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凤絮感觉到了来自周栩的一丝敌意,这种敌意是从他认定自己是凤凰山庄的人时所表露出来的。凤絮思考半晌,才说:“不管凤仙子为什么会传授你武功,但你不能以她徒弟自居。而且,凤家规矩森严,她是不可能收你为徒的。若是被凤凰山庄知道凤仙子私自将绝学传授给外人,不仅仅是你,连她也会受到族里责罚。你若在意她,就别乱。功夫,也别随意在人前显露。”
许是凤絮的这番话让周栩感受到了她的善意,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话音里还有着渴望被认同的期待:“你怕我连累她,是不是,你也觉得她还活着?”
凤絮十分肯定地说:“当然,凤仙子行走江湖多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死了。而且,小东子偷了环佩之后,人就不见了。说不定,是被人救了,或者她清醒了自己找了个地方疗伤呢。”
虽然说得肯定,但凤絮的心却沉了下去。那枚环佩是那个人送个姑姑的,对姑姑而言比性命还重要。只要姑姑还活着,就一定会去找环佩,可如今已经过了月余,环佩却流落在黑市,姑姑,还活着吗?!
周栩认同地点头,“师傅,不”周栩想起凤絮的警告,顿了顿,改口说:“凤仙子她人那么好,功夫又高,不会轻易死的,一定是被人救走了。她伤得很重,现在可能还在养伤,我得去找她。”
凤絮已经有快两年没有见过姑姑了,并不知道姑姑的近况,甚至不知道姑姑有哪些仇家。她向周栩打听他和姑姑是如何相识的,周栩却不答,只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
周栩转身要走,凤絮突然叫住他:“周栩,我叫凤絮,凤飒是我姑姑。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姑姑之间的关系,但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实意想帮助姑姑。你若找到她,请告诉姑姑我很担心她,姑姑自有法子联系我。若是没有头绪,那就去凤凰山庄,提我的名字,凤凰山庄势大,寻人更容易些。还有,那枚环佩对姑姑而言很重要,请妥善保管。”
周栩语调坚决,话音铿锵有力,在安静的郊外,听得格外清楚:“我一定会找到她,我能保护她。”
周栩走了,凤絮也要回客栈了。路上,凤絮心中盘算,姑姑失踪,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爷爷,由山庄出面一定会很快找到姑姑的。可是姑姑两年没有回山庄,当初她为什么会负气出走?这两年她在外头做了什么?发生了哪些事?为什么会有人要对她痛下杀手?为什么她会把踏月飞天传授给外人?
这些疑惑让凤絮不敢把姑姑的事情告诉凤凰山庄,虽不知内情,但凤絮却发现这两年来,山庄众人总是有意回避有关姑姑的话题。如果姑姑真的是和爷爷起了冲突,依着这二人的性子,就算找回了姑姑,怕是也要闹起来。凤絮想了一路,直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客栈门口,看见了门口那个清俊雅致的身影,才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还是先私下找找,实在找不到再和家里说吧。
凤絮快步走向了一直坐在大堂里等她的韩晟,离近了,才看清韩晟面前摆了一个酒壶两个酒杯。韩晟倒了满了酒,推给凤絮,说:“更深露重,暖暖身子。”
凤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有很多话想和韩晟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件事情说起好了。凤絮喝完酒,韩晟就把酒杯酒壶收走了,还叮嘱凤絮:“夜深了,早些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罢,上楼,关门,半点也不拖沓。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成丰口中有关海棠山庄的秘密,韩晟半哄半骗让她调查海棠山庄的态度,还有不知来历的周栩,以及生死不明的姑姑。离家出走不过两个月,凤絮遇到的事情却比她之前活过的小半辈子都要多。她脑子很乱,乱得头疼,连脸上的胎记也跟着一起凑热闹,有些隐隐发烫。
其实凤絮自小就有一个毛病,每次着急上火的时候,脸上的胎记就会发红发烫。小时候,刚发现的时还挺奇怪的,后来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懂事后的凤絮便安慰自己:别人上火是牙疼,我这胎记发烫应该与旁人的牙疼是一个道理。由于凤絮身边再也没有别人有像她一样这么大一块胎记的,所以她也不清楚,胎记发烫是不是正常。
直到上次她为了帮韩晟取黑寡妇时受了伤,韩晟对她说,她脸上的胎记实际上是胎毒影响,由母体带来,传到她身上的。凤絮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可心底里终究是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在漫长的黑夜中,因为微微发烫的脸颊,凤絮恍惚想起幼年时母亲对她毫不掩饰的厌恶,近些年来,那厌恶之色已经从母亲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冷漠,这种冷漠在每次看见她的时候,母亲就会表现的更为刻意,好像看到她越难过,母亲就越高兴一样。想到这里,凤絮连连摇头,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从脑中摇走。
想着想着,凤絮陷入回忆之中,开满凤凰花的山庄,严苛无情的爷爷,温和慈爱的父亲,冷漠无言的母亲,温柔似水的姑姑,明艳动人的姐姐,天资卓越的大哥,还有那些师兄弟们……
凤絮慢慢把头埋进双膝之间,泪水悄悄洇湿衣衫,她想家了。
天上的黑幕褪去,阳光破云而出。凤絮深吸一口气,猛灌了两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虽然一夜未睡,凤絮却十分精神。想了一夜,她已经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梳理清楚,她要再找韩晟摊一次牌。这回不管韩晟再怎么打太极,她都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下定决心的凤絮走到韩晟的门前,“咚咚”敲了两声没人应,凤絮又敲了几下。屋里传来韩晟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足以入画的慵懒美人。韩晟睡眼朦胧地看向凤絮,嘴角还噙着笑。还没睡醒的韩晟没了以往的温润,脸上的笑意反而带着三分邪气,凤絮一时间竟然看呆了,甚至不敢确定这人还是不是韩晟。
见凤絮呆呆傻傻的,韩晟并不起身,歪着身子倚在床边,脸上的笑意加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你若是来叫我起床的,你的目的达到了,可以走了。若是来投怀送抱的,你也可以走了。走的时候从外面把门关上。”
凤絮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她自己胡思乱想了一夜,见天亮了就跑过来,没发觉现在才寅初。凤絮走进屋子,反手关上门,搬了一个板凳正襟危坐,严肃又认真地对那个懒散的身影说:“我想和你谈谈。”
怕自己像昨天那样被韩晟三言两语忽悠走,不等韩晟开口,凤絮便将自己想了一夜的话说出来:“韩晟,从见到我的那一天,你就打算好了要利用我吧。那天问你能不能治好我脸上的胎记,你说只要找到四种毒物就能治疗。我这才跟着你出生入死,又随你去了千岛帮拿白色曼陀罗。在去千岛帮之前你就暗示我,我脸上的胎记和胎毒有关,引我怀疑母亲。后来出了千岛帮,你又反悔,故意说要五千两诊金。明知我拿不出,便早早想好了对策,引我来这里接江湖令。说是赚银子,其实你是想借我之手调查些什么吧。”
此时的韩晟脸上笑意全无,正容亢色,那微微上挑的凤眼迸射出锐利的光芒,盯着凤絮,一字一顿地说:“果然聪明。”
凤絮似乎是想逃避这逼人的目光,垂下眼,手指扣着裙带,故作镇定地继续说:“挑任务的时候你直接选了一个最不容易办成的事。海棠山庄里的秘密你应该是知道一些的吧,你想调查海棠山庄,所以才让我去接这个找人的任务。成丰也说海棠山庄这个任务发布的太含糊了,根据他们的描述,根本不可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样一个人。如果目的不是为了找人,我猜,应该是为了传递某种讯息,或者说,专门为某个人传递某种信息。我猜的对吗?”
韩晟在凤絮说话的功夫已经坐直了身子,穿好衣裳,坐在凤絮旁边的座椅上,想喝口茶润润喉,却发现茶水是凉的。韩晟嫌弃的皱起眉,放下茶壶,把玩着茶杯,恢复了往日闲适的姿态,语气却没了以往的温柔,“你说对了一半。我的确为了海棠山庄而来,又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调查海棠山庄,这才找了你当幌子。而海棠山庄的意图我也不清楚,那里如今就是龙潭虎穴,还敢查吗?”
“你还帮我治脸吗?”凤絮反问。
“会死的。”
也不知韩晟是说治脸有危险,会死;还是说调查海棠山庄有性命之忧。反正凤絮都不在意,“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宁愿漂亮的死,也不愿丑陋的活。其实你根本没必要瞒我,只要以利诱之,我定勇往直前,你说一,我绝不做二。”
耳边传来几乎察不可闻的叹息声,好像每次凤絮坚持要治脸的时候,韩晟都会叹气。韩晟难得的推心置腹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死,还要让你好好的活。我与你的渊源,远比你想的要深。”
凤絮诧异地望向韩晟,韩晟却不愿再多说什么了。凤絮决定还是先把治脸的事情谈清楚,问道:“我帮你调查清楚海棠山庄的事情,你就帮我治脸,可好?”
韩晟点点头说:“你听我安排,此件事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马上带你回医舍,治疗你的胎记。”
得到了韩晟的承诺,凤絮还是有些不放心,将手伸到韩晟面前,十分严肃地说:“击掌为誓。”
韩晟哭笑不得,看来做人还是要言而有信啊,失信一次,次次都要被怀疑了。他还是伸出自己干燥温暖的手掌,在凤絮白嫩小巧的手上重击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