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云苍狗,匆匆而过,一晃八年。
秋日祭结束的下学年即将毕业,很多事情如果不趁早就没机会了。
水娜子想,这是她最后一次任性,如果没得到同意的答复她就同意家里人安排的相亲。
这么想着不觉间就多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暗自给自己鼓着劲,水娜子略带羞涩的朝倚坐在樱花树下的少年看去。
清风正吹过少年的前额,带着碎发在风中飞扬,一双苍青色的眸子若隐若现间可窥见一抹动人心弦的温柔。
那样的温柔,究竟是为了谁而驻足?
水娜子脚步一顿,好不容易下的决心不由又消散了大半。
不料正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少年捡起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算离开。
“六条君!”
壬晴回身,正好看见水娜子满脸纠结的模样。
“怎么了,班长?”
水娜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掩住唇,半晌才接受自己喊出来了的事实。
“那,那个……”
水娜子深吸了口气,咬牙躬身请求道,“六条君,我喜欢你,请问你能不能和我交往?”
“对不起。”少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温柔和歉意,完美的让人无法指摘,却也……冷漠得让人不可靠近。
水娜子想起了一则传闻——六条君心里其实有一个人,所以从高中到大学才一直都没有接受各路男女的求爱。
“为什么?”水娜子强忍着眼泪,“是因为六条君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
壬晴紧了紧手里的书,这时候肯定水娜子无疑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他始终无法说出口。
究其根本不过是,这个说法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
那颗属于他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又何论住进什么人?
然而,为什么呢?壬晴记得在八年前他也曾因为和母亲六条旭日的约定而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但是那时候还没到现在心如死水的地步。
一个人的心不会无缘无故的死去。壬晴觉得自己可能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感性上如此觉得,理性上他又清楚,除了那段关于森罗万象的过往他的人生再普通不过。
他也想过是不是森罗万象在作祟,但是风魔小太郎再认真不过的告诉他,“森罗万象已经陷入沉睡。”
“所以,是你的心在作祟哟。”那个男人脸上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即使现在想起来也是令人火大不已。
“六条君?”
“嗯?嗯,抱歉。”
“果然……”壬晴的走神令水娜子难过不已,“我不行。”
对此壬晴也只能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六条君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反而是我……”水娜子低下头,“明知道六条君有喜欢的人,但还是想趁六条君还没和那个人在一起前把六条君抢过来……很卑鄙。”
壬晴有些无奈,水娜子前面的问题他没来得及否定,现在水娜子已经把它当成既定事实,他再否定也没有用了。
“很抱歉,我的情况有些复杂,这不是你的错。”壬晴礼貌道,“能被吉田同学喜欢是我的荣幸,吉田同学一定能遇上更好的人的。”
“那当然。”既然被拒绝了水娜子也不想为难壬晴,她擦了眼泪,强笑道,“毕业之后我就要去相亲了,不久之后六条君就会收到我的喜讯啦。”
“那么我就先祝吉田同学今后幸福美满。”壬晴也明白的接了台阶下。
该说的说完了,壬晴便向水娜子道别离开。
水娜子看着他的背影,向着青年蜕变的身形不算健壮,却很高。阳光正好,在他脚下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看起来是那样的寂寞。
不知怎么的,水娜子脱口而出,“六条君,要加油啊!今后或许会面对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喜欢一个人的话请一定要告诉她!”
走在校园长长的坡道上,水娜子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喜欢。
或许是女孩的勇气感染了他,不由自主的,他开始考虑这个涵盖了无数意义的词语。
家人之间可以说喜欢,朋友之间可以说喜欢,对有教导之恩的师长可以说喜欢,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前辈也可以说喜欢……那么独属于恋人之间的喜欢呢?
如果,他喜欢着某一个人……
心脏忽的一颤,就像是死掉的心忽的鲜活起来,疯狂跳动,甚至于不习惯这样的心率整颗心都抽痛起来。
脑海中某个莫名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这个人的音容笑貌却又像是隔着一层雾,摸不清看不透。
“怎么会……这不是无稽之谈吗?”壬晴用苍白而无力的语言为自己辩解着,像是不这么说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内心随之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惧,他无法自抑的颤抖起来。
在这样的颤抖中,那个身影却越来越清楚……他看到了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戴着厚重的帽子,穿着黑大衣……少年的名字是——
“宵……”
在那个不能触及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时,壬晴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与此同时脑海中另一幅画面浮现,空荡荡的衣物,苍白的信纸,织了一半的围巾……
信纸被风吹开,上面写着:六条壬晴君,拜啟。
看到那封信时,大脑在瞬间炸开般,所有画面都归于空白。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上涌,头像是被针扎般的痛,眼前一黑,壬晴晕倒在了坡道上。
开在路旁的樱花树上有无数的花瓣飘落,它们漫天飞舞着,一个白发白衣的女人在飞花中若隐若现。
她的嘴角噙着笑意,漠然的看着晕过去的壬晴。
不一会,花瓣尽数落下,女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像是一开始就是幻觉般。
再次醒来是在保健室的病床上,入眼是刺目的白。
壬晴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白炽灯,恍然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雷鸣不安的脸映入眼帘,担忧的问,“壬晴你醒了?”
壬晴看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水娜子同学说你当时状态不太好,但是医生只说你是低血糖。”
□□了顿,小心翼翼道,“壬晴,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什么?
壬晴侧头看她,好笑道,“你这个说法好像是我忘了什么一样,难道我忘了什么吗?”
雷鸣咬牙撇开头,“没有。”
“是么。”
壬晴掀开被子下床,“回去吧,不是还要庆祝生日吗?”
雷鸣不放心,“这样没问题吗?”
“嗯,比这更糟糕的状态不是也有过吗?”
雷鸣几乎失声叫道,“壬晴!”
“嗯?”壬晴抬头,脸上的笑意几乎晃晕了她。
不像是有异样的样子。
压下猜测,雷鸣尴尬直道,“没什么没什么。”
“生日快乐!”
壬晴踏进房间,听到声音又收了脚迅速闪身到门侧,没有戒心的雷鸣则被如瀑而下的漫天礼花砸了一脸。
“真是的,壬晴君每次都这样。”俄雨脸上的兴致缺缺在看到雷鸣时又转而玩性大起,“嘛,雷鸣也还是一样笨蛋。”
“你说什么!?”雷鸣抄起黑我闻扑过去,俄雨一把拉住虹一挡在身前,死不悔改的继续挑衅雷鸣。
壬晴懒得看三人耍宝,无奈转身。
地上白玉猫对着他喵了一声,壬晴便把白玉抱了起来。
“云平老师跟关阿姨呢?”壬晴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逗弄着白玉一边问道。
虹一百忙中抽出空来应他,“刚才老师给我打电话,应该快到了吧。”
云平帏和关英果然很快到了,提着蛋糕和礼品袋跟在六条奶奶身后。
因着今日是壬晴生日,六条奶奶早早的结了业招待众人,上了茶点后,六条奶奶和关英一起进了厨房。
“听说今天有女孩子找你告白?”云平帏坐到旁边问壬晴。
壬晴看向雷鸣。
雷鸣正好也听见了这句话,尴尬的挠了挠头。
壬晴微阖了眼睛,冷漠道,“叛徒。”
雷鸣委屈的想说什么,转眼看到云平帏后又反应过来不能拆他的台,只好摆弄着手势期望壬晴能明白她是无辜的,她只是说漏了嘴而已。
壬晴看了一会就无视了,他又没有学过手语,回头应了云平帏一声。
“壬晴,你别这么冷淡啊,想想那些女孩子多可爱,你拒绝她们的时候就不会于心不忍吗?”
壬晴看向云平帏,云平帏福至心灵的觉得哪里不对。下一秒,壬晴双眼发亮,脸上扬起再纯真不过的笑容,一眨眼的时间四周就像飘起了浪漫的鲜花。
壬晴答道,“不会啊。”
“!!!”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至于气场全开吗!
云平帏捂住额头罢手认输,“算了算了。”
壬晴笑了笑,“老师,我的叛逆期逆生长了。”
云平帏心想,以前也没见多乖,这是二期叛逆吧。
“这样不行啊壬晴,真的还没有打算吗?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云平帏开始泛泛而谈。
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关英站在门口笑容灿烂,“帏像壬晴君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呀?”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背后都无端升起一股凉意。
“不,不是……英,我……”云平帏忽的明白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嗯嗯,帏怎么了?”关英走近两人。
壬晴站起来示意关英坐,顺口道,“老师大概是想说他有很多追求者吧。”
“壬晴,你……”云平老师谴责的话还没说出来,眼前的人就已经换成了关英。
壬晴接过雷鸣殷勤递过来的热茶,找了个位置坐下。
雷鸣凑近壬晴小声道,“你该不会早知道英阿姨要进来了吧?”
“啊,”壬晴也小声回道,“你没发现菜没拿吗?”
呃?好像是啊。雷鸣恍然着点点头,隔空向正忙着和关英解释的云平帏投以一个同情的目光。
惹谁不好偏偏要惹壬晴,这大概就是所谓自寻死路吧。
雷鸣好整以暇的喝口茶,接着突然僵住了。
等等,这件事她也有份,该不会……
雷鸣缓缓把头扭向壬晴,满脸紧张。
壬晴奇怪道,“看我做什么,该不会你其实喜欢我所以才告状?”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惹谁不好偏偏要惹壬晴。雷鸣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憋红了脸,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虹一,忽的就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啐了壬晴一句胡说八道就打了个哈哈说着要去给六条奶奶帮忙。
她走的匆忙,背影看起来十分狼狈。
“雷鸣小姐——”虹一试图叫住她,喊到一半声音却又低了下去。
雷鸣的步伐在停顿了片刻后又迈开脚步,眨眼在几人视线里消失。
壬晴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虹一,“你们还没在一起吗?”
“真直接啊。”一旁的俄雨喝了口茶感慨道。
虹一有些尴尬的点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嗯,大概是不能在一起的。”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下,总之这幅身躯即使过了八年也依旧如初。
就算灵魂再如何苍老,身体也依然是十四岁少年的模样。
这就是,他的答案。
“虹一,普通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壬晴紧握着手中的茶杯,浅棕色的水面荡漾出他波澜不惊的眼眸,“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和等待。”
“我知道。”虹一淡淡应着,声音微不可闻。
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
俄雨几乎在虹一的话音落地同时猛的放下了茶杯,桃木制的杯子在桌面磕出清脆的响声。
“雷鸣小姐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俄雨站了起来,落下一句也去帮忙便拎起那袋一直被遗忘的菜出了房门。
虹一沉默着,一言不发。
人生便是循环往复的经历一场场悲欢离合,得到或者失去,最后在无可奈何的命运中学会淡然。
“能够一直坚持着同一件事是很辛苦的,你应该学着珍惜才是。”
“壬晴君,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云平老师。”虹一皱着眉道。
壬晴没有回答,继续道,“不是没有办法的不是吗?如果使用森罗万象……”
虹一怔住了。
壬晴突然的想起,在很多年前,有个人曾在店里把苦无抵在他的脖子上问他是否有过若是当时那样做就好了之类的后悔感触。
曾经他是怎么回答的?
没有。
“壬晴……”虹一唤了一声,神情复杂,“森罗万象是禁忌。”
“是啊……”壬晴顿了顿,淡淡道,“我知道。”
晚饭很丰盛,吃完饭,关英拿出蛋糕摆到桌子上,雷鸣帮着插上代表二十二岁的蜡烛。
屋内的灯不知何时关了,眼前硕大的蛋糕和暖黄的烛光异常显眼。
壬晴静静的看着那抹光亮,众人催促着他快许愿,似乎没有人发现那抹光越来越亮,甚至于过于强烈而模糊了视野,看什么都像是蒙着一层纱。
壬晴透过这层纱看着每一个人,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笑意,简单而幸福的。
这是往日里并不陌生的表情,在这一刻却忽然的变得遥远而疏离。
“快许愿呀!”不知是谁的一声调笑。
许愿……是啊。他闭上了眼睛。
许多人曾说,时间会抹平一切伤痛,再波涛汹涌的海浪也会平息下来。
却没有人说过,当伤痛深入骨髓,时间会让它发酵、变质,躲在黑暗里蛰伏,然后终有一天它会带着绝望一起席卷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潮汐在晨曦中褪去,当夜晚来临时又会汹涌澎湃的涨起,周而复始。
这就是,痛苦啊。
呐,听得见吗?森罗万象。
壬晴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路上小心。”
众人应了一声,又跟壬晴道了晚安才走。
“快去洗澡吧。”六条奶奶见壬晴还站在门口便道。
“嗯。”壬晴点头,视线中众人嬉闹的背影在黑暗中远去。
洗完澡已经是九点,壬晴看到壁挂上的钟摆时针和分针正好重叠,他只稍微擦了下头发,偶尔还有水滴落在木质地板上。
滴答,滴答。
他轻而易举的迈出脚步,时间却像是被无限拉长。
终于,他带着一身的水汽拉开了房间的门。
一阵风扑面而来,伴随着诱人的樱花香,月色在窗外高悬,房间里有些昏暗,女人披散的头发随风飞扬,纠结的模样就像是恶魔张开的翅膀。
这样的恶魔,又在等待哪个迷茫的灵魂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