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美娥让仇学军和唐立勤将徐运清扶到自己床上躺着。仇学军、唐立勤走后,肖美娥拉亮灯,将桌子上的小圆镜子移过来照着自己的脸,脸虽然平板些,应该还算得上漂亮。自己暗恋徐运清两年了,可徐运清一点也不顾视她。别人给她取个“范小姐”的绰号,她不介意,但徐运清也口口声声喊她“范小姐”,她就格外痛心,她已向徐运清抗议了几次,但是无效,自己真的和钱钟书笔下那位爱慕虚荣的范小姐一样可笑吗?范小姐戴眼镜,自己也戴眼镜,但范小姐是真正的近视,而自己的视力一点五,眼镜是略带茶色的平镜,能使她平板的面部增加一位知识女性的深沉与优雅。范小姐爱话剧,她则喜欢流行歌曲和影视明星,她的房间几乎就是明星照相的博览室。走路的样嘛——肖美娥禁不住站起来走了两圈,范小姐哪有这样柔美的身材?如此飘逸的步伐和迷人的风韵?不是说,男人只喜欢童贞纯洁的女孩吗?自己可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女儿身呀。肖美娥鼻子一酸,禁不住潸然泪落。李灵芝虽然比自己要漂亮些,但她在中学读书就是恋爱高手,在大学把一个男生搞得神魂颠倒却跟一个讲师混上了,据说还打了胎,现在来了这么几天,就把王老师勾搭上,这么一个烂货,徐运清为什么要追她呢?肖美娥没有了泪水,只有嫉妒的火焰在燃烧。
李灵芝走进来,问肖美娥徐运清醉得怎样。肖美娥酸冷冷的说:“灵芝,你对徐运清真够关心的。”李灵芝没说什么,微微一笑,正要离去,却被肖美娥叫住了。
“灵芝,我新买了一套衣服,请你参谋一下。”肖美娥脱了外衣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油绿色紧身长裙穿上。李灵芝看长裙长至脚踝,紧裹腰身和臀围,重磅真丝的面料柔软软地垂落下来,肖美娥莲步轻移,自然带出婀娜多姿的风情。然而,李灵芝觉得裙子的开衩太高,刻意的夸张和大腿的充分暴露,于一个教师似乎不相宜。但李灵芝只是连声赞叹。肖美娥得意地把裙子脱下来,故作神秘地对李灵芝说:“灵芝,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这裙子是徐运清送我的。”
“恭喜恭喜,你太幸福了。”
“我和徐运清好了两年了,他送给我好多东西。”肖美娥把抽屉拉开,拿着一个玉兔说,“我属兔,这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仇学军和唐立勤走进来,肖美娥赶紧收起玉兔,把抽屉关上还加了锁。仇学军将一个纸包交给肖美娥说:“这是樟树皮,你煨些水给哑炮喝。”
仇学军和唐立勤走后,肖美娥感叹道:“这些人啊,喝酒好像不要命似的,我看学校里的男老师,只有王老师,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文质彬彬的,虽然年纪大一些,但有着迷人的成熟美。”肖美娥故意瞥了李灵芝一眼,看她有什么反应。
李灵芝好像并没有感到肖美娥话里有话,接口说:“我刚来时,你不是对我说,王老师性情古怪,最讨人厌的吗?”
“我同你说过这样的话吗?那我不记得了,那是随便说的玩笑话,你不要当真。”
这时,关海南在三楼会议室吹哨子喊开会。李灵芝和肖美娥就去开会,出门时,李灵芝说:“肖老师,你不是要煨樟木水吗?我给你请假。”
“请假也要扣一块钱,我上去应个声就悄悄下来,领导清不起的。”
会议室里有个白木乒乓球台,关海南、刘承祖、王松并排坐在乒乓球台前。球台上放着红红绿绿的胶皮记事本,关海南架着二郎腿悠闲地抽烟,刘承祖举着一张报纸无声无息地看,王松蜷在藤椅里,双脚支在球台面子下的横梁上,双手抱胸,注视着先到的老师在一把一把地选择能够坐稳的藤椅,后来的老师,把断脚少腿的椅子靠在墙上或几把椅子鼎足而立互相支撑,再后来的老师面对会议室里纷扬的灰尘茫然地张望一会,就到隔壁的领导房里或下面的教室里找个“屁股”来。大家肆无忌惮地说笑。王松开始点名,被点者或像士兵那样高亢地应“到”,或像几日没吃饭似的有气无力答“来了”,还有的故意把“来”字拖得好长,中间嵌入短促的“呱”“了”两字,后面带一个色彩浓重的“啊”,怪声怪调的,引出一片笑声来。点到徐运清时,鸭子应了声“到”,点到仇学军时,他又应了一声,只不过换了一种腔调,大家听之任之。刘承祖却说:“唐老鸭,你不要乱叫,我知道快乐器在哪里,还有几个老师,你去把他们找来。”唐立勤笑着走出去,不一会就把人找来了。
王松点了名,关校长开始讲话,他的鼻子猛地吸了几下,大家就听到浓重的粘稠液体的抽动声,一口浓痰结结实实含在口里,他扭转头部,鼓着腮,东张西望寻找吐痰的地方,看地面上厚厚的一层灰,就无所顾忌地吐了,浓痰在灰尘里滚动了一下,好像一个粘满黄豆粉的汤圆似的。关校长昂起头,轻轻咳嗽两声。这是他说话的作派,无论大官小官微尘官,说话都有作派的,没有作派不叫官。关海南首先对前半期的工作进行总结,表扬了中考成绩突出的班级和任课教师。有老师就插话说,学校要想提高教育质量,钱应该用在刀刃上,重奖之下必有勇夫,第一名奖二十块太少,至少也要六十块。
关海南肯定了这种意见,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学校没有钱,奖金定得再高,发不出也是一句空话。民主领袖唐明锋立即驳斥道:“现在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牛种田,马吃谷’,教学第一线的老师没有一点实惠,辛苦半期得个名次,一十,二十块钱,哄小把戏似的,增加一点奖金就没有钱。上面不管来个什么办事的,总要大办筵席,陪客一大桌,有钱了?领导后勤正常上班不干事,星期天节假日来学校望一下,每月的误工补助比工资还高,就有钱了?学校成批采购物品,却比市场零售价还高,捞取高额回扣,如一本艺术挂历,市场零售价只有八元,可学校买八十本却按二十元一本付款,学校里有钱了?学校实验室装修,造价比邻近乡镇的高出四、五倍,就有钱了?”
唐明锋一放炮,很多老师跟着起哄,会场乱糟糟的,教学第一线的老师红了眼睛,有人在大声地骂娘。王敏之这个时候站起来说:“学校的主要工作是教学,学校里的钱用在教学上是理所当然的,应该重奖教学人员。只不过,这次中考,出卷不严密,监考不严格,阅卷走马观花错误百出,这样的考试有什么意义?有名次与没名次有什么区别?”那些中考考得差的老师纷纷附和王敏之。
“工作不可能十全十美,存在一些问题是有可能的,但不能一棍子打死一船人,把这次中考全盘否定了。我觉得这次中考是考出水平的,取得名次的老师都是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换来的。这次没考好的老师,应该从自己的主观上找原因。现在是成败论英雄,白猫黑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学生的成绩没上去,哪怕自己标榜得天花乱坠也白搭,眼红、嫉妒,甚至贬低取得成绩的老师就更不应该。”王松用钢笔轻轻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说。
“吃不到葡萄,葡萄当然是酸的。”仇学军拿腔作调地说。王敏之虽然明白王松句句话落在自己头上,仇学军的话更是锋芒毕露,然而他无话辩驳,只好咽下这颗“瘪李子”。
刘承祖讲了一些具体的工作,如节约用电,食堂没有柴了,师傅偷偷烧桌凳,下星期学生第二次交柴。王松讲了备课阅卷问题,要求老师们按要求备课阅卷,不能上白水课,改作业不要打“查”。接着就讲卫生问题,他批评一些班对卫生不重视,到年终一定扣班津贴,决不手软。
王敏之又站起来说:“教导处应该组织好检查,作出公正的评价。可是,教导处不闻不问,让各班卫生委员瞎记分,没搞好甚至没有搞的得第一第二,花了大力气的偏偏扫尾巴,还要这么个搞法,学校的卫生是搞不好的。”班主任议论纷纷,说这也扣班津贴那也扣班津贴,班主任集体辞职。领导还没宣布散会,许多人已站起来走了。然后,大家都站起来,闹哄哄走出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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