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唐灿的记忆唐缱生才终于明白唐家为何会灭门。
这不是意外, 是蓄谋好了的谋杀。
想到那个似乎只会悲痛哀嚎的少妇, 唐缱生心中情复杂。
儿子还活着的时候，张淑只是个柔弱的女人，而失去儿子后, 她可以比谁都狠辣。
他无法判断张淑的对错，而张淑也不会一死百了, 她一定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唐灿是被活活烧死的。
她的怨气太重，又或许是因为阴气太重, 总之她死后成为了厉鬼, 还是只神志不清的厉鬼。
唐灿拼命挣扎着想向唐缱生扑去, 偏偏像被什么阻隔了一样无法靠近他。
唐缱生叹一口气。
唐灿突然觉得身子一松, 终于能够向前扑去, 在尖锐的手指就要触及到唐缱生的时候, 她的身体倏地化作了一片粉尘。
谢玄淳走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唐缱生转过头, 与突然出现的老道士对上了视线。
这是唐缱生穿越以来第二次和活人对视, 上一次还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谢玄淳看着这个扎着麻花辫，穿着青蓝色棉衣和黑色中长裙的秀美女鬼转眼间就消灭了一只厉鬼，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唐缱生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奇道：“道士竟然这么常见？”
唐缱生的声音带着笑意, 谢玄淳一听就听出了他并非什么女鬼, 而是个男鬼。
想到之前打听到的消息, 谢玄淳目光一凛：“你就是唐家那个病逝的少爷？”
唐缱生摸摸鼻子, 他没想到他做鬼竟都能做出名气来。
唐缱生矜持颔首, 就见面前的道士突然充满敌意地提剑向他刺来。
“老道士, 你作甚！”唐缱生一惊，身体飘向别处避开谢玄淳手中的桃木剑。
谢玄淳冷笑一声，身份地点时间统统对上，他真想不到他那好徒弟不仅痴情于一只鬼，还痴情的是只不过有着女鬼皮囊的男鬼。
他向唐缱生挥着桃木剑：“叫你欺骗我那单纯无知的小徒弟，贫道今日便要为民除害！”
唐缱生左闪右避，每每在桃木剑要碰到他时惊险避开。
“你这老道士莫要冤枉好鬼，我做了鬼后除了冲小孩扮扮鬼脸，绝对没有欺骗过什么人。”说着唐缱生就要向外飘去。
谢玄淳一把抓住了唐缱生的后背，将他抓到自己身前来，桃花剑架在唐缱生纤细的鬼脖子上。
唐缱生倒吸一口气凉气：“你竟然碰得到我？”
“贫道是道士，如何碰不到你这种孤魂野鬼？”谢玄淳不欲与他废话，心中却还留着最后一点心慈，“你若是肯乖乖入轮回，贫道便放过你。”
唐缱生心情复杂，摇头道：“我不能入轮回。”
谢玄淳蹙眉不解：“为何不能？”
“我执念未了，入不了轮回的。”
谢玄淳微愣，架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了些：“你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断没有心有执念便入不了轮回的说法。”
谢玄淳心中却隐隐已经猜到是谢长青这样告诉唐缱生的。
唐缱生眯眼，乘这个空隙脱离了谢玄淳的桎梏迅速向外飘去。
“你骗我？”谢玄淳惊怒，撕开一张道符置于剑前，不再留情地向唐缱生劈去，“你莫要再妄想至阳之气！”
唐缱生眼色微变，即便已经及时闪开也还是避不可免地中了招。
他闷哼一声，身体迅速变得透明下来，软绵绵地飘到了地上。
彻底被激怒，唐缱生怒视向谢玄淳，谢玄淳对上他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突然觉得头有些抽疼。
谢玄淳心中惊惧：“你使了什么妖术？”
一个可以碾压厉鬼，还有着莫名其妙妖术的孤魂野鬼……
谢玄淳坚定了除掉他的心思，不敢放这样的鬼在谢长青的身边，对谢长青造成一丝一毫的威胁。
他取出一张雷符，举剑冷漠地看着唐缱生。
唐缱生本想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离开，但却突然似有千斤重物压在身上，又好似不断地被向下吸去，身体被撕拉地不得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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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您法术可都施好了？”
穿着黄色道袍的老者双手合十：“新龙镇邪鬼已除。”
“多谢大师。”
周围感谢声不断，黄袍老者摇了摇头走出人群，众人纷纷侧身为他让路。
新龙镇的确出了一只厉鬼，镇上的命案也的确都是厉鬼作祟。
但让他感觉到恐惧的不是那只厉鬼，而是另外一只……他看不透的鬼。
——邪鬼已除。
但他自己心中清楚，厉鬼并非他出手消灭，在他刚刚找到厉鬼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厉鬼的气息突然消失，没有留下丝毫气息。
心中的惊惧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他默默沉思了片刻，最后还是施了一个法术。
并非是为了做样子给镇民们看，他的目的是将另外一只鬼……
禁锢在新龙镇。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着一股预感——不能让那只鬼离开新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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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衫青年立于剑上，身体有些颤抖，却仍旧稳稳地飞速前进着。
他的右手抓紧了胸前的衣襟，目光越来越沉。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赶到他的身边去。
……
“啊……”
唐缱生第一次知道原来鬼也是会痛的。
身体虽然越来越透明，但唐缱生却觉得身上的痛感越来越强烈，被雷劈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唐缱生死死地咬住嘴唇，不甘心就这样脱离世界。
他都还没有找到程另容。
程另容还在等他。
“你这老道士为何这般针对我？”唐缱生声音虚弱，看着谢玄淳又拿出了一张雷符，心神有一瞬的慌乱。
眼前越来越黑，他似乎看到谢玄淳冷笑了一声，再次举起了剑。
唐缱生头皮发麻，如果再来一击，他很难再挺过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
——这是变异体的世界。
脑中闪过艾尔的话，唐缱生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又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是什么？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身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好像还听见了程另容的声音。
很温暖。
“不要！”
看到举着剑的谢玄淳和倒在地上快要消失的唐缱生，谢长青目眦欲裂地往唐缱生身上扑去，用自己的身体替心上人挡下最后一击。
“师父不要！”
但还是晚了。
泛着紫光的雷电击在谢长青的后背上，他猛地一抽搐，死死地抱住了唐缱生。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唐缱生。
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长青！”谢玄淳没想到被他关在雁陵山的谢长青会突然出现，心爱的徒弟替那只野鬼挡下了致命一击，他又气又急。
谢长青强行破开谢玄淳的封印时便已经是受了内伤，此时更是虚弱得奄奄一息。
谢玄淳将谢长青翻过身，看着谢长青渐渐苍白的面孔，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吐出了一口血来，制止了谢玄淳要为他疗伤的举动。
“反正……一样要死的……”
苍白的唇上沾染着鲜血，平时总是清清冷冷的人此时却显得有些艳丽。
“什么……”似是预感到了谢长青要做什么，谢玄淳面色大变，“长青，你不要胡来！”
“以命换命……师父。”谢长青撑着最后的力气从口中吐出一团暖黄色的气息，本就苍白的面容更加毫无血色。
谢长青本想亲自渡给唐缱生，但实在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求你了，师父……”
看着谢长青恳求的目光，谢玄淳颤抖着手指接过了至阳之气。
“好，师父答应你。”
怀中的徒弟垂下手的那一刻，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哽咽不止。
将至阳之气收入一个玉质的小瓶子中，谢玄淳突然将食指指向谢长青的眉心，随着一道金光刺入谢长青的眉心，谢玄淳的眉发转眼间变得花白一片。
将谢长青放平在地上，谢玄淳又看向了一旁的安静闭着眼睛的唐缱生，目光复杂。
他扶起唐缱生，却没有把谢长青的至阳之气渡给唐缱生。
谢玄淳双手托着唐缱生的背，将自己的功法渡了过去，直到唐缱生的身体不再透明好似随时都要消失他才停住了动作。
谢玄淳抬起头的时候，他的面容已经变得苍老干枯，左眼紧紧闭着，留下一道血泪，右眼也清明不复，浑浊中满是沧桑。
一生的功力，不过片刻便散去了一半。
……
唐缱生一直昏迷了半个月才醒过来。
他醒来时依旧身处在唐家的凶宅中，那执着于取他命的道士已经不见了踪影，却有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糟老头子靠着墙角酣畅地打着呼噜。
唐缱生蹙眉看着他。
流浪汉吗？连凶宅都敢住进来。
老头止了呼噜声，抬抬眼皮。
唐缱生这才发现这个老头还是半个瞎子。
但却是个看得见他的瞎子。
老头淡淡瞧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惊讶：“醒了？”
唐缱生怔愣，犹豫问道：“是您救了我吗？之前有个道士……”
“是啊。”老头浑浊的独眼中情绪难辨，“那个道士……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