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玉并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

    哪怕是孙知涵让她留下来的, 可只要对方没让她干什么, 她就安安静静地减少存在感，站在警察要求的位置, 宛若雕像一样不多动弹。

    本来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警察觉得孙知涵是在胡闹，可看周遇玉听话的样子, 这种不忿很快就也就消失了。

    毕竟以前出任务，偶尔也是会带那么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受害者家属的, 只要不惹麻烦，那什么都好说。

    如果秦柏知道了他们的想法，恐怕会忍不住笑出声。

    手无缚鸡之力？周遇玉？别看她表面上乖巧听话, 实际却非常聪明地在可控范围内找了个魏强视线盲区的位置，好方便她观察情况。

    之前离得远、目标又多的时候，秦柏和周遇玉都没有发觉那群普通的鬼魂里个别灵体的异常, 现在目标少了，他们再看时, 就能很明显地发现，跟着孙知涵的那些鬼魂，除了周遭有一层血光外, 灵体好像都……不太完整。

    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完整，而是他们的身上会有相当明显的一部分和其他部分不太协调。

    有些是手、有些是脚、有些是眼睛……

    秦柏看了一会, 联想到之前在酒店看到的新闻，一下反应过来挟持着人质的杀人犯是谁。

    “他们都是被魏强杀死的受害者, 每个人身前都被砍下了身体的一部分。”发现秦柏一直在看着不远处的那些鬼魂, 一个跟着过来的、也就是昨天帮秦柏传递消息的女鬼, 开口向他解释道。

    秦柏没说自己已经猜到了，只是皱眉问了另一个问题：“他们……不能过来？是孙先生在压制还是？”

    “不是，或者说不全是孙先生的压制。孙先生做的只是控制他们的鬼气，让他们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但孙先生没办法让他们不要接近谁。他们不能接近魏强，是因为魏强身上携带了奇怪的东西，也可能他自己就很奇怪，所以孙先生才会希望这位小姐留下来，因为他老了。”别看蒋箐长得年轻，事实上她已经有近百年的鬼龄。

    她自问还是有一定的识人之明的，这一人一鬼的，是不是好人她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坏人，所以她也不介意把事情的原委跟秦柏和周遇玉交代清楚。

    两人听到这个解释，心中顿时了然。

    秦柏想到之前隔壁车厢鬼魂的状态，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个人，是只有受害者不能近身，还是跟他无关的有血光的鬼都不能近身？”

    秦柏这问题问完，蒋箐一下就愣住了。

    虽然这两种情况表面上没有什么区别，但事实上对对方的杀伤力评判会造成截然不同的结果啊！

    她忍不住走过去，在孙知涵的肩膀上轻拍了三下，然后附在对方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她就转身，往聚集了鬼魂的车厢走，很快又带着一只周身萦绕着浓郁血光的鬼走了回来。

    他并不像那些受害者一样不能靠得太近，恰恰相反，他和蒋箐一样，完全可以走到魏强的身侧。

    “可以了吗？”这只鬼对他们捕捉的杀人犯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会过来也只是卖孙知涵一个面子，所以等按照对方的意思确定完后，他就木然地问道。

    蒋箐连忙点头。这列火车上鬼魂虽然不少，但有血光的除了那些受害者只有他一个，不然自己也觉得不应该让他接触这种事。

    “等等。”眼看着对方转身就要走，秦柏被周遇玉一拉衣角，就替她开口把人喊了住。

    那人漠然地回头，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多余的情感：“什么事？”

    周遇玉让秦柏领会她让对方留下来的心思已经很不容易了，更长的话让他代说就更不可能。

    所以周遇玉干脆也不说话了，只是小心地从自己包里取出那柄小木剑，没有召出虚影，就单用它的本体挽了个小剑花，然后伸手隔空点上对方的额头。

    那鬼看她挽剑花的时候就感觉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所以等她后来隔空虚点，他也没觉得被冒犯。

    而就在周遇玉点过来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清凉从额头蔓延开来，将他灵体上几个月来反复重复的痛苦都减轻了不少。

    他本来就只是被这近乎不断灼伤的痛楚弄得有些麻木，并不是性情真的冷漠，如今有人帮了他，他自然就感激地对周遇玉笑了一下。

    “涩涩……谢……”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说话了，那鬼一时间都没有找到音准。

    周遇玉连忙摇头，没事的，他好受一点就好。

    眼看着对方身上的血光淡了不少，蒋箐看她的眼神又有不同。

    她心里想着，孙知涵恐怕也只是觉得她天赋不错，万万没想到竟然能不错到这个地步。

    就在他们研究的功夫里，警察已经和魏强过了一轮招。

    魏强要求火车必须在下一站停下来，等他出了火车站，自然会把人质放了，而且警方不能疏散人群。

    警方表面上同意了，事实上也只是想再拖延一点时间，不可能真的放他走。

    这人完全就是个疯子，让他重新进入人群，天知道还会死多少人，而且是在人流密集的火车站。

    “哎，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才能到，我这真是有点无聊啊。”能杀那么多人，还能逃脱警察的追捕那么久，魏强自然是一个聪明得不能再聪明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可能实现，更有甚者，狙击手恐怕已经在火车站等着了，只要他一下火车，就是他命陨之时。

    可他也不怕，有那么多人给他陪葬，他已经够本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再多拉几个人……

    他一边想着，手上的刀一边用力，就在人质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痕。

    他低着头，看着血液沿着刀身蔓延的样子，感觉整个人都愉悦了起来。

    多美啊，这血液的颜色，只可惜没有人陪他一起欣赏。

    那个女人被折腾了这么几十分钟，已经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哪怕她感觉到了脖颈上的痛楚和凉意，她也只能小声抽泣着，生怕对方一个激动，就把她割喉了。

    她现在万分后悔自己因为贪便宜选了硬卧车厢，她明明很早买票的，如果、如果她没买这个……

    可是这世界没有如果，她只能听到魏强阴恻恻的笑声，还有警察努力劝解他放下刀的声音。

    但他们到底讲了些什么，她却完全听不进去，也分辨不出来。

    她只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就在她视线模糊的时候，对方的手稍稍松了一点，然后她感觉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把她一扯，她整个人都栽到了警察的身上。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以为事情会随之结束，可谁知魏强却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霎时间，整节车厢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她感觉有一阵阴风从她的体内穿过，紧接着整个人就好像被拉到了一个黑暗的地底。

    她听到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却不知道开口的是谁。

    “白大哥！”周遇玉同样被黑暗剥夺了视力，下意识地就喊了秦柏。

    她不像那个被挟持的女人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是眼睁睁地看着警察好不容易用对方的过去挑动他心神，救下了那个人质，但偏偏就在警察准备扑上去把人逮捕的一瞬间，魏强猛地摔碎了手边的一个玻璃瓶。

    几乎就在同一刻，所有受害者的鬼魂都被强行拽了过来。

    周遇玉清晰地听到他们愤怒而且恐惧的叫喊声，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被拉到了魏强的面前，强行组成了一面鬼墙。

    不仅如此，他们身上那层血光也被迅速地抽离到了半空，汇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红色的球体，然后砰地炸开，把所有人都拉到了一个黑暗的近乎异次元的空间之中。

    “所有人都还没事，你先冷静，按照平时的节奏处理就好。”周遇玉的声音落下没有多久，秦柏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周遇玉明显感到周围的黑暗淡了一些，她往前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车厢的轮廓，以及站着的不再动弹的警察们。

    事实上也不仅仅是警察，魏强好像也不能动。也不知是不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他瘫坐在床沿，看周遇玉与其他人不同地睁开了眼，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我一开始就应该弄死你。”魏强咬牙切齿地说道。

    周遇玉看他这副模样，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着急就好，他着急说明自己还来得及救人。

    “白大哥，这些黑雾不是虚体吗？”周遇玉本来以为这是幻象，可很快又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如果是幻象的话，没理由会变淡。

    秦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是感觉好像两者都有。我们没有被拉进幻境，所以我们这边好像是实体。而它们又有点怕我，所以我靠近你之后你周围的黑雾就散了不少。但其他人好像被拉进了幻境，他们大概只能靠你了。”

    秦柏看着周遇玉在一个警察身上找到了两副手铐，然后一边为自己的不问自取道歉一边上前把魏强扣了起来。

    眼看着对方暂时逃不了，周遇玉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在自己的包里翻找东西。

    如果她记得没错，她应该……

    “啊，找到了！”翻找了没一会，周遇玉就惊喜地喊出了声。

    秦柏回头看去，只见对方手里拿着的，似乎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小兽？

    “这是什么？”秦柏不自觉地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