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美术馆位于柯恩城的中心地带,是一座6层楼高的流线型细长建筑。整栋美术馆下方是一片流动的泻湖,4座弯曲的长廊连将美术馆与喧哗的街道连接起来。
艾伦十分准时地到达了现代美术馆的门前。他没有穿制服,离开莫云办公室之后,他特意回宿舍换了深色西装,配枪放在腋下的枪套里。他不知道康文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穿一身制服肯定比西装更惹眼。
时间正好下午两点,但康文意还没到。
艾伦并不习惯等人。他从没有等过莫云,因为莫云同样是个军人,守时是深深地烙在他们身上的烙印。艾伦看了看腕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让自己放松下来。康文意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他自己的私人通讯号码。
在那次通讯中,她告诉艾伦有一个他感兴趣的消息要告诉他。
“关于什么的?”艾伦问。
“四年前,克莱特人攻打柯恩星的事情。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正是与此有关的。”
“我每天都要得到很多消息,有部分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假的。我不可能和每个提供消息的人见面。”
“听着,艾伦。”康文意笑了起来,没有再称呼他“奎恩先生”,“我后天会离开柯恩星,带着这个重大秘密离开。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的职业。我可不是你那些不能见光的线人。”
艾伦沉默片刻,通讯的那一头也保持着安静,似乎笃定他会答应见面一般。“你想在什么地方见面?”艾伦问。
“现代美术馆。明天下午两点。”康文意快速地回答道,“我是个现代艺术爱好者。”
艾伦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说这是个重大秘密,可你为什么想要把它告诉我?”
康文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难以掩饰的失望从通讯器的那一端向艾伦扑来。“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康文意说,“那天在慈善舞会上,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认识你吗?”艾伦皱起眉头。他的记忆力不错,但也没达到过目不忘的程度。
“你救过我。十年前,在启德星上的那场暴||乱,还记得吗?”
艾伦当然记得,那是他受训结束后参与的第一次实战。
启德星并不在联盟公国的版图上,而是隶属于一个名叫艾文尼的小型外星文明联邦。艾文尼人虽然也迈出了星际探索的脚步,但其科技水平与联盟公国存在代差。艾文尼人发现了更为强大的人类文明之后,很快向联盟公国递出了橄榄枝。
艾文尼成为了联盟公国的一个盟友,一个小兄弟。
联盟公国对艾文尼给予了一些科技和星际航运上的帮助。但时间长了,一些反对的声音也出现了。有人认为联盟掠夺艾文尼的矿产资源,将劣质甚至是有毒害的产品销售给他们,还利用星际航运卡住了艾文尼的脖子,让他们永远都只能依附于联盟而存在。
这一类的思想很快在启德星——这颗跟联盟来往最频繁的星球——蔓延开来。
当时,在启德星上已经有很多因为贸易或援助而被派遣来的人类。在反联盟的思想下,人类在启德星上的生活环境变得越来越不安全。
终于有一天,针对人类的一场可怕的暴||乱和屠||杀发生了。暴露发生的第二天,艾伦便随着所在狡狐先遣部队进入了启德星去平息这次暴||乱。
“你在我面前取下来那个骷髅面具。”康文意又说道。
“原来是你。”艾伦想了起来。
他曾经在一户人家的壁橱里发现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女。那名少女看见他便恐惧地惊声尖叫,又踢又打。他知道这姑娘被吓坏了,于是违反禁令取下自己的面具,让少女看清他同样长着一张人类的面孔,这才有机会让自己安抚她,让她冷静下来。
“你终于想起来了。”康文意说,“我父母是工程师,我们在启德星原本是要按照合作协议替他们修建一所光能发动机制造工厂的。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直到那天在慈善舞会上认出你,才知道了你的名字。”她说着停了停,在嘴里轻轻地念出这个对她意义重大的名字,“艾伦.奎恩。”
“然后你就查了查我的资料。”艾伦冷冷地说。
“是的。我查了。”康文意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十年的时光,将过去那个又惊又惧的少女打磨成了另一个人。“我知道你的父母和姐姐死于克莱特人的进攻,不过我没有找到你在联盟的任何资料。”她的语气温柔了下来,“虽然我很好奇你的过去,但我无意刺探你的秘密。就在昨天,我收到了一个消息。我想这对你有用,所以我才联系了你。请别怀疑我的善意,我只希望能够帮上忙,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
艾伦蹙起眉头,隐约预感到康文意带来的消息会改变很多事情。一种紧张感突然攥住他,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好。现代美术馆,明天下午两点准时。”
“不见不散。”
但是康文意并没有准时,她已经迟到了15分钟了。艾伦不知道这是很多女人的正常的毛病,还是她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仅仅是耍着他玩,某些有钱女人的想法一向难以捉摸。
艾伦在美术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翡翠塔的尖顶和一部分反光的塔身。现在那里已经改名叫做胜利纪念碑。但不知为何,人们还是更喜欢用原来的名字称呼她。
美术馆门前的泻湖里,竖立这一个红色的钢丝编制的正在不断改变形状的雕塑。红色的钢丝不断地变化,有时是一个规整的球形或正方形,有时又变成了被砸烂的三角形,有时干脆被压缩成一个极薄的二维平面。
艾伦更喜欢早期地球的古典艺术的那种内容与表现形式共存的艺术,现代艺术在他看来太过于视觉化,甚至为了形式而形式。
“这个动态雕塑的名字叫‘心脏’。”康文意地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她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我迟到了。”
“你好,康小姐,终于来了。”艾伦看看表,“迟到28分钟。我第一次等一个人等这么久。”
康文意微微笑了笑,“这会让你印象深刻的,对吧?你不记得在启德星上的那个女孩了,但是我猜你会记得让你等了28分钟的这个女人。”
“你干脆凑个整数,让我等你30分钟好了。”
“那不行。”康文意认真地摇了摇头,“那样你会真的生气走了。”
艾伦无奈地摇摇头,从台阶上站起身来。“说吧,你要告诉我什么消息。”
康文意没有回答他,而是往后退了两步,仔细地打量艾伦一番。他英俊漂亮,个高腿长,宽肩窄臀腰板挺直,举手投足之中有一股不同寻常的魅力。可他站在莫云身边的时候,这种魅力便消失不见了,无声无息地如同一个隐形人。康文意十分好奇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艾伦。我的计划是先看展出然后吃晚饭,最后送我回酒店。到酒店之后,我就会告诉你了。”
艾伦的脸色沉下来。
康文意的脸色却展露出笑容,她挽住艾伦的胳膊,拉着他步入美术馆内。“别这样,艾伦。我就要离开了,拜托给我一点甜蜜的回忆吧。”
“你要去哪儿?”
“昨天晚上我向白少菲提出了辞职。”
艾伦愣了一下,从康文意地态度语气上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另谋高就类型的辞职。而且就在她收到哪个所谓的消息的第二天。
“为什么辞职?你要去哪儿?跟你说的那个消息有关?”
康文意没有回答他。她径直松开艾伦的手,走到了一个作品展台面前。
与传统的古典艺术不同,现代艺术并不总是静止的。在她面前的这个展台上,艺术家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能量场牢笼里,然后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用强力胶粘贴羽毛、子弹壳、卫生纸巾、木棍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每粘上一样东西,他就找一个姿势保持静止不动的呆上一小时。
艾伦觉得此人体力不错,要知道维持一个姿势一小时不动是很需要体力的。他瞄了一眼展台上方打出的字幕。“《致敬》。”他喃喃地念出作品的名字,而后挑了挑眉头。他不明白“致敬”跟眼前所看到的东西有任何的联系。
“觉得奇怪是吗?”康文意看出了他的不屑,以及藏在不屑之后的迷惑。“对我来说,透过作品去揣测创作者的意图是一种乐趣,也是必须具备的一项工作技能。你知道,社会阶层越高的人,很多人都有各种各样不能宣之于口的怪癖。”
“所以?”
康文意转身走向另一个展台的时候告诉他:“《致敬》是身体艺术和过程艺术相混合,是对时间的致敬。创作者认为艺术制作的过程比结果更加重要,想要表现的是制作过程的一个个瞬间。”
艾伦点点头,表示略微有一点理解了。
但是康文意话锋一转:“不过,这个人——这位《致敬》的创作者有严重的自虐倾向。”
“什么?”
“等展出结束,他取下身上那些粘贴物的时候,大概是他个人体验最兴奋的时候。”
艾伦又望了一眼《致敬》的展台,那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态,一只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踏在椅子上,双手先前伸出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他看着那些贴在身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用的是强力胶。”艾伦说,“粘贴面积还挺大的。”
“是啊。”康文意点点头,“肯定很疼。你要是有机会看看在‘艺术之乡’举办的展出就能见到更多惊世骇俗的……艺术品。”
“所以你不是真的现代艺术爱好者,而是个怪癖收集者。”
“实际上,我两者都是。”
艾伦笑了起来,与康文意聊天比他预料的要愉快得多。不过他也提醒自己,康文意显然很善于研究人心,她完全可以不着痕迹的掌控聊天,同时再投己所好地说一些符合自己价值观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