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坐进胡狼车驾驶位的时候，艾伦张了张口想要阻止她。但莫云早就预料到他想说什么了，她冰冷地凝视着艾伦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还-不-快-点-滚-上-来？”

    艾伦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莫云将胡狼车开得飞快，好几次在艾伦觉得他们即将撞上前面的东西时，胡狼车才突然转了方向。艾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用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扶手。他时不时地瞟上莫云一眼，然后赶紧移开目光。

    他原以为莫云会把车开回防务厅，却没想到她把自己带回了的宿舍。

    “下车。”莫云冲艾伦扔下这么一句话，就从胡狼车上跳下。她走到艾伦家的门前，按下门禁密码。

    房门并没打开。门禁的显示器上提示说“密码错误”。

    莫云皱眉头，她很清楚记得这串数字并没有错。可为什么打不开？她不可能记错。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换了密码。

    咬了咬呀，莫云冷笑着拔出配枪，对准门禁准备开火。

    “等等！你做什么？”艾伦连忙伸手拦住她。“你到底怎么了？从昨晚开始就变得非常奇怪。”

    莫云没说话。她看着艾伦转身在门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你换了密码？”莫云问。

    “每个月换一次。”艾伦答道。他推开房门，又侧过身再走廊边上的一块密码盘上输入了几个数字。他把房间内的重力水平调整为正常状态。

    “每个月？”

    “3年多以前，我升级过一次系统。从那之后，就一直都是每月换一次。密码安全手册上的要求。”

    莫云没再说什么，她绕过艾伦，径直走进了他的宿舍。她不是第一次来，但她来的次数总共也不超过三次。从门廊进去，是就是一个宽大的客厅，而门廊边上则是一间厨房。

    艾伦的厨房非常干净、整洁，流理台上纤尘不染，所有的厨具都整齐地摆在柜子里，完全符合内务条令的标准。莫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都是健康食品，诸如牛奶、豆芽、粗纤维饼干之类的东西。餐柜里有几瓶葡萄酒、白酒以及威士忌，但是却没有啤酒。

    艾伦趁着莫云参观的时候，进了卧室，从卫生间里找出一个医药箱，然后处理自己的伤口。军装里内置的智能系统在他自己拔出钉刺的时候，已经及时收紧，并给他的伤口贴上了止血的敷料。但被整根钉刺贯穿的手臂还是鲜血淋漓的。

    莫云转向客厅。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块万向甲板，vr目镜被扔在甲板上。四周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另一个角落里是一个书柜和一张单人沙发。纯白色的沙发摆着墙边，一张同样是纯白色的毛织地毯放在沙发面前，上面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光幕电视被暂时移动了沙发的对面，下面摆着几个原木色的几何立方体，球体、锥形体、正方体之类的没有具体寓意的东西。

    莫云咬着嘴唇，对着她所见到东西皱眉。

    艾伦的宿舍只有一间卧室。面积不小，同样收拾得异常整洁。莫云进来的时候，艾伦刚刚处理好伤口，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白色t恤。

    莫云没有理会艾伦向她投来的奇怪目光。

    她直接拉开了他的衣柜。除了几套便装之外，挂着的全是整整齐齐的各季军装常服、作训服、礼服，还有与之配套的军靴以及其他的各种配件。在衣柜的最里面，有一把装满了子弹的钉刺步||枪。枪打开了保险栓，一枚钉刺已经上了膛，随时都可以开火。

    艾伦耸了耸肩，解释道：“以防万一。”

    莫云哼了一声，她想了想，转过身来掀开了床上的枕头。一把能量满格的脉冲枪放在枕头下面，同样是打开了保险栓的。

    “以防万一？”她沉着脸说，“你就不怕发生被电磁波轰掉脑袋的万一吗？”

    艾伦还没有回答，莫云极快已经朝他扑了过来，用力将他推倒在床上。

    莫云的双手压制住他，一只腿卡进他的双腿间。

    “你做什么？”艾伦皱眉问。莫云的力气不小，但是对艾伦来说即便一只手受伤，他也能轻易地让他们两人换个位置。但是，这么近的距离，让他清晰地看见了莫云眼中的情绪。冰冷、克制，以及异常隐藏在其后的狂乱。

    他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又想起汤玛丽了吗？”

    “并没有。”莫云说，“我只知道我怒火难熄，烤得我快要发疯了，可我必须要小心控制，别让着怒火把我们俩都烧焦。”

    “我感到你在对我生气，从昨晚开始你就一直憋着火。”艾伦无辜地看着她，“可是，我做什么了？你得让我知道。”

    莫云被他的问题气得笑了起来，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从明天开始，每周2次，你去接受心理辅导。”

    艾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他脸色沉了下去。

    “根本没这个必要。”艾伦决绝地说。

    “没必要？”莫云被气得狠狠地掐了一下他手臂上的伤口，艾伦“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莫云的手指没有从伤口上移开，反而渐渐地加重了力道。酷刑般的剧痛让艾伦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他嘴角抽搐着，却依然顽固地回应她：“我不会去的。”

    莫云审视着他，说：“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对不对？但一点也不愿意去解决它。”

    “我有什么问题？”艾伦否认道，“我好的很！”

    “那你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

    莫云这句话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艾伦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的眼中移开转向天花板，盯着上面的几何形状的吊灯。他闭上嘴，拒绝回答。

    即便莫云没有说的很明确，他也知道莫云指责他的，不是没有躲开无人机的钉刺，而是罗铭将脉冲枪从顾明阳移向他的时候，在罗铭开枪的时候，他没有躲开。

    艾伦故意说出那番话，为的就是让罗铭转移注意力。即便他的手臂受伤，却完全并不会影响他的灵活性。如果他想的话，他绝对能够躲开那一枪的。莫云深知这一点。

    “你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莫云又问了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明显颤抖，呼吸也开始变得不平稳。

    “……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莫云狠狠地在他脸上掴了一掌。“撒谎。”

    最初莫云只是单纯的生气，同时也对艾伦当时的反应感到迷惑不解。当她时隔多年再次进入这里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艾伦的宿舍干净整洁、一个人生活所需要的东西，该有的全部都有，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里没有生活气息。

    客厅的沙发他可能从没坐过；冰箱里看似满满当当，可只是重复的那几样东西；卧室里的枪，永远朝着一个方向摆放的牙刷、剃刀等等……

    他们相识于柯恩星最危难的时刻，4年多来，他们相互支持着走到了今天。莫云与艾伦.奎恩之间没有秘密。但她还是忽略某些东西，她知道艾伦的很多事，却从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她知道艾伦的父母和姐姐，死于克莱特人的入侵，却从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她知道艾伦在联盟军队服役的情况，但却从不知道他执行过哪些任务。她隐约知道他有一点睡眠问题，但从来没有真正地分出一点心力关注过。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尽管艾伦平时看起来健康、正常，甚至精力充沛得有些过头；可实际上那些她所忽略的细节，已经化为一个个毒刺，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里。

    她应该早点把它们拔||出来的。

    艾伦还在凝视着吊灯。

    他自己也并不清楚，为什么他没有躲开罗铭的枪口。他知道自己完全能够做得到的。但是在那一刻，他看见罗铭的手指扣动扳机的时候，他迟疑了。在那一瞬间，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了，长久以来的折磨、疲惫似乎都将就此解脱。在罗铭被特警带走，他跟顾明阳交谈的时候，他也一直恍惚着。

    直到他转过身，看到莫云站在他身后的时候，他才感觉在他的视野中，整个世界边缘的色彩又渐渐地鲜活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艾伦终于再次开了口：“心理辅导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挖掘旧伤疤而已。那些东西……我宁愿……宁愿留在心里。”

    看到艾伦终于肯谈及这个问题，莫云用来钳制住艾伦力气也略微放松了一些。“如果你坚持不肯接受心理辅导的话，那至少你要告诉我。你必须告诉我。”

    艾伦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向她。“告诉你什么？”

    “所有的事情。你过去避而不谈的那些事情。”

    艾伦摇了摇头，态度冷漠地说：“……那都是我的隐私。”

    这句话莫名地戳中了莫云心中的痛处。她一直在勉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此刻她终于感觉控制不住了。

    “去你的隐私！”她抬高了声音，怒气冲冲地吼道。但话音刚落，她立即遭到了情绪控制机制的惩罚。

    她脸色苍白，喘不上气来，手臂和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固执地试图对抗自己的大脑，企图重新掌控住自己的情绪和身体。“你必须告……诉……我。”

    艾伦震惊地看着她。他竟然忘了。他竟然忘记了莫云的情绪处理问题。她满腔怒气，却一直小心地控制着以免冲破大脑里的那个阀值。他没料到莫云为了他，竟把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而他自己却一直在刺激、挑衅她。

    艾伦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应和道：“好！好！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伸出手臂，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的轻轻抚慰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你现在调整呼吸……慢慢来……”

    当莫云调整好呼吸，恢复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脱力地瘫在了艾伦的臂弯中。

    艾伦的手还在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他的声音微弱地像是在喃喃自语：“太多的事了。我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尽量他们两人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但莫云却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的怀抱会是如此的舒适。她同样微弱地开口说道：“就从萝西的死说起，如何？”

    艾伦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状态不太健康，但我也不想把你当个树洞来倾倒精神污染，大人。你确定要我告诉你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