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兰辞寺后去了一趟东街。
那时候临近秋末冬初,天气凉的有些迫人,我将双手半掩在衣袖内,手指冻的僵了。
忘记了带手炉。
从前蓼蓝都会带着的,只是这回,去时一双,归来独我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后悔了没有,但却心中甚是想念。
想念那个——多年前温柔的像水一样的姊姊。
只可惜后来的她再也不是她。
我开始慢慢地回忆起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脱离了掌控,从何时起众人皆改,物是人非。
慢慢地,我想起了蓼蓝的脸,想起了三哥的笑,想起了夜来的死。
我甚至想到了长恨。
想起我那个四皇兄,明明一身风流,却最终栽给了冬夜阶前的一把纸伞,栽给了蓼蓝的温温淡笑,栽给了那一句再平淡不过的“风雪累人,殿下和安”。
其实世间冷暖,不过戏言;情之所起,自为平凡。
再高贵的人,到底也是寂寞的。
也许长恨是被蓼蓝的纸伞温暖,也许三哥是被夜来的执着感怀,也许我,是被南瞻的纯粹吸引。
哪怕,最后的他们,不再温暖,不再执着,不再纯粹。
可惜我们所追逐热爱的,永远都是他们曾经最为美好的模样。
这,就足够了。
世事千千万,太上不问情。
此一辈子,长长短短,谁保持得住小小真我呢?
大多随波逐流,傍世而生。
到底,芸芸众生,你我皆凡。
我立在东街的街口,始终不敢踏出一步上前,只好回首寻觅郑州的方向。
可是我忽然发现,我寻不见了。
那便索性不找了。
我心所在,我心所念,皆为一人。
我很明白,我想南瞻了。
我后悔了。
风有些大,吹刮在我面上,卷的我睁不开眼。
东街荒凉了许久,灰尘堆的多了些,风一起,便是漫天。
我一不在意叫尘迷住了眼睛,再抬眼时所见处皆是朦胧一片。
含着薄薄水意。
遥见一人撑伞远远而来,他走的很慢,身形挺拔瘦削,离得太远,只显出个模糊剪影,看不清面容。
可我知晓,他定是会左脚先起,右脚迟疑半瞬再缓缓落下的。
他的步伐微大,可又恰到好处地不那么张扬。
他的速度很慢,总是很体贴的照料身后所随之人,恐怕对方落下很远。
我还记得,他向来喜欢微微偏了脸,弯起一点唇角,目光里亮晶晶地喊了笑意,徐徐伸出一只手来向后递着。
他总是喜欢道:“来。”
一如从前那般温柔。
我的眉轻轻蹙了,嘴唇抖了抖,露出个几乎要落了泪的神情来。
我唤道:“三哥——”
可是那道远远的剪影却只是沉默着。
他走了许久,可半点也未曾靠近我。
我知道,都是假的。
太医说过,近些年来,我心思过重,出现幻觉实属平常,并无大碍。
龙体安康。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我的病,病在了心里。
我喜欢来东街。
十多年前这里热闹繁华,其间中央的英王府低奢清幽,是我最爱的地界儿。
十多年后这里门可罗雀,再无人烟来往其中,曾经的英王府也随着主子的死萧条破败,再无人踏足。
是我下旨,命人将东街划为禁地,踏足者,杀无赦。
可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坏了规矩。
南瞻曾因此事同我争执不下,他瞧不起我陷在过去走不出。
他问我,斯人已逝,缘何纠结?
他不懂。
可是我明白,他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惜取眼前人。
我记得曾经三哥同我讲过相似的话,那时候是他告诉我他与夜来的事。
我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还很为他开怀。
可当我读懂南瞻的意思后,我心中非但没有开怀,甚至还产生了厌烦的情绪。
南瞻敏感多疑,他一向敏锐。我的神色没逃过的他的眼睛,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隔日一张短笺出现在龙案上。
只四个字——
“瞻走,勿念。”
一去二年。
我答应过南瞻,除了江山,我什么都能给他。
于是他便走了。
我没有挽留。
只是派人快马加鞭追上他,告诉他年关回来。
说白了,我还是舍不得他。
可是南瞻什么也没说。
……
那剪影慢慢地消失了,我知道,当是我的疯病退了。
我犹豫了几许,还是迈出了步子。
我站在破败的英王府前,仰起头看那变了色的匾额,上面父皇的御笔已经看不大清了。
十四年了。
三哥死了十四年了。
我的脚步沉重的厉害,抬不起来,我进不去这英王府。
我偏了偏头。
英王府内有一棵老树,长得其貌不扬,但胜在枝繁叶茂。
三哥顶烦这树,一度想将它挪出去,但架不住夜来喜欢的紧,最终还是眼里容了沙子。
可是现在,没人照料这一切了,喜欢它的人没了,它的养分便也断了。
只剩下空空一具枝干矗着,萧索的很。
人都留不住,树又哪里活得了。
三哥一向是个谨慎的人,情绪内敛又低调,除了偶尔对我白上几眼表示下嫌弃,对夜来咬牙瞪眼表示个爱恨交织以外,素来温吞着一张面孔,十分的含蓄了。
唯有一回,三哥没能控制的了自己。
他砸碎了王府里所有可以砸碎的东西。
我记得那一地的碎瓷碎瓦,乒乒乓乓地落了满地,回响了一整个王府,散不尽三哥的一生。
夜来死了。
那年,三哥携夜来回京,我欣喜之余便想要去见见南瞻,三哥听闻了,只将我唤过英王府里去,先一步开了口。
“你若要去,那便去,不过三哥与你一起。”
我琢磨不出三哥的意思来,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便次日一同乘马车前去了。
却不知晓,此一去,竟是劫难一身。
行在途中,遇一队人马迎面袭来,是行刺的架势。
我同三哥皆未带多少人手,夜来亦因前不久舟车劳顿而被三哥勒令在府不得出。
我以为此番凶多吉少,却不料危急关头先是三哥救我,将我推开,后又是夜来凭空冒出替我挡下一剑。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那剑上似乎是淬了剧毒的。
夜来杯三哥抱在怀里,嘴唇乌青,七窍流血,四肢抽搐。
他没有痛苦许久,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
他断了气的时候没有合上眼睛,我瞧见三哥的手抖得厉害,抬了半晌都没能抬起来。
我一直呆呆地立着,不敢动上一动。
那群人不知为何也散去了。
三哥的声音也是抖的。他道:“夜来,夜来,你别睡,别睡……”
可是夜来的眼瞳已经散了。
三哥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你若睡了,本王就罚你滚出王府……”
他的左手拥着夜来的肩,手指紧紧攥着夜来的衣裳,用力到衣上起了很突兀的褶子。
三哥道:“本王刚找回来你,你怎么就又要走呢……”
“别走,夜来……别走……”
“本王也很累了……”
最终只剩下一片平静了。
可是三哥想告诉的那个人,再也无法回应了。
……
直到三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拥着夜来,慢慢地走。
要上去扶他的人都被他推开了。
就连我也是。
我的手僵在半空,抬头看过去时,却见到三哥的眼里空洞极了。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了。
他的脚步有点踉跄似的,任凭旁人呼唤也好似没听见一般。
可我知晓,三哥是真的听不见,听不到。
三哥再一次的,一个人了。
他的脸侧着,紧紧地贴在夜来额上。
我听见三哥轻轻地道:“你不是说喜欢江淮杏林吗……从前是本王不好,生怕你走了不回来,一直拖着你,将你留在这里……”
“本王还偷偷笑过你傻,怎的就不知道偷偷跑了……本王错了……你若是想走,我哪里留得住呢?本王错了……”
三哥一直是聪明的。
他知道,夜来说过会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守着他,护着他;无论三哥去哪,夜来都会相随。
于是三哥便在京城一住多年。
可他又很愚笨。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夜来总是爱他多一些。
再没见到的江淮杏林,短短的一辈子,都交付在了三哥的身上。
就连死,也死在了他最不喜欢的京畿。
可他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我不知道三哥有没有对夜来说过爱之一字,可我知道,夜来从今往后,再也等不到了。
隔着碧落忘川的爱,到底是隔绝了生死。
哪来的与子成说。
……
“三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当我由最初的惊懵中醒悟时,意识到此事大抵罪责多在我。
三哥睁着一双干涸的眼望向我,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我急的大哭,抓着三哥的袖子紧紧不放。
可三哥的臂却僵的动也不动。
半晌,一只手覆上我的发,带着强行压制的颤抖。
三哥望进我的眼,眸中神色模糊的辨不清。
他慢慢的道:“莫再哭了,小八子。”
嗓音是早凉的水气。
三哥说他无甚大碍,可他的眼却过分的红了。
三哥说:“小八子,别怕,三哥不恨你。”
可是三哥啊,我何时说了“恨”之一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