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的确无法完全信任这个少年。
然而此时此刻,有一线希望,就得争取。他放走了腕儿和那名弓箭手,辽阔的大江上,那一叶小舟逝去,只有冷血与青面少年还站在那艘满是尸体的木船上,面对面。
良久,少年道:“我不知道铁手在哪里。”
他以为他说完这句话,一定会看到冷血怒气冲冲的模样。
冷血却还是那般森森冷冷,像狼一般深邃的目光盯着他,道:“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少年踌躇微时,道:“我知道铁手还没有死。我们的目的是擒住铁手,至于要不要杀了铁手,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冷血面无表情,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听到少年的这段话之后,他登时觉得阳光都明媚了许多,还有那天上漂浮的白云,江面流动的波浪,皆令他感到美好。
他又道:“可是你的目的,也不是擒住我二师兄。”
少年道:“那我是什么目的?”
冷血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擒住他,你之前就不会千方百计阻止他与裴雁见面。”
少年一愣,沉默。
冷血依然盯着他,自始至终盯着他,忽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少年道:“我的名字叫青眉,你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个名字,冷血从来没有听说过。
青眉接着道:“不过,我虽然不知道铁手在哪里,但这是江中央,离岸边远着呢,裴雁应该没有体力带着铁手游上岸。他们现在……大概在哪个小岛上了吧。万垒江的小岛很多的,你对这儿不熟悉,毫无头绪地乱转,得找到哪天?我对万垒江熟,我可以带你找。”
冷血道:“你和翻江门什么关系?”
青眉道:“我和翻江门没有关系,但红腕是我姐姐,所以之前我也来过万垒江。”
冷血道:“她的真名叫红腕?”
青眉“哎呀”了一声,道:“你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啊?那我贸然把她名字告诉你,她又该骂我了。”继而笑道,“但没关系,我想你从前应该也没听过她的名字,我和她在江湖上都不出名的。”
冷血突然想起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渐渐有了一种熟悉感觉,但他明白,目前最重要的事,不是搞明白少年的身份。
而是寻到铁手。
他迎着江风,冷冷地道:“你带路。”
万垒江的小岛确实极多,分布在浩瀚无际的大江上。
裴雁站在这座小岛的浅水滩边,这一会儿,心中有无限害怕。
——冷血竟然知道红腕是故意中箭落水?
——那冷血此刻也一定猜出铁手是被自己害了?
裴雁原本的计划,是将铁手交到红腕的手里之后,再与冷血解释,当时江水里霍然又冒出一个杀手,铁手是为保护自己才沉入江底——这很符合铁手的为人,想来冷血不会怀疑。
那若是冷血一旦对自己产生怀疑了呢?
冷血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无情与追命知道这事以后,也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自己想要在这个江湖里过得好一点的梦想,就成了空。
恐惧占据了裴雁的内心,他的右手渐渐无意识地松开,铁链渐渐在他的手心里滑落,铁手的身体在水中陡然下沉。
口鼻浸在水中,铁手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江水。
裴雁见状一惊,当即紧握铁链,用力一拉,又将铁手拉了上来,却仍是只留铁手的脑袋露在江面。
铁手不能死。
如果冷血真的找上来,铁手就是自己的护身符。
可是如今自己只以这一根铁链控制铁手,毕竟距离铁手太远,要是冷血找到这里来,想要救走铁手,轻而易举;但若将铁手拉上岸,怕是铁手对付自己,也是一样轻而易举。
除非,先将铁手重伤,让铁手再没有了战斗的能力,再拉他上岸作为人质。
这一刻,裴雁已忘记了愧疚。
他的眼神里露出一种狠。
他的右手握住铁链,左手徐徐入怀,准备摸出一些暗器。
有些人的善恶在一念之间。
他开始在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铁手再次得以呼吸,不禁咳嗽了好几声,随即望着裴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体浸泡在水里的感觉确实是很舒服,但若淹死在水中,那就只剩下难受了。然则此时,铁手的叹气,却只是因为裴雁这个眼神。
铁手看懂了裴雁心里在想什么。
铁手沉思了一会儿,心知自己不能再待在这水里了。
他道了一声:“裴兄,你松手吧。”
裴雁的左手一顿,惊疑道:“松手?”
铁手点点头。
裴雁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松了手,你可就淹死了?”
铁手道:“我不会死。你要小心。”
裴雁满是疑惑不解,正待要问小心什么?登时只觉一股神力自那根铁链里传出,似狂潮怒浪之汹涌,猛的打在他的手上,他哀嚎一声,双手颤抖着不由自主松开,人已飞出。
往后飞,飞在半空之中!
裴雁脸色一白,一刹那间,第一个反应:铁手的内力,竟已厉害到了这种程度?
第二个反应:铁手这是干什么?要自杀吗?
人活在世上可以做很多事。
铁手还想要做很多事。
做很多,他认为有意义的事。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铁手不愿意死,更不愿意被淹死。
他戴着手铐的手腕一转,蓦地里但见铁链扬起,也同样飞在空中,宛若龙翔凤舞,以闪电的速度,在电光石火之间,卷住岸边一株大树的树枝。
那是一株距离江水最近的树。
却也是一株至少活了上百年的大树。
其树冠如盖,其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名成年人合围才能抱得住。
链子的长度根本没法卷住这株树的树干。
铁手只有用铁链卷住树枝,旋即,深呼吸一口气,再运神功,一以贯之的内力灌入铁链之内,他手腕运劲,用力一拉,大树的树根已然离土。
跌坐在地上的裴雁见到眼前情景,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闭上,更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株粗壮得仿佛一座小房子的大树,就这样飞在了天空。
一根细细的小铁链,卷着它的树枝。
一时间,花叶在风中飘零飞舞。
这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如果铁手用铁链卷住的是大树的树干,再将这大树□□,裴雁虽佩服铁手的内功,却也不会太过于惊讶。偏偏那根铁链卷住的,仅仅只是一截树枝。
寻常人稍一用力,就能扯断的树枝。
铁手的内力却能在不拉断它的情况下,将那株大树给拔出深土。
裴雁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种内力。
裴雁只觉此刻他亲眼见证了神话。
大树早已飞落到了江中,飞落到了铁手的面前。
铁手双手骤然抓住树干,拍了一拍,借力一跃,人从江水中猛然掠起,带起水花四溅,不过片刻,他的双足便踩在了树干之上。
他站得那么直,那一股昂然气度,仿佛他就是天地日月,天地日月就是他。
裴雁只觉此刻他又亲眼见到了天神。
拈花的神。
铁手的手中有一朵花,是他刚刚在树枝上摘下来的。
花儿的花瓣沾了水,颜色依然娇艳。
铁手低头静静地看着这朵花,落日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是温和的,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惋惜。
铁手知道,这朵美丽的花很快就会枯萎。
他也知道,这株美丽的树在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中,生长到如今这般高大,很不容易。
若非迫不得已,若非实在想不出别的上岸办法,铁手绝不愿意将这株古树拔出土地,令它无法再继续生机勃勃地生长着。
铁手有想过,能不能用铁链卷住树枝之后,他抓着铁链,在水中慢慢移动到岸边?但那需要很长时间,万一裴雁趁机起身前去将铁链斩断,他就真的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铁手热爱世间一切美好。
大自然里的花草树木是美好的,人的生命更是美好。
铁手热爱一条河,一片云,一株树。
他更热爱生命。
孰轻孰重,铁手自然分得清。然而到了这时候,他仍然忍不住为这株活了上百年的古树感到抱歉。
铁手终于上了岸。
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跃到岸边,他的视线不再看手中的花,而是望着那一株浮于水面的大树,在黄昏的光芒中,渐渐远走。
铁手将花放在掌心,轻轻一吹,花朵飘在了水上,也随着那株树一起去了。
夕阳那么美。
铁手这才转过身,目光看向裴雁。
与他方才看着他手中花朵时的眼神一样,带着惋惜。
裴雁已从地上爬了起来,道:“你要杀我吗?”
铁手摇首道:“如果你没有参与杀害杨宾与季城的行动,你罪不至死。就算你真犯了死罪,我会送你去刑部,也不会杀你。”
裴雁道:“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曾问过你,你是不是很少杀人?你说你不喜欢杀人,但若是凶穷极恶的犯人,还负隅顽抗,你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会杀。”
就在裴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双手皆负在背后,握着数枚暗器。
黑面蔡家所制造的暗器,是红腕曾经交给他护身的。
暗器也是兵器的一种。
所以黑面蔡家的暗器,虽然比不上蜀中唐门的暗器更出名,却也不逊色。
何况铁手的双手目前仍被手铐给拷着。
裴雁抱了这个心思,还是怕。
怕一击不能得胜,铁手就杀了他。
他在试探铁手会不会杀他。
铁手微笑道:“你穷凶极恶吗?真正穷凶极恶的人,我见得多了,在我看来,你还算不上。”又道,“即使有一天,你也真的变得穷凶极恶了,那我还是只会送你去刑部,不会杀你。”
他坚定地道:“或许别人,我会杀。但你是我的朋友,我就至少永远不会亲手杀你。”
——朋友。
裴雁像是被这两个字给当胸打了一拳。
裴雁不能理解地道:“你现在还当我是朋友?”
铁手笑道:“当年的神州大侠曾说过一句话,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而对铁某而言,一朝是朋友,一生是朋友。朋友做错了事,我不会姑息,可这也不会改变你是我朋友的身份。”
裴雁的心在他的胸腔里翻腾。
有些人的善恶在一念之间。
裴雁听完铁手这段话,再一次拾起了他已丢弃许久的善。
他仰天长叹一声,随后,将他的暗器收起,放回怀中。
铁手忽然问道:“你有这副手铐的钥匙吗?”
裴雁道:“我没有。她只给了我这副手铐,没给我手铐的钥匙。我没骗你,不信你搜。”
铁手道:“不必,我相信你。”
他说完试着运了一下功,竟然绷不断这副手铐。
这副手铐的材质看来不普通。
而先前在水中裴雁打铁手的那一掌,虽未对铁手造成重伤,但也不是毫无影响;再有铁手刚才用铁链拔出古树的那一瞬间,更是费了不少他内力。
那就让这副手铐暂时在手上多拷一会儿吧。铁手心想,手铐只是小问题,目前的大问题是,该怎么才能够离开这座岛?
——四师弟一定很着急了。
——四师弟能找得到这儿吗?
铁手侧过头,遥望江天,太阳已渐渐落下,晚风吹来,潮声如战鼓咆哮。
许久过后,江那边驶来一条小船。
船上的人,不是冷血。&/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二爷拈花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唱:
“你是滴水的沉着,你是落花的幽柔,你是万世称颂,却为日落默默哀叹的血肉。”
二爷最让我心动的一点,就是他那一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温柔。
所以以后要写的二爷中心长篇(当然也要写大爷三爷四爷各自的中心长篇)文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乾坤草木》。&/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