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已经在这个小房间里独自枯坐了一小时。这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三个摄像头分别架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正对着他的脸和左右两个侧面。他的双手被能量锁固定在椅子扶手上，那里内嵌有感应器，可以采集他身体产生的各项数据，并显示在桌子上的一块监控屏幕上。两只重力固定环分别扣在他的脚踝上，如同给他铐上了两只100公斤的大铁球，将他困在这把冰冷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在他的正对面有一面镜子，他从镜子中看见自己模样：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苍白，消瘦，漠然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马修知道，在镜子后面是另一个房间，那些高高在上的长官们此刻正坐在那里，密切地注视着自己。

    马修感觉疲累，他闭上眼睛。他暗自猜测罗铭是否已经得手，抑或是跟他一样失败了？无论如何，对他而言，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了。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艾伦.奎恩撑着门把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让他身后的人走了进来。这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金色的卷发垂在肩头，前额宽阔，两条棕色的眉毛高高挑起，鼻尖精巧突出，更衬出她如鹰隼一般的目光。

    马修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不管她是谁，他很高兴进来的人不是莫云。在整个柯恩星上，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莫云。

    艾伦将这个女人引至马修对面的座椅上，附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你好，马修先生。”对面的女人说，“我是负责询问你的人，我叫斯诺.阿梅尔。”

    “没听说过。”

    阿梅尔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这很正常，毕竟一个没有危害公共安全的人是不必知道我的名字的。好了，现在我们开始吧。我会例行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马修耸了耸肩。

    阿梅尔依照惯例首先问了几个关于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家庭状况的问题，这是为了记录他在平静状态下诚实作答时的生理状态。接下来，阿梅尔的问题开始变得尖锐起来。

    “马修先生，你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吗？”

    “当然。我想要杀了那个第3舰队的司令官顾明阳，可惜我失败了。”

    “你在被捕时，曾经提到过你有一起执行刺杀计划的同伴。这个同伴就是顾明阳将军的警卫罗铭。是吗？”

    马修点了点头。“是的。怎么样，他得手了吗？”

    阿梅尔摇了摇手上的笔，视线还落在她自己的数据板上。“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他跟你一样，失败了。虽然你的高斯无人机引开了特警的视线，罗铭本可以直接开枪杀了顾明阳的。但他没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修惊讶和恼怒地表情在他脸上涌现，让他的面目显得狰狞起来。他扭动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可重力固定环牢牢地控制住他，让他只能坐在椅子上挣扎。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疲惫地停了下来。他抿了抿嘴，垂下头，整个人垮了下去。

    “看来你并没有预料到。”阿梅尔说。

    “是啊。”马修叹了一口，“我该想到的，计划应该制定得更加周密一些。只是时间紧迫，我也没想到会我失手。按计划，他只需要算好时间，把顾明阳带到停车场就行。他不需要自己动手。”

    “可他没抓住仅有的机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阿梅尔面无表情，只是低头在数据板上记录了一笔。“我们在你和罗铭的个人终端上都发现了一条相同的加密信息。破译之后那条信息是：‘狂风吹落蜂巢’。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正如你所猜想的，这条消息就是在告诉我们：该下手了。如果不是这次联盟公国要借用港口，我根本没机会能接触到这个位高权重的将军。可再过几天，等他搬进了临时驻点，我们就会白白浪费掉这个机会。”

    “这条消息是谁发给你们的？”

    马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闭上了眼睛。阿梅尔没有催促他，非常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半晌，马修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向阿梅尔身后的镜子看去。

    “发消息给我的人，是李斯特，卡萨德.李斯特。”马修说，“当然不是李斯特本人，是他的一个手下兼情妇，名字叫克莱尔.金。”

    “李斯特让你们去杀顾明阳？”

    “不是。他只是提供了一些帮助。”

    “柯恩星和联盟公国已经签订了停战协定。而对于李斯特舰队剿灭行动也很快就要开始。你知道在这个时候，在柯恩星上，企图谋杀打击海盗的主力舰队司令官是种什么行为吗？这是叛国罪。”

    马修沉默了一阵。他抬起双手，揉搓着自己的脸颊，感到脚上的固定环变得更重了，正把他拖向地底的深渊。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高斯无人机你是怎么弄到的？”阿梅尔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说我所知，这不是特卫警配备的武器。”

    “这我不知道，克莱尔.金只告知我在什么地方去取。”

    “去哪里取？”

    “清川的一家餐厅，她让我去那里拿。”

    阿梅尔飞快地扫了一眼桌面的监控屏幕，问道：“那家餐厅的名字？”

    “‘山羊胡子’，那家餐厅名叫‘山羊胡子’。”

    ****

    莫云坐在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里，沉默地观察着审讯室里马修的表情和他心率、血压等各项监控指标数据。

    整件事情，看起来就是李斯特利用罗铭和马修对顾明阳的恨意，帮他们策划了一起谋杀。而他的情妇——克莱尔.金——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弄到了高斯无人机，然后放到了山羊胡子餐厅，接着通知马修去取。然后在第二天发出消息，让马修和罗铭动手执行刺杀计划。

    至于李斯特想要杀掉顾明阳，他的目的就很简单，在开战之前对敌方司令官进行斩首。

    莫云蹙眉思索着。这里面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恐怕并不象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艾伦，你怎么看？”莫云问道。

    艾伦站在莫云的身后，他的声音在密闭的小房间里听来更显得低沉。“nh14d行星上的事情，发生在7年前。这7年以来，罗铭一直在联盟各个舰队中轮转；而马修最近这7年并没有离开过柯恩星。他们的女儿一个是科考船的科研人员，一个是第3舰队的医务兵，彼此之间也并不认识。从马修刚才的回答看，他对罗铭并不是特别熟悉，那么他们两个是如何凑到一起的？”

    莫云点了点头，这也是她疑惑的地方。

    这时，在审讯室里，阿梅尔也提出了相同的问题。“马修先生，你和罗铭是怎么认识的？从你们的履历上看，你和他，你的女儿和他的女儿，都没有交集。”

    “七年前联盟军部的人把我女儿遗体送回来的时候，我就感到奇怪。他们除了拨付了抚恤金之外，对她的死因遮遮掩掩，连个记录都没有。三年前，我才得知事情的真相。”

    “谁告诉你的？还是这个克莱尔.金？”

    “是她。我和罗铭也是通过她才认识的。”

    “那是在什么时候？”

    “也是三年前。”

    “你通过她还认识了别的什么人吗？”

    马修摇摇头说：“没有了，只有罗铭。”

    阿梅尔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她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为什么单单让你和罗铭相互认识？你的帮手、你的仇人，就被她这么轻巧地送到你的眼前。”

    “当我得知第3舰队会在柯恩星上停驻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我是一颗棋子，但是我宁愿成为她或者李斯特的一颗棋子。起码能够让我复仇！顾明阳不仅仅是执行军部的洗脑命令，他本身就参与了这个决策！”

    莫云皱起了眉头。不对。她心想，不对，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抬头看了艾伦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神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肩膀却绷紧，垂在身侧的手臂轻轻颤动着，手指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莫云突然心里咯噔一跳，她向艾伦伸出手去，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别冲动！现在还不能证明顾明阳是战争3号计划的决策人。马修所说的，并不一定是真的。”

    艾伦垂下头看看莫云，点点头说：“我知道。执行军部命令和拟定这个命令，这之间有很大差别。”

    莫云站起身，直视艾伦的眼睛，想要确保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我知道萝西的死，在你心里还没过去。那么，在我这里也就没有了结，无论是决策人是顾明阳，还是联盟军部的别的什么人。”

    “你……”

    “别一个人去做傻事。”莫云说，“别让我担心。”

    艾伦惊讶地看着莫云。他握成拳头的手指渐渐松开，重新冷静下来。当他平静下来之后，显而易见的疑点也自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是顾明阳。”艾伦说。

    莫云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艾伦说：“罗铭是他的警卫，如果真的是他，那么罗铭根本不必等到现在才动手。他有无数的机会。他挟持住顾明阳的时候也没有杀他。如果真是顾明阳，他没理由在那种情况下还仅仅只是拿他来做威胁。我觉得，他只想把战争3号计划给翻出来。”

    “也许只是罗铭不知道。”

    艾伦摇了摇头。“反过来想，顾明阳下令给包括萝西在内的士兵们洗脑，他还会把罗铭带在身边？这个可能性太小了。而马修的消息，全部来自那个克莱尔.金。她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知道……”艾伦突然停了下来，“有人来了。”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了，柯恩星的责任行政官范予轩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顾明阳。

    这两人进来之后，只是客气同莫云打了招呼，便各自找了位子坐下，一起观看对马修的审讯。

    另一边，阿梅尔对马修的询问仍在继续。

    “马修先生，说说这位克莱尔.金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不确定她的样子。”马修说，“她带着面具，我只听得出的声音。”

    “带着面具？什么样的面具？”

    “一个金色的骷髅面具，那个骷髅的额头上还画着一把带火焰的匕首。”马修说。

    在监控室里，顾明阳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金骷髅的面具，那应该参加过‘战争1号’实验计划的人，那些被称作‘尖端凶器’的人。”

    “你确定？”范予轩问道。

    “是的。六年前，我们登陆沉睡者行星的时候，我见过他们中的一个，同样带着金骷髅面具，那真的是一台杀戮机器。沉睡者上面是遍布火焰丛林，生活在里面的生物……啊，你无法形容它们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总之，没有这位‘尖端凶器’，我的登陆连肯定会全军覆没。这个人，这个‘尖端凶器’，如果他不是我们这边的，那真是……”

    莫云不得不出声打断顾明阳的滔滔不绝。“顾将军，你们对罗铭的审讯结果如何？”

    顾明阳脸色猛地沉了下去，难以言喻地哀痛浮现出来。

    范予轩替他回答说：“罗铭在等待审讯的时候，耍了一个花招，抢夺了一名特卫警的配枪。他自杀了。”

    罗铭死了。

    莫云转头看向还在审讯室里的马修，他脸色苍白，表情沉郁，唯独一双眼睛里偶有仇恨的光芒闪动。她至今仍然难以将眼前的马修，跟自己过去认识的那个人联系起来。仇恨已经将他侵蚀刻磨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么，对罗铭个人终端收到的那条信息的分析结果呢？”莫云问。

    范予轩说：“已经证实跟马修收到的信息一样，是从同一个信标发出的。但是这个信标没有被找到，应该已经自毁了。从他的住所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莫云点点头，看来从罗铭身上暂时找不到更有用的信息了。他费劲心力，以生命为代价，扯出了联盟的烂摊子之后，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在审讯室里，阿梅尔对马修的询问已经接近尾声。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阿梅尔说，“在山羊胡子餐厅，你怎么拿到高斯无人机的？”

    马修坦承地说：“那东西在餐厅的地下室里保险柜里，输入密码就可以拿走。我没跟任何人有接触。”

    “是吗？那个地下室是什么样的？”

    马修犹豫一下，又皱着眉说道：“就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室，没什么特别的。我没太注意环境，只注意到那个保险柜，非常鲜艳的橘色，正方形，大概30厘米。”

    “还有别的吗？”

    “我不记得了。我可以告诉你保险柜的密码，如果你想要核对的话。”

    阿梅尔拿起笔来。“请说。”

    马修说出了一串数字，阿梅尔记录了下来。

    “好了，谢谢你的配合，马修先生。今天就到这里。”阿梅尔说着站了起来，冲马修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阿梅尔走出审讯室，却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右转来到隔壁房间。

    她一边推门，一边说道：“正如我所说的，莫云，这里面肯定大有……”她话音未落，就在屋子里撞到一堵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