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怕是再轻微的骨折，也免不了瘸上三个月。这就意味着向如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办法参加新的试镜。

    这对于刚准备复出没多久的他来说确实是一场灾难。尤其是考虑到他卡里所剩不多的存款和远在异乡的母亲，向如严重怀疑天要塌下来了。

    fly：骨折了？

    fly：我看看，你等等。

    大约过了十分钟，顾医生的消息提示重新亮起：确实是骨折，而且是扭伤加骨折，最近只能在家静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真是要了向如的亲命。他翻开手机里的银行app，看了一眼里面的余额，心里盘算着这剩下的两三千块钱还能撑几天。

    本来想着进了剧组还能混个盒饭吃。没想到这一来二去的，不仅盒饭没了，腿也坏了。

    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赔了夫人又折兵。

    虹城是个一线城市，消费水平跟国家的油价似的，兴奋了给你发了疯的涨上——不说别的，前几年还只有几毛钱的蔬菜，这两年已经光荣地以“块”计数，光买菜动辄就能买掉几十块；低迷了也就僵在那儿——人儿国家还特高兴，以计划经济的借口伸伸手搞个价格锁定，美其名曰经济保护，却把人家十年未涨的劳动人民工资也保护上了，还保护的滴水不漏。

    幸而这年头还有医保社保在背后担着，不至于让向如给自个儿打个石膏就破产。

    其实向如并不是没有钱。身为一个曾经家喻户晓的童星，那几年出演的三部电视剧已经足够他和他那位没个正经工作的单亲妈妈生活很久了。然而，嗯……然而单身一人的向妈妈却在这时候走出了国门，以向如复出了就能赚大钱为由，带走了他们家的大部分存款。

    对面的顾医生神通广大，搁着手机屏幕都能猜到群里唯一的小新人现在心情不好：别着急，骨折的地方不严重。

    if。：嗯，我知道的，三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

    fly：求职的事情也不要急，实在不行可以找找兼职，不用出门的那种。

    向如刚想回点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来电铃声打断。

    来电的是陈璐。

    “喂，璐姐？”向如忐忑地接起电话，深吸一口气：“怎么打电话来了？我刚做完检查。”

    “小如小如小如小如！”对面的陈璐语气异常激动，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到那股子兴奋：“试镜试镜！刚刚林青导演给我打来电话，指名道姓要你去试镜！”

    话里的关键词成功让向如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试镜？”

    陈璐：“对对，林青导演……就那位林青，亲自打来的电话，说想见你，就明天。”

    向如心中一紧，刚想答应，却冷不防地看到手边的x光片，原本兴致高昂的小心脏顿时一凉：“璐姐，我……怕是……”

    陈璐听出向如的犹豫，猛地想起他今天说过要去医院检查脚伤：“怎、怎么了？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太好？”

    向如深吸一口气，回道：“骨折了，得打石膏，医生的建议是静养三个月。”

    对面的陈璐果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林青是个很有名的导演，不过她的有名主要出于三点：其一，她是《银河》已故导演兼编剧林海扬的女儿。其二，她的作品对于画面的把握在目前的娱乐圈里无人能敌。其三……就是她和她爹那极为相似的，在圈里出了名的暴脾气。

    这样一位导演，是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演员等上三个月的。

    陈璐叹了口气，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安慰向如，她现在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是不去《双剑》的试镜就好了。

    要是不去那场试镜，小如脚上的伤就不会因此加重，他没准就能赶上林青导演的新作。

    那可是钦定啊！钦定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只要艺人本身没什么大的纰漏，这角色就是十拿九稳啊。要知道，演艺圈的帅哥美女这么多，很多演员可是一辈子都没机会被导演指着脑袋说“i want him”。

    这是演艺圈，又不是什么选秀节目！

    “没事儿，璐姐，您帮我给林导道个歉，”向如的声音听上去就平静很多了，他甚至反过来安慰陈璐，还俏皮地说：“当然，如果只是一道吃个饭认识一下的话，我肯定是乐意的。”

    “骨折？”林青坐在酒吧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笔，在满页的修改痕迹里画了个圈：“哪里骨折？”

    陈璐十分沉痛地如实回答：“右脚，会影响走路。所以真的很遗憾，这次试镜小如可能没法参加了。”

    说完，她连忙补上一句：“但我们小如非常感激您的赏识，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赏脸一起吃个饭。”

    这么说倒也并无错处，现在他们家向如手里的资源有限，能傍上一条是一条。

    “先不用这么着急拒绝，我们就算开机也要到下个月。”林青的声音非常沉稳，听不出一丝被拒绝之后的遗憾。她想了想，回答道：“吃饭的话也免了。我想，如果没问题的话，明天还是照常试镜。”

    话说完，她不等人回答，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就把电话给挂了。

    因为从小在父亲的剧组里长大的关系，林青这个女人做事向来直来直去。这自说自话的风格也是由来已久，因此，她身旁的两位男性对此都没有太大的惊讶。

    她挂断电话之后，把面前的葡萄酒推远了些，然后托着脑袋看身边的男人：“阿臣，你是故意的吧？”

    “嗯？”林青身边的杜臣翊并不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指？”

    林青用手指点了点她剧本上男主角的名字：“你推荐的小孩儿，脚骨折了。”

    杜某人却露出了一瞬间的错愕：“骨折了？”

    “对啊，”林青回答道：“他的经纪人说了，这孩子因为骨折没法试镜了。这年头居然还能有直接拒绝我的经纪人，真是太不长脑子了。”

    伤病这事儿在演艺圈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是稍微有点经验的经纪人都应该知道怎么做——不管艺人同不同意带伤试镜，先隐瞒病情，再与剧组沟通，最后再尝试考虑调整档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每一个来之不易的资源都有可能落到实处。

    光从刚刚那通电话来看，这个小孩儿的经纪人在林青这儿就能打个不及格。

    同样也就暴露了一件事——向如的经纪公司并不重视他。

    “真是奇怪，”杜臣翊却没有接这个话茬：“这年头的小年轻，骨头都这么脆？”

    林青没听清：“什么？”

    杜臣翊：“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突然。昨天陆老师才说他去参加了《双剑》的试镜。”

    林青没多想：“谁知道，这年头意外总是来得比你想的要快。我们这儿不就有个成天害怕被长辈发现是个妹控而打断腿的……嗯？”

    杜臣翊点头，一本正经道：“是，不管哪天他跟我说他骨折了，我都不会奇怪。”

    “两位，”被突然暗指的段岳插话道：“那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言归正传？”

    段岳同志——绰号岳娘娘，知名电影配乐大师——暗恋他家堂妹这事儿，在他们几个走得近的娱乐圈好友里是出了名的。这种出名在这个小范围的圈子里比“把万千女性迷得七荤八素的杜臣翊其实是个gay”还让人津津乐道，以至于一旦提到“骨科”二字，不管是这词儿的本意还是引申义，第一个让人联想到的一定是此刻正蹙着一双眉的岳娘娘。

    偏偏岳娘娘的堂妹段萌还是个粗线条，比段岳本人还缺心眼。再加上他俩青梅竹马，从小关系亲昵不分你我，有点什么出格的关心和爱护都能理解成纯洁美好的兄妹情。因此不管“妹控”这事儿群里人怎么调侃，萌萌这丫头还一本正经的觉得是群友的真·调侃、假·暗恋。

    真是非常气人了。

    林青轻咳一声：“对，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段岳：“说到你觉得这个剧本拍成电影太浪费了。”

    “没错，太浪费了。”林青总算想起了话茬：“所以，我打算把它做成一个游戏。”

    从陈璐那里得知试镜并没有取消的时候，向如刚把右脚上的石膏打完。

    因为石膏刚好把他脚踝上的纹身挡住，他就随手抓了一只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补了一个“if”。

    然后他就接到了陈璐的电话。

    他那位年轻而又缺乏经验的经纪人自己也拿不定注意，只问道：“小如……那你准备去吗？”

    向如看了一眼白色石膏上写的英文字母，清楚地感觉到那个疑问词后面的话未写完的句子，就是“如果你不去，那未来一定会后悔。”

    不知为什么，顾医生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四个字，突然蹦到他的脑海里。

    “去，”向如坚定地说道：“我去，璐姐，你把剧本发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