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数年前,冷血人生中的一个小故事。
对于冷血而言,不管那场战斗有多么激烈,他受了多么重的伤,只要他还未死,那就只是一件小事。
他讲述也极为平淡。
在铁手听来,却是惊心动魄。
纵然知晓冷血平安无事,这个故事也牵动了铁手的心。
铁手不禁心想,四师弟在这些年里究竟还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战斗,是自己不知道的?他们师兄弟四人,明明四师弟的年纪最小,受的伤却也是最多的。
这让铁手对冷血既有疼惜,也有敬佩。
他看着冷血那张坚毅的面孔,道:“那个孩子说得对,你应该去买一些伤药。”
冷血道:“我当时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平乱玦和这枚玉带钩。”
平乱玦关系重大,是万万不能丢的,因此无论是冷血,还是无情铁手追命,他们都一向将平乱贴身放在怀里。
而至于那枚带钩,自然是戴在冷血的腰带上。
它们便都没有随着冷血的外袍掉落悬崖。
铁手恍然道:“你卖了这枚带钩?”
冷血道:“不是卖,是当。”又道,“其实我本不想当它的。如果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想其他办法,但那个孩子还小,他不能不吃饭。”
在路上吃饭,就需要钱。
铁手摇摇头道:“就算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你也确实该当了它,难道你不吃饭就可以?”
冷血心里说:可以。
从前为了查案追凶,他在各种危险的环境潜伏,又不是没有饿过肚子。不过,他自然是没敢在二师兄的面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
铁手话锋一转,问道:“是谁雇了九奇楼的杀手杀你?这件事,我以前没有听你说起过。”
今夜明月的月光,比那年那夜明月的月光,要亮上许多。
它穿过窗户,照得铁手的侧脸越发俊朗,也笼罩着铁手全身,令铁手的身上有一种温和的清光。
铁手看向冷血的眼神,也是温和还带着关切的。
冷血道:“你知道,九奇楼后来被我剿灭。据那楼里其他杀手所言,那晚雇他们杀我的,是我曾经抓过的一个犯人的亲人。二师兄,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没有说过,你不必担心。”
铁手听他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也只好不再多言,微微一笑,接着道:“那我们说说那个孩子吧,他后来怎么样了?”
冷血道:“我调查过他的情况,他确实是一名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流浪,靠行窃为生,才养成了那样极端的性子。所以,我嘱托了我在常州认识的一位捕快朋友,尽量照顾他,等他出狱,再给他找份活干,让他自食其力。不过,后来我离开常州,这些年,我也没再见过他,不知道他如今怎样。”
他说完一顿,续道:“其实,我当时有想,如果是你,你一定能教导他走上正路。可惜我一没有你的口才,这二……我也确实没有跟他讲道理的耐心。”
铁手道:“你能想到他出狱以后的生活,你已经做得足够好。”
冷血没再说什么,低头看向手中带钩,接着道:“二师兄,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那时本来打算有了钱,就把它赎回来的,可是那之后一桩接着一桩的案子,让我一直没有时间再去那家当铺……你不会怪我吧?”
铁手听到末句,无奈地笑了一笑,忍不住想敲敲冷血的脑袋。
他伸出手,最终也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冷血的额头,道:“四师弟,你怎么老觉得我会生气?”
冷血迟疑片刻,道:“你问我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你确实……不高兴了啊。”
铁手听罢一怔,无法反驳。
他承认在他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心底的确有些许不快,没想到这都被四师弟给看出来。然而当初,他还想不通他究竟为何不悦,这会儿他心里却已有些明白。
铁手不再出声,静静看了冷血一会儿。
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无声。
冷血被这安静的氛围搞得懵了,疑问道:“二师兄,你怎么了?”
铁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直到窗外一阵冷风吹进来,他感受到风拂在脸上的凉意,他才微微笑道:“没什么,我现在没有不高兴。”随即站起身道,“我去关窗户。”
窗户此时是大开着的,窗外山景辽阔,星月之下,山峰树木与花草,都有一种梦幻的朦胧。
铁手已走到窗边,见到如此美景,手放在窗户上,又顿住。
先前他上山时,只惦记着早点见到冷血,也没有细细看山中景物,直到此时此刻,他站在山腰的木屋里,极目瞭望,才发现这座山有多么美。
他赞叹道:“早听说金雾山的风景美如画,果然名不虚传。”
冷血站定在他身侧,道:“你既然喜欢,那就別关窗了。”又笑道,“二师兄,我刚上山的时候,也在想,这金雾山的风景,如果在你笔下,会是什么样子的一幅画。”
铁手莞尔道:“我虽说这里风景如画,但它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普通的画又怎么能比得上?”
冷血道:“别人的画比不上,但你的画,有你的胸怀在,当然比得上。”
铁手的胸怀,是天地日月的胸怀。
即使是这座山再高峻,再广阔,也比不了铁手胸怀的博大。
冷血最明白这一点。
铁手闻言却是一笑,挽住冷血的肩,道:“快别往你二哥脸上贴金了,你每回这样说,我都惭愧得紧。你若是真想看这儿的风景成画,那我就画了送你。”
冷血立刻点点头道:“我想看。”
冷血是真的想看。
他不但向来喜欢铁手笔下的山川大地,也一直喜欢铁手作画时的样子。
铁手即刻道了一声:“好。”又道,“你也给讲讲你这两天的经历。”
小木屋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宣纸铺在窗前的案几上,铁手提笔蘸墨,举目望了一眼窗外月下盛景,旋即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冷血站在他身边,一边低头欣赏,一边与他讲述自己到达金雾山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事。
铁手一心二用,听着冷血的声音,笔也未停。
冷清的月,险峻的峰,繁茂的树,怪异的石,于他笔下一一浮现。
凉风送爽,再度吹来,云浮光移,时间一点点过去。
冷血一会儿将目光投在铁手的脸上,一会儿将视线转向宣纸上的山水,他很快将他的经历讲完,顿了片刻,忽然道了一句:“好看。”
究竟是说铁手,还是说这幅画,连冷血自己都不清楚。
铁手微笑道:“此地如此美景,是不应该成为流血之地的。四师弟,你解决他们的纷争这件事,做得漂亮!”
话到这里,画到这里,铁手倏然笔锋一转,在宣纸上画起一个人来。
冷血心中一奇,定睛细看,然而铁手一笔一笔,画得相当的慢,好半晌也看不出他画的是什么人。冷血却也不嫌烦,始终笔直地站着铁手身边,眉眼在这时是极温和的。
铁手渐渐勾勒出画上人的容颜。
高瘦,剑眉星目,手中还握着一把刀。
剽悍的气势跃然纸上。
冷血瞬间知道了铁手画的是谁,画是何情景。
他一呆,脸一热,道:“二师兄……”
铁手道:“老四,之后呢?你和裴兄他们聊过什么?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你再给我讲讲。”
冷血愣了愣,心慌意乱中道了一声:“好。”
铁手将这幅画放到一边,待它墨迹自干。随即他想了一想,又取一张宣纸,作第二幅画。
冷血给铁手讲,他这两日探听到的翻江门里每一个人在江湖上的仇家,同时继续低首看铁手的画。
原来铁手的这第二幅画,画的是逆浪滩的风景。
要画金雾山,重点在于那些崇峰峻岭;而若是要画逆浪滩,则重点在于水。
大多数人画溪流,能画出的只是一潭死水。铁手却将水之活,水之灵,水之急,水之缓,水之变化,寥寥几笔,尽皆展现纸上。
铁手开始画水边的人。
片刻后,他也听完了冷血的讲述,沉吟道:“这都只是些小仇小怨,应该没有谁会为了这一点仇怨,而定要将翻江门所有门人置于死地。”
冷血点点头。铁手在救穆衷的路上所遭遇的事,也让他肯定,这幕后主使者所针对的不一定是翻江门。
他们两人接下来都没有再言语。
这一夜徐徐过去,那一轮月逐渐隐没,日出东方,天光明净。铁手落下最后一笔,但见宣纸之上,活水之旁,白衣的青年眉目清俊,腰间斜系一把无鞘剑。
冷血动了动唇,半晌道:“二师兄,你……你不是画山水吗?”
铁手笑道:“我想画我喜欢的。”顿了顿,又道,“四师弟,上回我们在逆浪滩溪边,你不是也说,想看我画逆浪滩的风景吗?这两幅画,都送给你。”
他说着话的时候,也一直凝视着冷血。
这两幅画全部画完,铁手终于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这一回,他反而不觉得他有哪里冒犯了四师弟。
他对冷血的心意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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