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晴回到房间的时候屋内很暗,宵风已经醒了过来但是却蹲坐在床上隐在黑暗里看着某个角落,对于壬晴的动静不为所动。
“宵风?”壬晴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宵风?”壬晴又喊了一声,看着过于安静的宵风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便接连喊了好几声,全无例外,毫无反应。
壬晴心下一惊,迅速打开灯坐到床边伸手到宵风眼前晃了晃着急道,“宵风?!”
宵风眨了眨眼,这回倒是有了反应,抬头看了壬晴一会,慢慢问道,“壬……晴?”
壬晴突然便明白了。
气罗之术,利用生命进行操纵的禁术,使用者会不断的流失生命,因着容器被破坏,消耗永远不会终止,总有一天会五感皆失,魂灵尽散,全身枯竭而死。
他已经闻不出好坏,尝不出五味,从什么时候开始,都已经在丧失听觉了……吗?
“宵风,夜深了,休息吧。”
壬晴捂住宵风的眼睛推倒他,宵风挣了几下,下一刻却动弹不得。
有冰凉的东西砸到脸上,顺着脸颊滚落而下,明明是凉的,却烫得吓人,一路辗转最终消失在耳际。
这般矛盾,犹如置身梦境。
“壬晴,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啊,晚上睡觉盖好被子,别着凉了……要不再带点衣服吧?”六条奶奶拉着壬晴的手絮絮叨叨着。
“不用了,婆婆快回去吧。”壬晴轻轻拥抱了六条奶奶一下。
六条奶奶拍了拍壬晴的肩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在这一瞬间全化作了无声的祝福。
“宵风君和虹一君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六条奶奶对着三人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身后。
新干线行驶了两个小时终于到站了,前来接他们的雪见一脸烦躁的啃着菠萝汉堡,开着车窗对他们招了招手。
“喂,我说你们两个人出去怎么三个人回来,当我这是收容所吗?”雪见一脸狐疑的瞥着虹一上下打量了会,“这不就是那个眼镜小哥?”
“眼镜……小哥?”虹一僵着脸扯了扯嘴角,
“雪见前辈,开下后座。”壬晴挤进雪见的视线范围指了指手中的行李箱。
“啧。”雪见几口吃掉汉堡下车帮壬晴把行李放到后座,他锁上车厢,回头的便看到三个小鬼都上车了。
雪见坐上驾驶座,隔壁副驾驶上的宵风倚着车窗闭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想说话还是睡了过去,但是身体显而易见的更虚弱了。
“壬晴,宵风他……”
“嗯?”
“……圆月轮怎么样了?”雪见瞥了宵风一眼没有继续问下去。
“算是拿到了,不过不大妙。”
“哈?什么情况?”
“回头再说吧。”
壬晴瞥过头看着车窗外,神情淡漠。
“喂喂,壬晴,你这是对班长的态度吗?”雪见看着后视镜,眉头皱起来,不满的龇着牙。
壬晴没理会雪见,雪见兀自生闷气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目的地便到了,四人下车走进寺庙,虹一一路张望着对这种神社风格的聚会地表示赞叹。
“是吧,很棒吧?首领可是很有品味的男人啊!”一个自然卷挡在了屋前。
“你是那个……”雪见思考了一会恍然大悟道,“那个粉毛分刀的弟子!”
自然卷一听雪见说完就炸毛了,“收起你的轻视,仔鸡头,是谁许你用这种语气说雷光哥哥的!”
“什,什么?仔鸡头!”雪见为这个称呼惊了。
“雷光啊……”壬晴喃喃着,转头和虹一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雷光哥哥怎么了?”自然卷见两人的反应不由问道。
“没什么,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雷鸣?”壬晴问道。
“雷鸣……”
自然卷沉默了下才道,“她住院了。”
“什么?!”虹一急忙问道,“她受伤了吗?”
“我怎么知道!在南综合医院自己去看啊!”自然卷哼了一声撇过头。
“焦躁的小鬼。”雪见嗤笑一声。
自然卷当即便双手握紧瞪向雪见,像是极力忍耐着怒气,但是显然他的耐性不是很好,不一会便气势冲冲的走近雪见抱着双手讥笑道,“听说你们不仅搞砸了任务。还错过了得到户隐禁术书的机会?现场实战班只有这种成绩怎么行呢?真是的,该不会万天□□也没有得到吧……”
自然卷滔滔不绝的指摘着,突然的便感到有一股凉意袭向他,他疑惑的抬起头便看到宵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深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冰寒。
“怎么?有意见的话……”自然卷话未尽一只手便敲在了他的脑袋上阻止了他继续。
“俄雨,住口好吗?”雷光顺势拍了拍他的脑袋把他拉到一边让开路向四人道,“请进。”
“啧。”雪见看了雷光一眼,回头对宵风道,“走吧,宵风。”
“壬晴君宵风君,欢迎回来。”听到开门声的一季“看”过来,含笑道。
“还有相泽君,欢迎加入灰狼众。”
虹一发现这个闭着眼睛一身和服的女子应是瞎的,却能视物般准确察觉到他的位置。
“今日见着服部首领和一季小姐真是不胜荣幸。”虹一道。
服部握着茶杯杯沿磨挲了会,凑近唇边慢慢饮尽,放下杯子,笑道,“不用客气,相泽君,把这里当家里一样就好。”
“壬晴,既然相泽君是你带回来的便归为雪见一组吧。”服部向壬晴说着,接着又看向雪见道,“雪见君,麻烦了。”
“这倒不会,就是这小鬼住在哪?”雪见挠了挠头,苦恼的摊手道,“我那边已经够挤了。”
“哈哈,那便先在这边住下吧。相泽君,可以吗?”
“当然可以。”虹一忙罢了罢手。
见虹一的事情说完了,壬晴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卷轴递给一季,“一季小姐,这是圆月轮。”
“呀,真是帮了大忙,辛苦了。”一季接过,细心的摸了一遍转手交给服部。
服部展开卷轴看了一会,慢慢的脸上和善的表情被震惊所替代,幽黑的眸子里神色变幻莫测。
“壬晴君,这个圆月轮是不完整的吧?”服部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壬晴。
“是的,在取得圆月轮时风魔的首领突然出现抢走了另一半。”壬晴道。
“风魔?”服部沉吟了一会,拾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澄黄色的水面倒映出的深粽色眼眸中浮现一抹危险之色。
“此事我知道了。虽然是不完整的圆月轮,毕竟也是壬晴君立的首功,还带回了相泽君,稍微庆祝一下吧。”
服部把茶杯放下,笑道。
“可以加酱油了吗?”雷光在一旁拿着酱油瓶问道。
“不行,”壬晴淡定的把煎饼翻了个面,“还要等蔬菜的水分再蒸发一下。”
“超好吃!”干翻了两大瓶白酒的雪见醉醺醺的握着筷子从大快朵颐中抬起头来,“不愧是日式煎饼的师傅,了不起。”
“这没什么,也就只会蛋炒饭的雪见前辈这么觉得了。”壬晴向雷光点点头,雷光欢快的在煎饼上洒起了酱油——大半瓶。
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团,壬晴漠然的补了一句,“或许还要加上雷光先生。”
刚被挖苦了的雪见当即大笑,“哈哈哈哈,雷光君,你添乱的本事不错。”
雷光无所谓的笑笑,倒是俄雨马上就炸了,跳起来指着雪见怒道,“仔鸡头,你不要太嚣张!”
正这时。
“砰——”一声炸响。
几根微卷的发丝飘落到桌面上,被雷光拽住拉到后面捡回一命的俄雨吓得整个人都瘫软到了雷光身上。
“宵风!”
“宵风!”
两声惊呼一同响起,壬晴几步到了旁边扶住差点跌倒的宵风。
雪见咬了咬牙,一把把筷子拍在盘子上,对揪着领子喘着粗气的宵风道,“宵风,我是怎么教你的,在首领面前伤害同伴?你的准则都到哪去了?”
宵风抬头看了雪见一眼,推开壬晴站起来便要往外走。
“不做任何对策只知道逃跑,回避现实而不断对自我对他人进行残害的行为,称之为逃避。”
宵风脚步一顿。
“没有下一次。”雷光抱着俄雨,看向宵风的背影眼中满是冷冽。
服部饮尽一杯茶放下,茶杯敲击大理石面的声音清脆震耳,他问道,“宵风君,还能坚持多久?”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沉重的气氛环绕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两个月。”宵风微微回头回了一句,迅速低下头推开门绝尘而去。
雪见看着被猛的关上的推拉门嘴唇开合着,最终他扭头看向服部,“首领,抱歉……”
壬晴听到雪见在说什么,只是他满心满眼都是刚才宵风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早便没了听的心思,他推开门几步跟了上去。
“咯吱咯吱——”水龙头已经年久失修了,一经拧开便发出刺耳的声音,倒是水流依然哗哗的喷涌出来。
水龙头的开关被拧到了最大,强水流从少年的发顶冲刷而下,滑过眉眼,滑过脸颊,砸到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壬晴倚着树干抬起头,环绕着这座寺庙的树木在这里丛生着,分杈而出的枝叶遮蔽了大半天空让这里显得幽寂又阴暗,唯一的空地不过口井之大,在那之上的圆月明亮而绚丽,整片天空都为之失色。
它是唯一的光,却遥不可及。
触手可及之处不过是轻易便在指尖溜走的浊雾,空气粘稠又浓密,像是置身于漆黑的深海,连呼吸都是奢侈。
“其实雪见前辈不是那个意思……”壬晴慢慢道。
“雪见说的没错。”
宵风打断了他,拧上开关,细小的水珠从头发上滚落而下,一滴一滴,融入地上的水滩中消失不见,他眼神放空,看着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失神,“我不过是个人渣。”
“生命对我来说再廉价不过,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身后早便堆满了累累白骨,我已经无法从这满是尸体的山上下来了。”
宵风站在那,孤独的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眺望绝望的深渊。
“……若是如你所说的这般,那你,是为了什么在难过?”壬晴追着那个孤决的背影,艰难的开口。
“不对……”宵风僵了一瞬,接着马上否决了,他睁大了眼睛,迅速转身对壬晴抬起手,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不对!随着感觉的消失,这些东西早便被我摒弃了,不过是……”
“把所有的罪过加诸己身,不断的否定自我,隔绝他人,屏蔽所有外界的信息在无底的黑暗里踽踽独行走向灭亡。”
壬晴看着宵风,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感觉到自己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笼罩,他笑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宵风。
“不……不对……”宵风喃喃的重复着,脚步却不断的往后退,他不知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本能的觉得这样的壬晴很可怕。
“明明选择了我,却一个人自作主张的身处绝望之中,毫无情感,冷血……”
“够了!”
气罗在脸侧滑过割出了一道血痕继而在身后炸开,壬晴定定的直视着宵风,不闪不避,像是早便知道了气罗的轨迹,又像是从不介意被气罗击中。
“以你的力量成为隐之王,然后用它憎恨我,消除我就好。除此之外的事情,不要来迷惑我!”
“迷惑?”壬晴脸上的笑意愈深,他反问了一声,握上宵风指着他的手,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捏紧了。
宵风来不及惊讶自己竟然躲不开壬晴便听他继续道,“作为使用气罗的代价这双手已经枯朽了,五感也在逐渐失去,味觉嗅觉听觉,终有一日你便会连视觉触觉都失去全身枯竭而死,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就算如此你也在滥用气罗加速自己的死亡,纵使身体的一举一动都会让自己痛苦不堪,因为你对这个世界毫无眷念。”
“迷惑?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我凭什么迷惑你。”
苍青色的眸子如这夜晚般寂寥,寒风萧萧,像是有霜雪呼啸。
宵风看着壬晴想说什么,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冲动却让他来不及出口便咳了一口血,接着是铺天盖地像是要把他撕裂的痛楚。
“以这般姿态站在我面前,从头到尾,迷惑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身上突然一重,天旋地转间壬晴把他扑倒在地,眼角眉梢全是苦涩。
壬晴低下头,不由分说的吻了上去。
两唇相贴,唇齿相撞,腥甜的味道充斥着口腔,无时不刻的折磨着壬晴的神经。
有什么东西不顾一切的冲出了深海。
它无惧未知,
无惧艰险,
只为了在漫长黑暗里的惊鸿一瞥,
纵使溺闭于海面也只虔诚的乞求——
光明的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