边。这让付魇吓了一大跳。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说:“可以么?”
“我愿意。”
枭金乌在付魇的耳边说了什么?
“如果你想把你讨厌的人都杀掉,那么我会给你这个机会。放学后到我的办公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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