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多时的队里突然间掀起了一阵八卦热潮。这些八卦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一个晚上就已经传遍整个大队八个小队，比当时冯婉的流言还要迅猛。

    谁也不知道八卦的源头在哪里，但只要走出门，就能听到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

    何家俨然成了整个第一大队无数人口中的谈资，何妙也成了人人唾弃的□□。

    何妙一出门，无数双鄙夷的眼神就会落在她身上，之前奉承她捧着她的好姐妹毫不客气地辱骂她，甚至向她吐口水、扔臭鸡蛋……让她颜面尽失。

    天堂与地狱，就是如此明显的落差。

    何妙找过杜滔，却不见他踪影。

    她害怕无助，只能回娘家求救，却进不了家门……

    她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痛哭流涕地蜷缩在何家紧闭的门口。

    她拍着门，嘴里无意识地在说:“妈，开门，我是妙妙，我要回家——”

    门内的刘招弟捂住嘴，泣不成声，语不成调:“妙妙，我的妙妙！”

    她向前走了几步，想去开门，却被何平拦住:“让她去！”

    “何平，妙妙也是你的女儿，你就忍心这样对她？她现在还怀着孩子！”刘招弟挣了挣，没挣脱，她愤恨地打了何平一耳光。

    何平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但他这次却是异常强硬:“这是她自己作的孽，就应该她自己尝。不然她怎么记住教训？我会通知赵楠，让他休了妙妙！”

    “不行，妙妙不能被休。”刘招弟紧紧抓住何平的衣服，她突然两眼发光地看向何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只要赵楠说妙妙怀的是他的孩子，那些外面的流言就不会再伤害妙妙！对，就是这样。老头子，你快去找赵楠，让他出来救救妙妙，妙妙这么年轻，不应该被这些流言毁掉啊。”

    何平听着她说的话，突然笑了出来，他惊异地看着刘招弟:“你真会异想天开！我跟你讲，我何平怯懦了一辈子，也不会再做出这种缺德的事。妙妙做错了，那就是错了。她犯下的错，她必须自己承担。你如果要姑息她，”何平停顿了片刻，喉间滚了滚，再次说道:“我们也就没有再在一起生活的必要了，你回你刘家去吧！”

    刘招弟初闻此言，难以相信这是何平会说出的话，她难免愣怔地不知所措。

    她张了好几次口，都难以发出声音，她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呜咽无声。

    何平叹气，他闷声不吭地站着，犹如一尊雕塑。

    此时门内门外偶尔传进他耳中的细碎呜咽，犹如凌迟的刀锋，一点点扎进他心脏，鲜血淋漓。

    偶尔路过的村民看了眼披头散发，一身狼狈的何妙，都会驻足低声咒骂两句，然后离开。

    冯婉远远地看了眼何妙，目光平淡如水，心里除了释然，也就多一丝惆怅罢了。

    也许，从她与赵楠互通心意的那刻起，她和何妙之间的恩怨也会随着这一切的终结而归于尘埃。

    她转开视线，不经意间的一瞥，她意外地瞧见了庄妍和刘菊站在路的另外一头，各自眼神不明地看着何妙，心思各异。

    冯婉的眸光一闪，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刘菊的目光直勾勾地落下，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嘴角扬起了笑意。

    “小菊，你说这流言是不是真的？”庄妍指向何妙，声音里还带着不可置信:“她真去偷人，还怀了孕？”

    “大家都在这么传，算是真的吧。”刘菊敛了笑，一如平常地道。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呢？”庄妍皱眉低声说着，她猛然发觉这一切都和她所了解的信息完全不一样了。

    冯阿婆的死……何奎何三的死……以及赵楠与何妙之间明显不对劲的婚姻，这些无不在提醒她，这个世上存在位面漏洞，而她却因为某些不能言说的优越感而刻意忽略了身旁如此明显的不同，固执的不愿去深究，以至于让一切脱离掌控。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任务失败，是不是只有被抹杀一条路？

    不，她不想死，就算她只能停留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活一世，都比魂飞魄散要好太多……

    “系统？系统？”庄妍在心底狂呼系统，但是系统仿佛消失了一般，根本不搭理她，这使得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恍惚中忆起系统在她穿越前叮嘱她的话:真实位面不同于试炼空间，试炼空间有完整的空间剧情，而真实位面没有任何信息，只有附身之人的记忆。宿主只能从自身身边接触到的人事物中去分析，找出位面漏洞，拨乱反正，宿主才能完成任务，回归系统空间。否则任务失败，只有两种下场，一种任务完全失败，被系统抹杀，另一种任务完成一半，将永远滞留该位面。这期间，系统不能给宿主任何帮助，也不能跟随宿主进入位面。宿主，好自为之。

    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态度？哦，庄妍想起来了，她不耐烦系统的唠唠叨叨，她根本没有把系统的告诫放在心上。

    尤其是这个位面还是她未被系统捕捉之前，她所生长的真实世界，只是时间线倒退了几十年罢了。这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情更是与她某次经历的试炼空间中的某个剧情相互重叠……

    如今，现实却火辣辣地给了她一巴掌，让她深刻意识到什么才是残酷本质。

    庄妍惨烈地想，系统也许早已预料到她的结局，才会说‘好自为之’这样的话吧？

    刘菊惊诧地看着庄妍犹如调色盘一样的脸，眼眸深处闪过一缕晦暗不明的光芒。

    **

    冯婉去供销社上班，都能不时地听到何妙的八卦。这种反常的情况让她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有人在推动，其目的……难道是逼赵楠现身？

    想到此，冯婉有些坐立不安，她向小娟说了几句之后，就急匆匆地赶往小洋房。

    这时，赵楠已经得到了消息，而这个消息却是赵九带来的。

    “你真要去？这明显就是何春光给你设的一个陷阱。”赵九说道:“即使你想解决你跟何妙的关系，也不急于这一时吧？更何况你的腿还没好全呢！”

    “不管这是不是一个陷阱，对我来说却是一个了断一切的最好机会。赵九，我已经不想再等了。”赵楠说道。

    “你什么时候也没耐心了？”赵九瞪他，并不赞成他这么做。

    赵楠看向窗外，水面上风平浪静，却不知他的内心早已波涛起伏。

    “梅姨昨天告诉我，上面下了返城令，里面有我名字。”

    赵九微微一愣，他沉默片刻，道:“这就是你急着想了断一切的原因？”

    赵楠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赵九有些不明白，他问道:“只要你拖到返城令到达公社，你就自由了，何必去冒险？”

    赵楠摇摇头，说道:“我想带走阿婉，就必须了结这里的一切，否则以后都是麻烦。再说，我还有不少谜团没有解开，趁着这次机会，我要一并解决了。”

    赵九一脸促狭，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调侃:“阿婉，叫得真亲热。你们之间，发展得挺快的啊，上次你还训我什么来着，这回才几天，你们就……勾搭上了？”

    赵楠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关系亲密。”

    赵九“切”了句，还是正色道:“我不管你有什么计划，但最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要不要我再派一些人给你？”

    赵楠拒绝道:“不用了，你把憨子兄弟给我，再加上之前的两个兄弟，已经足够应付了。”

    赵九看了看赵楠的神色，不像在开玩笑，他不耐烦地道:“我说你做事何必这么婆妈，你心里怀疑谁，直接让我的人把他抓起来逼供不就行了，搞得跟警察办案一样，要什么狗屁证据，我瞧着就是矫情。”

    赵楠没理会他的直接粗暴，而是略开玩笑地道:“我们良民的脑回路怎么能和你一个黑帮头子相提并论？如果哪一天你也能遵纪守法，我看世界和平就不是一句空口号了。”

    “得，黑帮头子不想再管你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他一管就脑门抽抽地疼。憨子借给你，你想干什么就叫他干什么去，不要逞强，知不知道？如果……我说如果，你有急事，还是可以叫黑帮头子的，知不知道？”

    赵楠听了他的话轻“嗯”了声，他笑着说道:“我知道了。”

    “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憨子，好好保护他！”

    “老大放心，有我憨子在，准确保他安全无虞。”憨子是一个黑脸大汉，是赵九身边武力值最强大的兄弟，也是跟在赵九身边时间最长的心腹。

    赵九“嗯”了声，对赵楠道:“你要不要等冯丫头回来再走？”

    他话音刚落，就见冯婉推门进来，她急促地声音里带着些许庆幸。

    “我陪你一起回去！”

    “既然冯丫头回来了，就一起去吧，至少有个照应。”赵九在旁边帮腔道。

    冯婉这才看见赵九也在这里，她一时间有些尴尬:“九爷也在啊？”

    “我就知道你眼里只看得见赵楠，看不见我，”赵九叹声说道:“我受伤的心哟，哪里可以得到安慰”

    “小红姑娘！”旁边的憨子附和了一句。

    “……”赵九被憨子的话一噎，心头恼火，他恨恨地瞪了憨子一眼，径自走了出去，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别扭。

    冯婉愣怔地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理会他，我们走吧！”赵楠好笑地摇摇头，轻声说道。

    “哦，不过小红姑娘又是谁？上次说是小桃姑娘来着……”

    “……”赵楠扶额不语。

    “……”憨子暗自大笑，他家九爷换女人的频率就像换衣服，那是勤快地不得了，在他们那些兄弟中有个极为雅致的名号叫“勤九”，这个名号来自于某一次九爷一天换了九个小姑娘作陪而得名。

    **

    赵楠出现在何家的时候，大门敞开，何平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云雾缭绕中赵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你来啦！”

    一声早有预料的平常话语，道尽了他此时心中的叹息。

    他看向轮椅上的赵楠，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的目光在他的腿上顿了顿，略有些混浊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愧疚，他不待赵楠说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我已经准备好了纸笔，你写完休书就自由了。”

    赵楠听他所说的话后微微一愣，他心下一叹，说道:“何叔，现在休书已经被国家禁用了。”

    何平“啊”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慌，“那这要怎么做？”

    “照理说我跟何妙应该离婚。但是我们办酒后没有领证，国家不承认我们之间的婚姻关系。所以何叔，我已经请了刘队长还有村里的干部，我们立个字据，以后男婚女嫁，再不相干。”赵楠平静地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他的话掷地有声，让人听了无从反驳。

    何平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赵楠本来还想问一问何妙在哪，不想刘队长和队干部都来了，双方把字据立好，赵楠和何平都签字后，赵楠的心里才算如释重负。

    他走出何家的时候，看到冯婉站在那里，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余晖映衬着她的身影，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红纱，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赵楠！”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吼声，冯婉看见从何家侧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女子人影，她苍白着一张脸，艳丽的容色也改变不了她脸上的憔悴，她的视线阴沉地从赵楠身上移向冯婉，冯婉与她的目光对上，一瞬间后背阴森森地有些发寒。

    “何妙？”冯婉意外地问了句。

    何妙冷冷地哼了声，语气尖锐地道:“现在你满意了？没有我从中阻拦，你是不是以为可以如愿以偿了？冯婉，你难道忘了，你可是我何家的望门寡呢！哈哈哈……你们想在一起，做梦去吧！”

    “我们能不能在一起，不是你说了算。何妙，先顾好你自己吧，我听说杜滔被他的家人托关系带回了城，他还会回来吗？”冯婉见她太嚣张，干脆在她的痛处狠狠地潵了把盐。

    “你胡说，杜滔他一定会回来的！”何妙被她的话刺进了心坎里，她虽然不承认杜滔抛弃了她，但她心里明白，杜滔不发一言地失踪足以说明他确实抛弃了她，只是她不想承认而已。

    直到此时，何家以及围观的群众才知道原来和她偷情的人是杜滔！

    何妙紧咬着毫无血色地嘴唇，上面点点殷红，称托出她更加诡异的脸，犹如女鬼一般。

    “冯婉，你以为你有什么好下场？还不是被人抛尸荒野的下场……哈哈哈”

    她笑过之后，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赵楠，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也没有好下场，杀——人——恶——魔！哈哈哈”她看见他们两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笑声更加声嘶力竭，整个人仿若疯魔。

    刘招弟从门内跑出来，看见疯疯癫癫的何妙，一股恨意充斥她心头，她抱住不断扭动的何妙，尖锐的目光直射向赵楠，她颤抖着手，指着赵楠厉吼道:“滚！给我滚！要不是你，我的妙妙怎么会变成这样？她都是你害的！你害的！你不得好死！”

    冯婉本想要反驳，却见赵楠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深深看了眼被禁锢在刘招弟怀里的何妙，她暗自叹息一声，这算是报应吧？

    何妙在刘招弟怀里并不老实，她张牙舞爪地挥动手臂，企图挣脱刘招弟地钳制。

    何妙被心中积压太久的郁气迷了心智，她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现在她被冯婉一激，就像□□，拉开了发泄的阀门。

    何妙指指赵楠，嘴里嘟囔着“杀人——恶魔！”一会儿又指指冯婉，笑声疯狂又不怀好意:“被人先奸后杀，抛尸荒野！死啦，连骨头都不剩！哈哈哈，因为被野兽吃啦——哈哈哈。可是好奇怪，”她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赵楠，啃着手指嘀咕道:“明明信上说我跟你会有个儿子，那个儿子在哪里？哦，他还在我肚子里！”她捧着肚子，不再大笑，而是温柔地哼起了睡眠曲。

    何妙不再挣扎，刘招弟看着这样的女儿，心痛地直掉眼泪，她愤愤地睨了赵楠一眼，然后温声细语地道:“妙妙乖，我们回家吧，妈妈教你做小外孙的衣服，好不好？”

    何妙一听，眼睛就发亮，她拍着手，满脸喜悦:“好啊好啊，我要给宝宝做衣服。”

    刘招弟趁机温声劝道:“那妙妙跟着妈妈回家，好不好？”

    何妙重重地一点头，拉着刘招弟的手臂，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哭丧着脸，委屈地向刘招弟告状:“妈，爸不让我进家门，他还凶我！”

    刘招弟面色铁青，她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此时何平耷拉着眉眼走出来，看了眼躲在刘招弟身后偷眼瞧他的何妙，他叹气道:“进来吧。”

    刘招弟一愣，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垮着肩膀没什么表情的何平，内心深处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张张嘴，喉间仿佛有什么卡住一样，怎么也发不了声，她只得轻轻“嗯”了一声，牵着何妙走进了何家。

    何平抬眼看了眼赵楠和冯婉，嘴唇嗫嚅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口。片刻，他收回视线，关上大门。

    突然的安静让在场的围观者有些不适应，他们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何妙仿佛疯子一般的大笑声以及对赵楠和冯婉恶毒般的诅咒。

    赵楠不清楚她的风言风语到底有几分真假，但她的最后一段话却让他尤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