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婉转的琴声幽幽传来, 在万籁无声的冷宫里显得格外清雅，萦绕着耳畔, 似涓涓柔水, 沁人心扉。若是侧耳细听, 发现琴声由一处开满红莲的荷塘传来。

    现在是早晨，日头刚刚从山的那边出现, 温暖的晨光洒在荷塘的池水中，泛起微微金色的碎波。

    风拂过, 掀起前方亭子帐纱, 竟是白攸和李傅川。

    白攸的三千银丝披在肩后，将身子依靠在亭柱上, 闭着眼睛，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般，脸色依旧苍白如雪, 看上去一阵风就能把其吹倒一般。

    第一眼见到这女子时，就感觉像是看见一盏脆弱的琉璃冰灯，素白、干净, 却也易碎。

    李傅川龙袍加身, 端坐地上, 轻柔地用手拂过对方柔软白皙的脸颊, 案上置着漆黑古琴, 上有鎏金凤凰花纹, 以冰蚕丝为弦——正是白凤桐琴！

    只见他星眸半垂, 将手收回, 眼里却透着一股悲戚的情绪。修长白皙的手指徐徐拨动琴弦。优雅的琴声传入白攸耳里，竟然让她毫无血色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白攸听到琴声，细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睁开了眼——蓝色眼瞳似看着茶褐色的茶汤，又似看得更深、更多，竟让人看不清眼中情绪。

    白攸垂眸，幽幽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到这里来了呢……”

    李傅川微笑，看向白攸，温柔的眼神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溺毙其中。

    “我怎么会不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是会陪着你的。没有哪一次是例外的。”

    白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陛下，值得吗？为了我一个将死的人，值得花费这么大的功夫吗？”

    “当然值得，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李傅川听到这话，眼眸瞬间一暗。“别再劝我了，我不会心软的。”

    微风拂过，冷宫走廊处传来清脆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抬头便看到了一个穿着蓝灰色衣袍的福恒低头快速走来。

    李傅川手下动作一顿，锐利的黑瞳略带不满地望向福恒。

    福恒跪下道：“参见陛下。参见白妃。”

    白攸抿唇报以一笑，就当做是回应了。李傅川收回放在琴上的手，薄唇微抿：“不是说无事不要来打扰吗？”

    “昨晚灵霄宗的叶修雅一夜未归，只有他的小徒弟被一头灵兽给驮回来，看上去好像中了剧毒的模样。”福恒眼中神色自若，淡淡说道。“不过好在毒已经被解，性命无忧。”

    “而且一位洛水城的柴夫来报，说是在南郊的树林里发现了几十具尸体，个个都是血肉模糊，要不就是被挖了心，要不就是被剥了皮……”

    “哦，是吗？”说到这里，李傅川的嘴角提了提，竟有些难言苦涩，却不过瞬间。

    福恒的话语刚落，白攸蓦地颦眉，葱手扶额，跌坐在地，额上冒出星点冷汗，看上去好似十分痛苦的模样。

    李傅川立即扶起白攸，眼中尽是关切之情：“你怎么了？头疾又犯了么？”

    白攸紧紧用手抓住李傅川的衣襟，拼命摇着头，好像想劝阻什么，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丝哀求，却最后头疾剧痛发作无能为力地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陛下，快住手吧……”

    李傅川眼神哀痛，却又决绝，匆匆对福恒说：“白妃抱恙，先带她回宫，找杨太医为她诊治！”

    “是！”福恒迅速叫了几个宫女将昏迷的白攸扶了下去。

    在李傅川也离开了冷宫的亭子后，在亭上方不出的屋檐上，一个身影缓缓现出，站在琉璃瓦上若有所思。

    可以看到，那人遮住面目，身上月白色的衣裳带着些许嫣红的血迹，可是叶修雅。

    他凌晨便已经回到皇宫，经历了昨晚苏墨涵的事情后，他头还是晕晕乎乎没回过神来，然后就听到亭里传来了琴声。

    叶修雅想起张良俊的警告话语，心中便对那体弱多病的白攸多了几分关注，便悄悄过来看看。

    心下不禁思索再三：为何被打入冷宫的白攸还会出现在李傅川身边？不但举止亲昵，李傅川还用柳家传家之宝与白攸在此弹琴作乐，必有蹊跷。

    罡风骤起，叶修雅从思绪中抽离，身旁草木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尽管不是黑夜，但也是更添丝诡异。

    “找到她……”

    一把女声倏然在叶修雅脚边响起，嘶哑得像在粗石上来回磨了好几遍一样，听的人毛骨悚然。

    叶修雅低头，便看到荷塘一处红莲上“浮”出黑糊糊的身影，水不断从长长的黑发上滴下，身形曼妙，亭亭玉立。但是露出面目后，却面目狰狞，眼洞淌血。

    赫然是一个不似人形、血肉模糊的恶鬼！

    王怡儿？

    一般来说恶鬼都不会在白日里出现，因为日光对于他们的伤害太大了，足以达到腐蚀灵魂的痛。蹙眉凝思，剑刚出鞘，叶修雅便听到王怡儿嘶哑着声音道：

    “找到……她……求求你……找到……”

    话还没有说完，王怡儿便好像忍受不了头顶上的日光，潜入水中消失不见。接着，荷塘边缘便出现了一团黑色的影子，朝碎石路一直疾走。

    看来这个女鬼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叶修雅只好收剑，疾步跟上。

    女鬼走得极快，仿佛十分迫切的模样，叶修雅屏气凝神，刚刚快要追上的时候，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将自己一把扑倒在地！

    哪里的的程咬金！居然半路杀出碍了本大爷的急事！

    想都没想就是一拳揍出去，那个放大无数倍、充满白毛的脸顿时远离，只听见一声惨烈悲伤的狼嚎，那个身影便委屈巴巴地趴倒在地。

    叶修雅站起身来，刚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结果背后就有个人抱住了他。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听这声音不用猜他都知道是白莫寒，那么被他揍了一拳的……就是可乐了！汗颜一阵后，默默为这只世纪最无辜妖狼点上三根蜡烛。

    挣脱白莫寒的拥抱，叶修雅脸上划下三条黑线，说道，“我不就是离开了一个晚上吗？”

    “徒儿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到了皇宫门口，发现师父不知道去哪了……”白莫寒垂眸说，“为此各路大街小巷找了一个晚上，周边的树林也找过了，都没找到呢……”

    “辛苦你了。师父有了些妖女的线索，就一个人去查探了一番。找不到我也正常。”

    叶修雅微微叹了一口气，摸摸他小徒弟的脑袋，心想苏墨涵在树林里设下了的阵法，你自然是找不着自己的。

    白莫寒拉住了师父的衣袖，低声说道，“师父……你以后可不能无缘无故就离开徒儿的身边啊……”

    他的语气这么严肃，弄得叶修雅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了。这个时候可乐呜呜叫着从地上爬起，瞪大他的蓝色眼睛对着叶修雅委屈地大叫着。

    叶修雅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对不起啊，可乐。我没看清是你……”

    “那也得怪可乐长得太凶了。”白莫寒淡然道，“要不然师父也不会出手打它的。”

    可乐：“……呜。”

    呜呜呜，主人自从跟了这个师父后，就再也不疼它这个儿子了！

    气氛和乐融融之时，叶修雅的背后再次出现王怡儿暗哑的声音，透着一股灼心的着急。

    “找、找到……快…………”

    叶修雅这时候才想起王怡儿的存在，立马叫上白莫寒与可乐追上那团黑影。

    只见那团黑影一路向偏僻的地方走去，知道来到一处假山，王怡儿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立刻假山裂开，露出一个密洞。

    叶修雅表示惊讶，他都没想这偌大的皇宫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毫不犹豫地穿过密洞，居然是一路向下。一个地窖便出现在眼前，阴冷潮湿，眼前是一处复杂旋转的阶梯。

    一路向下，便看到无数爬虫在游走，还有苍蝇在嗡嗡飞，不过在它们到了地窖木门时候，却被一处法阵拦住，挤破脑袋也进不去。

    刚进去时候，叶修雅便嗅到一股刺鼻的檀香，不禁蹙眉，掏出手帕捂住口鼻，闷声问：“这是何处？”

    “千……千面女……”

    王怡儿嘶哑地说，话语略有些不清，但是勉强能听懂。叶修雅眼神一亮，这些天妖女也没行动，连影子都见不到，毫无头绪，如今终于找到了线索。

    自然迫不及待地推开门，一个更加浓郁而难闻的气味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涌来，恶臭扑面而来，叶修雅几欲干呕起来。

    继续往前走，刺鼻的龙涎香夹杂着血腥味和腐臭，升腾冲天。叶修雅只感恶心万分。

    白莫寒也似乎难以忍受这股血腥味，捂住鼻子，凝息闭气道，“师父，你看！”

    师父抬眸一看，里面竟然吊着一副一副人皮，上面的脸可以看出都是画上浓妆，艳丽无比的美女子的人皮，竟然保持着水润弹性，并没有干枯。

    这是什么鬼地方！

    就在这时，女人诡异的歌唱声音响起，放轻脚步悄悄摸索过去，便看到前方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白色嫁衣，半边衣裳被血液染红，红白分明。

    只见她手指捏着画笔细细描绘着人皮的脸，为其上妆。眼中尽是迷恋与疯狂，口齿轻启轻声唱道。

    “心机算尽一世终究葬荒岗，

    为求垂怜杀尽天下又何妨？

    君笑我痴狂，

    我叹君薄凉。

    换浊酒对月诉衷肠，

    昨夜帐中红烛摇曳了思量。

    许三生能否把君降？

    我任那嫁衣血染，

    只忆你模样，

    愿舍半生与君终老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