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自然脱口而出时,蒙小郎君的眼睛忽地亮了,抬起头来,正对上王将军一双闪着慧光的黑眸。
看来,这也正是他的想法。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公子政还摸不清楚各国具体的方位,因此只是安静地听他们讨论,并不插话。
见这一大一小对望相笑,桓齮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连忙说道:“你俩可别奇思异想了!如果非得从齐国绕,那我看不如就从楚国走吧。楚国路是远了点,可相较来说是最稳妥的了。”
秦楚一向是姻亲,子楚公子认作母亲的华阳夫人正是楚国公主。请她出面打点一下楚国的关系,风险总该比从赵国、魏国走要小。
王翦缓缓分析道:“的确,这几条路线中,魏国有信陵君坐镇始终让人难以安心,先楚后韩不如直接从楚国走。因此,能选的其实也只有两条路。”
桓齮并不认可:“哪有两条路?还真杀个回马枪?他年纪小喜欢奇招也就罢了,你不是一向最求稳的么?怎么也跟他一般见识去了!”
他这话说的自然很不中听。
公子政偷偷瞥了小狐狸一眼,见“她”只管低头编手中的红绳,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一副不与他理会的模样。
王翦笑了两声,解释道:“桓兄,假如事情都能如你所想的那般顺遂,楚国自然是上佳之选。”旋即,他话锋一转,道:“可你不将楚怀王的死放在心上,楚人就未必了。何况,如今的楚王与春申君都曾在秦国为质,二人费了不知多少心力才逃回楚国!你怎知他二人不记仇?”
王翦这话虽是问句,可哪个秦人不知道楚国的春申君是主战派……桓齮虽不愿承认,但细细一想,秦楚如今也确实不过维系着表面的融洽,只要给他们机会,必定会对秦国伸出獠牙。
如此,假如真从楚国借道,那也得避开楚人的耳目。可楚国幅员辽阔,地势复杂,山水较多,内政又很复杂,氏族各自为营、各主一地,十分的难打交道,也是因此楚国地域虽广,却始终算不上“强”。
“那先楚后韩吧!韩国一向畏惧秦国,想必也不敢对公子不利,何况公子的大母夏夫人还是韩国公主。也算是沾些亲带点故。”
桓齮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认为折返从赵国走是下下之策、无异于自找死路。
蒙小郎君淡淡地道:“成蟜公子的生母也恰好是韩国公主呢。”
“那又如何?她总不至于……”
王翦截断他的话:“这也正是我不赞成从韩国借道的缘由。”
公子政静静的听着,从他们的争论中敏锐的感觉到一种他还有些不太能理解的复杂。似乎除了齐国之外,横在路中间的这些国家都有要为难他的理由……
小狐狸忽地笑出声来:“王大掌柜,你心中既然早有谋算,干嘛还要一直跟我们兜圈子转?是担心公子不愿意么?”
公子政稍稍挑眉,心想:怕我不敢再从赵国走么?可我根本分不清哪条路好哪条路不好……怎么能做出决定?
但转念一想:小狐狸比我懂得多,而且她不会害我。她说哪条路更安全,那我就跟她走哪条路。
王翦面色凛然,向他拱手道:“只怕是又要委屈公子了。”
蒙小郎君噗哧一笑,打趣道:“哎呀,王大掌柜这个‘又’字说的真是精妙。”
公子政望着王翦:“你是想说先到齐国、等赵人以为我已经从别的路走了、再悄悄地从赵国走么?”
他躲避追打时也常常这样做,效果一向不错。
王翦微微一愣,笑道:“我都差点忘了,公子的‘声东击西’之计使的炉火纯青,还从未失过手。”
蒙小郎君放下手中的玉,拍了拍手,笑着说:“是呀,咱们就是要声东击西!非但如此,还要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让他们主动将夫人也一并送回秦国!”又淡淡蹙眉,“但这样一来,可就得在谋划上多费些时日了……”
王翦笑了笑:“比起到时四处补漏,倒宁可在布局时多些花心思。与咸阳的联络就交给我吧,那几辆往魏国、秦国方向去的车马大概会在半月后折返,你们还是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他们反应过来,怀疑到你头上。”
想了想,又说:“你这个游学的齐国小郎君扮的确实是有模有样,叫人看不出什么破绽,可前几日还兴致冲冲,忽地就要回去,难免让多疑的人起疑心。……只得委屈你这大少爷装一装病,人家看你年纪尚小、生了急病,自然会认为你归乡心切是情理之中。”
可蒙小郎君一听要他装病,一张俏脸登时就阴了:“就没别的好主意?”
其实,换做是别人,他一样会要别人装病,因为这是最合情、合理的借口。
可这别人跟自己能一样么?
他祖上是齐人,入秦到他这一代是第三代,虽然已经是秦人了,可就像他打小讲的秦语里就总不自觉地掺杂着点齐味,受他大父这个土生土长的齐人影响,家中依然保留了不少齐人的习惯,因而忌讳比一般的秦人要多。
离家之前,大父就特地请卦算好吉时吉日。
大父时常在他耳边唠叨说“病从心来”,不准他拿这种事骗人,一听他说“死”字就要皱起眉头旁征博引的教育一番,听得他不胜其烦,有些时日见到大父就要绕道走。
可有些东西就这么潜移默化的成了习惯,如今,听王将军要他装病,他心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吉利。
生怕这病装着装着就成了真。
王翦将军两手一摊,望着还心有不甘的桓齮:“我是想不到更好的了,你呢?”
桓齮心想:把你打的鼻青脸肿也是一种办法。
可这想法顶多也就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处了这么些时日,虽然觉得这孩子任性淘气,却也因此更觉得他可爱。谁能下的了狠手真揍他?
公子政想了想,转头问“她”:“你能装的像么?”
不等蒙小郎君答话,王翦就说道:“装的怎么能蒙骗过去?此时关系重大,必须要以假乱真!”
蒙小郎君面色一白,挑眉盯着王将军道:“……你该不会是有心捉弄我吧?!”
桓齮也皱着眉头:“这……他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老将军将他托付给我们关照,你非要把他弄病了,这要让老将军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
“……别说那个字,不吉利。”
公子政说道:“咱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王翦将军叹了一声:“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你们有更好的主意。”
蒙小郎君的身子骨也是硬朗,淋过凉水又接连吹了三个晚上的冷风,竟然也还没有要染上风寒的征兆。
王翦倚在虚掩着的门后静静地望着月下那两条身影。
这孩子更小一些的时候最喜欢缠着他画军阵图,那会他多半也看不明白那图上各种标记代表的都是什么意思,可总能看的津津有味,也不闹腾,仿佛真能读懂那一场场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战役具体是怎么打的似的。
公子陪着他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桓齮缩在房间里喝酒。
他心里明白。可总有人要站出来做这个“坏人”,否则,一切努力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这个道理,这孩子自己心中想必也非常清楚。因此,他才会接受。
堆到第六十三个雪人的时候,只穿了件素白单衣的小狐狸终于咳嗽了一声。
“她”瞪圆了微微发红的眼睛,转头问道:“哎,我是不是咳嗽了?”
公子政看“她”脸明显的红了起来,立即把身上的狐裘披到“她”身上,抓着“她”往屋里走:“嗯。”
“等一下!我们才……咳咳……堆到第六十三个,我要堆满六十六个再走……”
公子政不由分说地硬拽着“她”:“我会堆完,你先进屋歇着。”
等再出来时,他看到王翦静静地在雪地里滚起雪球,先做了一个雪人的身子,填在余下的那三个空缺处。清冷的月辉缓缓垂落,那六十三个表情各异的雪人仿佛也静静地凝望着这个形单影只的男人。
天一亮起来,王翦便做好了让他们上路的准备。
小狐狸满面通红,烧的迷迷糊糊也不忘要看一眼雪人数目是不是六十六个才肯走。
公子政扶着“她”数了一遍,听得“她”迷迷糊糊地说:“那三个不是你堆的吧……你自己长得好看……堆的雪人却丑的没眼看……这三个倒是眉清目秀……像是王大掌柜的杰作……”
他盯着那三个雪人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什么“眉清目秀”来,只当“她”是烧晕了脑袋尽讲胡话。
随行军医昨夜替“她”诊了脉,说是病的不清,路上千万耽误不得,拖得久了,怕是会伤元气。
可王翦的意思是,不要让“她”病情好转、也不要让“她”病情加重。
“王大掌柜……”小狐狸摇摇晃晃地朝着王翦的方向扑过去,王翦立刻冲过来接住“她”,免得“她”摔倒在地。这一接,人就自然摔进了他怀里。
公子政伸手就想去把人拉回来,可终究还是死死地摁住了自己的手,静静地看着,没动。
“王大将军……”大概是生了病,“她”的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我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不然我一定把你家王贲欺负的哇哇直哭……让他给我当牛做马……”
“……好。”王翦的语调虽极力地压抑着、却依然轻轻的颤动,“……好孩子。安心走吧。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会想办法给你去信的。”
望着睡梦中也似乎十分难受的“少女”,公子政心中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感觉。
“她”受这桩罪,面上是王翦的主意,其实是为他受的。
可“她”离开前还有心去安慰王翦、不想让那男人太有歉疚感……
他想不明白。
见“她”一个人缩在那里哆哆嗦嗦,恨不得要抱着铜炉睡,心念一动,便坐过去,将人搂在自己怀里。&/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