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引了我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幢小筑前。
我“啊”了一声,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揽月轩”三个大字瞪直了眼。
我扯了扯三哥的袖子,道:“三哥……你是不是走错了?”这揽月轩可不是什么清白之地,烟花柳巷内极为盛名。
三哥睨了我一眼:“怎的了?”
我心说三哥的眼神有些凉,眨巴了眼硬着头皮道:“我还是太小了吧……”
袖子在身后叫人一扯。我扭头看去,却见夜来轻轻对我摇头。
三哥捏着我的耳朵迫使我转了回来,他笑的阴森森的:“小八子,你以后给我离老九那小子远点,歪门邪道的。”
我疼的连声道“好”,三哥才放开了我的耳朵。我伸出手揉了揉,嘟囔道:“下手可真狠……”说着委屈巴巴地看向夜来。
夜来心疼地摸摸我的头。
三哥在一旁瞧着,冷哼一声先行步进了揽月轩。
揽月轩内寂静非常,不同于一般的秦楼楚馆,没有寻常的娇声笑语,反倒来来往往的女子面上皆覆着重重薄纱。
极为另类的是,对于进来的客官,她们竟也视而不见,只是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或歌,或瑟,或舞,或诗。
没了那种旖旎的胭脂色,倒平白添了些清泠的雅意。
我有点惊讶,望望三哥,三哥似笑非笑的:“如你所见,小八子,这儿的人,可并非外头传言一般……”
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言说是两个地方。
三哥同我径自向内阁走去,边走边道:“这里边的女孩子,可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她们啊,都是些罪臣家眷……”
我惊了一惊,道:“这样竟没人管的么?”
三哥笑道:“你当天子脚下是什么地界儿?怎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
我便是明白了,看来这儿是父皇默许了的。可我又不十分的明了:“是父皇有意放过她们么?”
三哥低头冲我竖了根手指:“嘘——小八子。在外头的人眼里,这世上早就没有她们了……”
“女儿柔弱,若是一碗水端平,那不知天底下要增多少冤魂……倒不如将她们留下来,聚到一处,也好为我朝累积福分,换求日月久长……”
三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得很远,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他的眼神带了些思念的味道,浓浓的化也化不开。
我曾听后宫传言三哥生母早逝并未自然,而是另有隐情。可我不知这隐情是关乎了何人,但瞧三哥的模样,想必是心中有所千秋。
有一人轻轻踏进园中,听那柔柔步伐声当是个女子。我循声望去,果见一面覆紫纱的女子缓步而来见我看向她,一双杏眼便弯成了弦月模样。
三哥也冲着那女子淡淡笑了下,却是慢慢踏前一步,将我半掩在了身后。
那女子见状便笑着开了口:“三郎这般是做何?怕奴家吃了东宫的宝贝么?”
我心下一凛。这人竟一语便道破了我的身份。
三哥的脸色冷了几分,却仍是笑着的:“冬奴——”
那名唤冬奴的女子便是一叠声娇笑,声音隔着面纱传将过来:“哎呦呦,三郎何必动气呢,我又不是说了你身后那心尖尖上的人——”
三哥的脸彻底垮了下来:“你若再胡言,本王便差人拆了你这揽月轩。”
冬奴这才收了笑,故作一脸谄媚地赔着不是:“是奴家说了错话,三郎莫恼嘛——哎呦,夜来公子,奴家这儿的桂花糕可甚是有名……”
我探出头来瞧了一眼那冬奴,她彼时已走的近了,身姿曼妙,脑袋也是灵活,我瞧她似乎是与三哥很熟悉的样子,竟连求夜来的情方能治得住三哥这种事都知晓。
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难怪三哥要恼的。
夜来在一旁只是不做声,可一颗脑袋却几乎都要垂到地上去了。我看见三哥的目光极快地向后一瞟便收了回来,冷哼着同那冬奴道:“少来这套。夜来最近吃不得甜。”
冬奴就吐吐舌头,三哥不耐烦同她兜圈子,摆摆手道:“本王今日来找邈言有事商央,是你将他带出来还是本王自个儿进去?”
冬奴一听就急了,连道:“别别别,你若进去,定是又要迷了路的。上回邈言就因此叨叨的奴家耳朵痛,还是奴家去请吧。”
三哥一眼瞪过去,冬奴却也不怕,避过他的目光将眼睛对准了我,极俏皮的一眨,便闪身去了。
我觉得有趣,便仰头问道:“三哥,那姊姊是谁?”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怎生与她这般相熟,但终究看在三哥的面色上没敢问出口。
三哥却是看出了我的心思,面上显出些柔和的笑意来:“从前京都西巷子里的沈家,小八子你可还记得?”
我眼睛亮了一亮:“莫不是沈冬姐姐?”
三哥颔首:“正是她了。”
三年前沈家因“欺君”的名头被抄了家,一夜之间,从前那记忆中总是笑得开怀的阿姊便再寻不见踪迹。
我记着那时候三哥什么也没说,想来也是没有办法。
却不成想今日竟在这儿又见到了故人。
不多时,冬奴回来了,走在她前头的,是个脸色略苍白了些的男子,穿着一袭洗的泛了白的蓝衫,手里挽了只竹筒篾子,犹自滴滴答答地渗着水。
那人一副书生的样子,但却又病怏怏的,我猜他就应该是那“呆头文曲”孙邈言了。
孙邈言见了三哥,先是寒暄道:“多日不见,三殿下可好?”
三哥一面笑着应承,一面将我推上前去:“小八子,你不是想见我们这文曲星么?三哥可是没糊弄你。”
我知三哥有意要引我与孙邈言相识,忙应声道:“太傅常夸赞孙学士,小八甚是景仰。”我说着冲孙邈言拱了手,“渊学为先。”
孙邈言也不知是真的呆愣还是胆大,受了我这一礼竟也面不改色,我挑了挑眉,三哥拍了拍我的背脊。
孙邈言道:“原来是太子殿下……难怪方才冬娘说有贵客来访。”
我听他唤冬奴颇亲切,再一瞧冬奴笑眯眯的模样,便知这二人当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三哥摇头:“邈言你竟还是这般古板……”
孙邈言一步退开,长身一揖:“三殿下救冬娘于水火,此等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三哥仍旧是叹,倒是冬奴笑着扯过孙邈言在一旁:“呆子,三郎同你说笑呢,你这般认真做甚?”
孙邈言愣了愣,半晌抬臂摸摸后颈,是带了憨意的别扭了。
我有些好笑,悄悄扒住了夜来的衣裳,夜来蹲下身来,我凑过去,附在他耳畔轻轻道:“怪不得外头都叫他‘呆头文曲’……此言不虚!”
夜来也轻轻地笑。
正巧三哥回过头来,看见我二人凑在一堆笑得愉悦,便咳嗽了一声。
夜来忙收敛了笑意,乖乖站直了身。我看向三哥,三哥丢给我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我吐了吐舌头,再没敢造次。
余光里瞟见冬奴在冲着我笑,便知她当是认出了我。
冬奴道:“见也见了,总这般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不若三郎便同呆子入了厅子去谈吧,至于太子殿下……同奴家去见些漂亮姐姐可好?”
她这最后一句是冲着我说的,我瞧见她笑得深深的,好似隐了什么不便当众言说的话在里头,心知她不会害我,便点了头。
我作了反应,三哥自是不好反驳的,只皱了眉头,道:“那你莫将他带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便好,否则皇后娘娘可是要扒了我的皮的。”
冬奴听见皇后娘娘的一瞬神色似乎僵硬了几许,但转瞬又恢复了常态,她嗔似的横了一眼三哥:“三郎说的哪里的话?你还真当我这儿是些什么乌泱泱的脂粉铺子了?”
孙邈言在一旁忙道:“冬娘!不可对三殿下无礼!”
冬奴哼了一哼,这回却是娇憨的了:“成——就你最向着他……”
说罢携了我的手向着另一方的小径去了。
我回首时,见三哥对着夜来抬了抬下颌,夜来便远远地跟上了。
冬奴自然也看见了,哼了一哼,却没有说什么。
我有些闹不明白冬奴与我三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便迂回着问道:“姊姊,你怎会在这处呢?”
冬奴笑着看我:“小阿姜竟都这般大了……我记着那时候你才丁点儿高呢……”
我仰脸望她,却明白她是避重就轻地不去回答,刚想换个问题,却又听见她道:“其实多亏了你三哥……是他暗中联络了许多,我才又回到了这儿……”
这般听来,竟是我三哥帮了她的。
冬奴又道:“蓼蓝那小丫头还好么?我记着她顶小的时候就爱追着你三哥跑……如今算起来,该是嫁人的年岁了吧。”
其实冬奴是要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大的,具体长了我几许年岁也着实记不大清了,只是如今看向她的时候,细瞧之下可见累年积留下的疲倦神色。
美人终究还是拗不过岁月凡尘的戏弄,平白枯骨了许许多多的惊艳颜色。
说话间,已是到了一处偏园,三三两两的美人凑做一堆正说笑着。
莺莺燕燕,添香红袖,想来不过如此。
冬奴却拉着我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子来,笑着望我:“小阿姜,你需得记着,红粉骷髅,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她摸了摸我的发,我尚未来得及思索这话的深意,冬奴又重新站起了身,牵着我走了进去。
那样子,就仿佛当年她牵着我走在细雨中的沈氏西巷一般。
只是那一回,她走过——
再也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