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秦家老宅。

    秦老爷子正在书房里, 摆弄着他的那盆墨兰。

    他的动作很是娴熟，显然这盆墨兰平时就归他照料, 而看它如今生机勃勃的模样，也能轻易看出秦老爷子把它照料得不错。

    “珏明回去了？”听到脚步声, 秦老爷子并没有回头，而是等手上的事情做完后, 才去洗了洗手，再回到书房里坐下。

    卫鹤看他空闲了下来，才点了点头, 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是，我送二爷上了车，就回来了。”

    “是吗？”秦老爷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对了, 人老了记性不太好，素欣娘家那个小子，和珏明那儿子, 是不是同一年出生的？”

    “是，老爷子, ”卫鹤虽然只是一个管家，不过跟了秦老爷子也有三十多年了, 对秦家的大部分情况都清楚得很, “他跟怀安少爷好像是同一个月的, 就差了几天吧。”

    秦怀安是秦珏明和严素欣的独子，虽然因为各种原因秦老爷子并不喜欢他，可他作为一个外人，却没有资格表达类似的情绪，因此照样是恭敬地称呼他为怀安少爷。

    “哦，这样啊，我记得……怀妍和怀粲好像都很喜欢他？”秦老爷子说的很慢，似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卫鹤在秦家那么多年了，小一辈都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只要不是秦怀安那样的，他都很喜欢，所以听秦老爷子提到另外两个人，他的唇边不自觉就带了些笑意：“是的，怀妍小姐被那位救过，当时情况危急，如果不是那位死死扯住小姐，恐怕她……”

    说到这里，卫鹤就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老爷子也不计较这些，只是点了点头：“是啊，别看那小子常年冷着脸，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近人情，不过他本性倒是……哈哈哈。”

    秦老爷子笑完，就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而是翻起了报纸。

    卫鹤有些好奇他怎么突然问这些，不过他能做那么久秦家的管家，自然知道太大的好奇要不得，因此只是心思微动，然后就没有继续想了。

    三个小时后，帝都的另一个区域，严素欣看着从秦家老宅回来就直接回了书房的秦珏明，有些忧虑地走了进去。

    “老爷子不会真以为那剑是阿柏偷的吧？”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爸才没那么蠢。”秦珏明没想到她居然会说这个，一时间有些失笑。

    不过他看严素欣是真的担心，就上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

    “他是喊我去谈腾云的事情。而且，虽然那天阿柏去了老宅，可是他压根就没靠近过放剑的地方，全程还有怀粲陪着，爸怎么可能会觉得是他偷的？”

    “这就好。”听到事情跟秦柏无关，严素欣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那柄青铜剑是秦家祖上传下来的，价值不清楚，但对秦家来说重要性不言而喻。

    前几天她刚刚听说失窃的时间是秦柏去老宅那天，今天秦老爷子又特地喊秦珏明过去，她还以为老爷子怀疑他呢。

    “素欣，”看严素欣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秦珏明突然喊了她的名字，然后轻声问道，“如果你儿子是个怪物，你会嫌弃他吗？”

    “什么？”严素欣被他问得一愣，等反应过来之后就苦笑了一下，“怀安现在这样子我都不嫌弃，我还能嫌弃他是个怪物？我还宁愿他是个怪物呢……”

    因为是在自家丈夫面前，所以严素欣也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难过。

    这些年，她为秦怀安操了多少心她都数不清了，她不怕对方一事无成，可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他兴风作浪为非作歹。

    也幸好秦家的家教还算严，秦怀安小错不断，但也没闹到进监狱的地步。

    秦珏明看她这副模样，不免有些不忍。其实他早就知道严素欣的答案了，毕竟她的性格，怎么可能不管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阿柏呢？如果阿柏是个怪物，你还会希望他留在帝都，留在你身边吗？”

    “阿柏怎么会是怪物？”严素欣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异常错愕地反问道。

    秦珏明顿时无奈了，他这不是假如吗？

    “我是说，如果，你就随便想想。”

    “那我也会希望他留下来啊。阿柏那么好，会出事肯定不是他的错，既然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让他来承担后果？”说到秦柏，严素欣就不难过了，而是理所当然地答道。

    秦珏明看她对秦柏信心满满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好吧，你当我没问过。对了，我听老爷子说，柳家最近在忙厉鬼作祟的事情？”

    “是的吧，我听李家夫人说，最近外面好像不大太平。”严素欣完全不明白他之前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换了话题。

    不过她向来信任对方，他要说的事情自然会说，她也没有多问的习惯。

    就像她的工作，秦珏明也从不干涉。

    秦珏明听着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担心，不过片刻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又舒展了开来。

    严素欣看他的样子颇有些茫然，这人怎么去了一趟老宅回来，就变得神神叨叨的。

    而在距离帝都两千里外的s城，秦柏也在和周遇玉通着电话。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周遇玉在按部就班地接着工作，秦柏也在按部就班、偶尔给对方一些惊喜地追着人，两个人的相处越发地融洽。

    “遇玉，对不起啊，今天不能陪你一起出去。”秦柏先是听周遇玉说完前一天完成的工作，然后才开口，为自己的爽约道歉。

    周遇玉摇了摇头，摇完才想到秦柏看不到，连忙开了口：“没事，你不是昨晚就发消息跟我说了吗？怎么？这么点小事也要道歉两次，这可不像你。”

    周遇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是在调侃对方。

    秦柏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虽然听不出笑意，但声音明显温柔了下来：“嗯，大清早的聊那么久的电话，也不像我。”

    之前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李明思就说过，秦柏这人虽然年轻有为，英明神武，不过情话实在不是他的强项，所以还请周遇玉多担待。

    那个时候周遇玉还以为他有多木讷，可现在听来，他明明有趣得很，也让人心软得很。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你忙你的吧。”两人又聊了一会，周遇玉看了看时间，也不准备继续打扰他。

    秦柏颇为失落地应了一声，听得周遇玉又是一阵好笑，然后安慰了他好一会，两人才各自挂断了电话。

    眼看着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又听着门外秦母的叫唤声，秦柏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

    他走出房门，看着楼下进来的三个亲戚，脸色彻底恢复了寻常的冷淡。

    “叔父、叔母、堂妹，上午好。”虽然秦柏的心情算不上多好，不过他的礼数还是相当的周到。

    秦母虽然对他没有在楼下等人不太高兴，不过看亲戚对他的冷淡毫无所觉的模样，她也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稍稍拉下了脸。

    而秦柏口中的堂妹，也就是秦伊人，她上一次见秦柏还是秦柏念大学那会，如今再一次见，眼前就是一亮。

    原因无他，因为现在的秦柏真的太吸引人了。

    虽然当年的秦柏也好看，但那是一种很普通的好看，不像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精英的气息，对大部分女孩来说，都是相当的有魅力。

    “站着做什么？快坐啊。”秦母也不知道看懂了秦伊人的眼神没有，反正她就是非常热络地招呼着客人坐下。

    秦柏看着她热情洋溢的样子，心中早已不像少年时那般愤愤不平，而是一片漠然。

    秦母这个人其实并不难相处，除了在对秦柏和严素欣的问题上，她可以称得上是脾气教养都很不错的人，正因为此，秦柏和秦母的冲突秦父总是无条件站秦母，因为在他眼里，妻子真的不能更善解人意了，那么有错肯定是儿子的错。

    所以秦柏的年少时光，总是特别的孤立无援，那个时候他常常会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直到他念大学，被人温柔地相待，有了知己朋友，他才知道，他并没有错，他的性格也没什么问题。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终于放下了被区别对待十余年的芥蒂。

    “哎呀，伊人想看看s城？那感情好啊，秦柏最近都没工作，就让他陪你去呗。”就在秦柏走神的时候，秦母就已经替他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秦柏听到她的话，终于收回神，冷冷地看了秦母一眼，就在秦母被看得心里发毛，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发作的时候，秦柏就轻飘飘地应了声“好啊”，让秦母准备好的话都梗在了喉中。

    秦柏粗粗扫了眼在场众人截然不同的表情，眸光也是微沉。

    他答应固然是考虑到要回腾云了不想和秦母争吵，但同样也是好奇这些人到底都怀了什么不同的心思。

    更何况，看他们这截然不同的神色，真是感觉……在看一出大戏，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