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南瞻第一次叫我,我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乐道:“总算没辜负本宫费这般多心思……”
南瞻只是缓缓地叫着:“小……八……小……八……”
我抬起一只手拍拍他的头:“好了,从本宫身上起开,沉死了。”
南瞻“嗷呜”一声便蹿到一旁去了。
我站起身,抚了抚身上的衣袍,见南瞻抬头望我,便道:“南瞻,你不喜那些夫子么?”
南瞻垂了头没回应。
我猜测应当是这样,叹了口气:“这些书生可娇气的紧,经不住你咬上一口的。”
南瞻不肯看我。
我继续道:“南瞻,你不能总是咬人。你已经……不在狼群中了。”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南瞻,南瞻猛地转了头来,极为暴躁地冲我龇了牙,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声。
我皱了皱眉。
我知这话南瞻必定不爱听,可是我也没甚法子。因为南瞻必须要明白的,他必须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不过是早晚的事。
顾将军将他带回来,便是注定了南瞻的命运要变,我不知这之于他而言是幸还是不幸,但是只要卷进了这复杂诡蹫的一切,无论是谁,都休想脱身。
大概是南瞻自幼长于深林,太过不谙世事,懵懂的过于纯粹,叫我觉着有趣,才将他留了下来;也许又因为欣羨三哥捡了个夜来安放在身边,从此嬉笑怒骂生活酒茶,才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南瞻的一切放肆行径。
就连我自己其实都不太分明的。
“殿下!殿下!”蓼蓝的叫声将我唤回了神。
我看将过去,蓼蓝微凝了秀眉,嗔道:“殿下怎的了?出神这般久……”
我微微笑着摇摇头:“无事。蓼蓝姐姐方才同我讲些什么?”
蓼蓝正了神色,给我沏了杯茶,道:“皇后娘娘听闻殿下收养了那个孩子……”
我“嗯”了一声,并无太大惊讶,就听见蓼蓝又道:“只不过……似乎面色不大好……”
我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蓼蓝,见她神情犹豫几许,便知她还有后话,且这后话,当是母妃的意思了。
果然,蓼蓝抚了抚鬓角,眼神瞟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让殿下……”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言,蓼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我道:“本宫晓得了。难为蓼蓝姐姐,不过此事,还是待本宫再思量几许吧。”
蓼蓝听见我又重恢复了“本宫”的自称,心下了然我有些不悦了,便喏喏着颔首。
我望她垂下的秀美面容,心中思虑应当是母妃派人查探了南瞻的身份。
只是我早与三哥打好了招呼,央他想法子遮掩了南瞻的身份。
那么此事,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呢?
我想不通,大有些头疼。
这时,外头步进来一个婢子,对我屈了一礼,小声同蓼蓝附耳语了些什么。
蓼蓝的面色忽的便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待那婢子退了出去,蓼蓝转向了我,轻轻道:“殿下,英王殿下在正厅里候着。”
我是曾吩咐过东宫管事之人不必拦着三哥的,三哥平日里也甚少前来我这儿,我知他是为了避嫌,但心里却多多少少有些遗憾的。
所以今儿三哥前来我大为出乎意料,我喜道:“本宫这就去,只怕三哥要等急了。”
蓼蓝抿起嘴笑了一下,道:“殿下去吧。”
……
我到的时候,三哥正慢条斯理地啜着茶,见我来了,笑道:“小八子,你这茶只怕是去岁的贡茶了吧?怎的,舍不得好茶与三哥品?”
我知三哥打趣我,也笑道:“三哥说笑啦,这茶是我拿来糊弄小九的。他一向爱来我这儿蹭茶喝,末了还要打包带回去些……”
三哥笑着无奈摇首:“老九若是知晓了,非得掀了你这东宫的顶不可。”
我眨眨眼,笑嘻嘻地道:“三哥可什么都不知晓。”
三哥又是笑:“空口白牙地便想叫我包庇你,小八子倒是鬼头的很。”
我见三哥晃了晃手中的茶盏,眼睛一亮,冲着蓼蓝道:“快去取了今岁父皇赐的贡茶来。”
谁知蓼蓝比我还上道,柔柔问道:“英王殿下可还想用些玉桂糕么?蓼蓝记着殿下有一回知名要这糕点的。”
我与三哥皆是一怔。
三哥道:“蓼蓝有心了。不过玉桂糕却是不必了,今儿本王来找小八确乎有正事要讲。”
蓼蓝似乎是有些失落了,歉然道:“是蓼蓝多事,殿下莫怪。”
我在一旁瞧着,虽说心知蓼蓝自幼在我母妃那儿长大,同我三哥熟悉也是自然,可……这二人之间的氛围着实有些古怪了。
应该说,是有些避重就轻的尴尬了。
我瞧的出蓼蓝较平素里似乎不大一样,怎么讲,大概是温柔了许多;而三哥,也有些不同,仿佛故意疏远了距离一般,有些可观可感的冷淡了。
我默默思索了一会,觉着只怕自己的猜测是没什么差错的了。
啧,有点不妥啊……
蓼蓝退了出去,我冲着三哥笑道:“不知今日三哥前来所为何事?”
三哥望了我一眼,道:“不知小八子可听说过‘呆头文曲’?”
我有些惊讶,反问道:“可是‘呆头文曲’孙邈言?”
三哥点了点头:“正是此人。”
我便是乐:“传闻这人很是古怪,身为男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那文章论对,却又是拍案叫绝之品,哪怕是翰林院里的那些老八股也挑不出不是来……这样的鬼才,我怎会不知晓呢?”
三哥呷了新沏的茶一口:“不知小八子可想一瞻此人?”
我亮了亮眼睛:“三哥说的可是真的?几乎没人见过这孙邈言的……”
三哥却只是笑:“三哥何时骗过你?”
我忙不迭点头应是。这时却听三哥又道:“对了小八子,你那儿……可还有母妃赏的西域黄桂么?三哥想拿它……做些桂花卷。”
我一愣,眨眨眼:“是那些干花瓣儿么?有倒是有,上回蓼蓝取了一些坐了只荷包,还剩下不少……不过,三哥你不是向来不喜甜食的么?”
三哥摸了摸鼻子:“王府里的厨子说桂花卷不那么甜的……”
我“哦”了一声,吩咐人取了送去英王府。
三哥笑了笑,道:“走吧,小八子。”
我“嗯”了一声,但心里总觉着古怪的紧。四下里望了望,发现没见到夜来的身影,我有点奇怪地问道:“夜来呢?他不是同三哥你寸步不离的么……”
我看见三哥额角跳了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咬牙道:“夜来!你给本王下来!”
我就眼睁睁的瞧见一个人影从上面掠了下来。
我瞪大了眼睛,抬头望上去,只见横七竖八的房梁横亘于头顶。
“……”我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夜来还是木木的样子,落地后也只沉默着退到一旁,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眨了眨眼,问夜来:“夜来,你的伤好些了?”
夜来刚想作答,三哥却抢先一步截过话头,冷哼:“问他有什么用?他若是自己能注意着,本王能多活上十年!”
这话说的太过于……呃,露骨了。
夜来先是愣了愣,接着慌忙跪下:“殿下息怒!夜来回去便去领罚!”
我心说完了,这下子三哥当真要气死了。我偷眼去瞧,果见三哥深吸一口气,连道三声“好”。
夜来的头垂得更低。
三哥的手隐在夜来看不见的地方,攥得死死的。
而我,看不清夜来的神情。
……
我刚想打个圆场,却见三哥慢慢自若了神色。
他背对着夜来,冲着我道了句:“走吧。”
我抬步跟上。
夜来也缓缓站起了身。
我听见三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这回却不是在同我说话。
三哥道:“走快些,还要本王亲自去拖你不成?玉桂糕你就别想了,长兴说了,你的牙不能再吃过甜的……”
良久,夜来在后头应了一声:“嗯,夜来明白。”
三哥却道:“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回头望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夜来。
他冲我温柔地笑笑。
可是我却觉得,那笑容里包含了许多情绪。
三哥啊,到底是谁不明白呢?
我有些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