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阴沉的,飞着稀疏的毛雨。新寨乡从各村召集来的农民,还有全体中小学生拿着锄头,站在公路两侧的农田里。彩旗在飘扬,高音喇叭放着高亢激越的曲子。所有的人都翘首望着县城方向的公路,他们是在迎接省政府冬种作物工作大检查。
突然,锣鼓敲起来,公路上的秧歌队扭了起来,高音喇叭里开始播放新寨乡人民政府近几年来所取得的辉煌成绩。随着哨子急促的叫声,所有的人都把锄头扬起来做挖田播种的动作,一溜高级轿车缓缓地开了过来,轿车车窗里有人伸出手来向农田里的人们招手。轿车看不见了,大家放下锄头,又翘首望着公路的另一个方向。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刚才的那一幕再次上演。轿车开走之后,人们纷纷散去,一个老太太坐在田埂上,双手拍打着田埂嚎哭着:“我的蚕豆苗啊……”原来她一块田的蚕豆苗全踩死了。
学生回到学校,王敏之看到学生的头发衣服都湿了,担心学生着凉,就向关海南要求提前放学。关海南严肃地反问道:“提前放学,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任?”王敏之哑口无言。就在本学期刚开学不久,有个中学校长的儿子结婚,老师们要去喝喜酒,放学提前了两个钟头,结果一个学生在路上被卡车撞死了,家长把学校告上法庭,法院判学校负全部责任并赔偿一切经济损失,理由就是学校违规提前放学。关海南找到小余,交待不管哪个班,都不允许提前放学。然后,他就到荣昌酒店来。
荣昌酒店里,刘承祖和王松正陪教委许副主任、安保股何股长打牌。见关海南来了,刘承祖就把座位让出来,说去安排生活。许主任说,我还欠刘校长两百多块钱。刘承祖说免了,何股长的一并免了。许主任、何股长一边搓牌一边笑哈哈地说不好意思。
“海南,接脚只接输家不接赢家,刘校长赢了钱走了,你可别当替死鬼。”许主任笑着对关海南说。
“只要许主任的爪子硬。”关海南的话音未落,许主任清一色大碰对自摸,每人出一百六十块。
“海南,愣着干啥?出钱呀。从现在开始,规矩要严,盘打盘清,不许欠帐。”许主任用手指敲着桌面说。王松朝关海南又是眨眼睛又是伸舌头,然后就掏钱。关海南一边掏钱一边说,教委领导他只怕两个人的手,一个是谢主任,手指像竹枝似的,没有一点肉,一个就是你许主任,一双手肉乎乎软绵绵,像没有骨头,天生打牌的手。
“老何,掏银子啊。”
“刚才我刚开和你就欠帐扯我的手气,你和一盘这么大的牌,我也欠着。”
许主任坚决不同意欠,何股长就站起来说“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刘校长,你来打,我休息。”关海南把何股长按倒在座位上,接着掏出两个大红包来,交给许副主任和何股长说,一点小意思,大家尽兴玩。牌局重新开始,关海南和王松两个输得一蹋糊涂。 吃中饭了,两个赢家嘻嘻哈哈摸出票子来数,许主任赢了一千二,何股长赢了五百。刘承祖说乡下只有一些土菜不成敬意,问关海南上什么酒。关海南说上五星开口笑。女老板亲自斟酒。关海南端起酒杯代表新寨中学全体师生欢迎教委领导检查指导工作,大家把酒杯端起一同干了。许副主任说,这次和何股长专程前来新寨中学督查安全工作。关海南就将学校如何落实安全责任制,彻底排除安全隐患,采取积极而行之有效的措施,保证安全工作万无一失的情况向领导作了汇报。许副主任问那栋危房的情况,关海南说,抬楼作了加固,应该没有问题。何股长要求关海南尽快把危房拆掉,出了问题谁也负不起责任。关海南说了一箩筐的困难。许主任说学校的确有困难,那是一栋平房又作了加固,暂时用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继续喝酒。关海南、刘承祖、王松轮番敬酒。已经开了三瓶,关海南几个都有些不胜酒力,而两位领导的兴致还高得很。关海南发现许副主任总是有意无意地瞟斟酒的女老板,就对女老板说,应尽地主之宜,敬客人一杯酒。女老板先推说自己不会喝酒,后来免强答应,每位客人敬了一杯。许副主任提出要喝个交杯酒,女老板慷慨地应承,却提出要用大杯。重新开了一瓶。两人把酒杯端起来,女老板往许副主任怀里一坐,两只端酒的手勾起来,脸贴着脸,在大家的掌声中,两人一饮而尽。女老板站起来,端着杯子问:“领导,还来一杯高山流水?”许副主任的舌根已经发硬,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听不清的话,身子一歪滚到桌子下面去了。大家七手八脚将许副主任送到客房躺下,何股长说累了要休息,也选了个房间睡下了。
关海南安排刘承祖回学校去。王松望着刘承祖的背影说:“刘校长怎么没一点见识,竟然赢领导的钱。”关海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喊女老板结帐,一共是一千五百陆拾块。关海南问王松刚才输了多少,王松说是七百块。关海南在算盘上噼噼啪啪打了几下,说:“开三张不同日期的发票,总金额是四千五百块。”然后叫王松在发票上签字。王松在第一张发票签上招待县物价局赵副局长一行,第二张发票签上招待县审计局李股长一行,第三张发票签上招待教委许副主任一行。
第二天,王敏之班上有6个学生得了重感冒,只上了一节课就请假回去了,还有好几个打喷嚏咳嗽的,其他班上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些班主任凑在一起发牢骚:我们教导学生要诚实,不要弄虚作假,政府这样搞岂不成了教唆犯?现实**地摆在这里,学生今后还能相信我们胡说八道?
李灵芝下了课,走进来对王敏之说:“这么多人得感冒,对学生的学习影响太大了。”
王敏之正在看作业,放下笔站起来说:“昏官之害甚于贪官啊!”
“这些当官的,不在群众身上下工夫,为群众谋福利,一心在上级领导眼里做工夫,弄虚作假,钴名钓誉,真是可恶,难怪官出数字数字出官的歪风总是刹不住。”
“体制问题啊,乌纱帽都是上面给的,如果官员由老百姓选,他们还敢这么瞎搞吗?国家的许多问题就出在用人的机制上!我始终认为,个人修养方面,我们民族的古圣先贤是榜样,而在制度建设上应该向西方学习,可是——”王敏之说着摇头叹息起来。
“我们国家选拔任用领导干部,一点规矩也没有,全在于某领导的想法,任人唯亲也就自然而然的了。有个在机关工作的同学问我,中国最大的法是什么,我想都没想就回答说是宪法,谁知道竟然错了。我同学说,中国目前最大的法是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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