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参天大树的叶子,落在一间房的屋脊。
铁手挽着冷血的肩,刚要飞身而上,只听风声又响,但见一条黑色人影朝着他们迎面掠来。
宽松的黑色斗篷裹着身量颇小的少年。
他遽然掀开脸上面具。
是一张熟悉的脸。
铁手毫不意外,笑道:“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青眉道:“我来给你们道歉,还有送东西。”
他一说话,冷血也当即听出了他是谁。
冷血皱眉反问:“道歉?”
青眉道:“是我之前引开了铁二爷,四爷你才……”他盯着冷血的眼睛,“你们不怪我吗?”
冷血冷冷地道:“凭你一个人,完成不了这样的计划。你不是幕后主使。”
铁手沉思少顷,则道:“说老实话,你做这件事,要我完全无所谓,这不可能。不过我知道,就算你不引开我,他们还会有别的办法在当时让我和我四师弟分开行动;而且,我猜,你若不听他们的话,你也一定会遭殃。你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所做的一切事都可以理解。真正有罪的是幕后主使。”
他顿了一顿,淡淡笑道:“所以我接受你的道歉。我想我四师弟也不会怪你。”
最后,他又问:“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青眉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些什么,乍闻末句,愣了愣,才道:“我一个人啊。”
铁手道:“你姐姐没有来?”
青眉道:“她当然没来。”
铁手道:“也没有其他人和你一起来?”
青眉道:“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铁手露出疑惑的神色。
冷血脚步一迈,就要往前而去。
铁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冷血沉吟微时,也知自己目前单独行动不太方便,即刻道:“二师兄,你去。”
铁手道:“我不去。我们待会儿再一起去。”
冷血似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几动,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道一声:“是,二师兄。”旋即话锋一转,向青眉道:“你刚才说,你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
青眉瞅他们好几眼,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一个小小瓷瓶,递给了铁手。
纸上是写的是几个药材名字。
瓷瓶里装的似乎是水。
铁手道:“这是什么?”
青眉道:“‘烽火’的解药药方。”他指了指那个瓶子,接着道:“这是七恨。”
铁手面容一肃,道:“七恨?”
青眉道:“对,是七恨。”
冷血道:“你从哪里得到的?”
青眉道:“你别管。反正,我可以对天发誓,这是真的七恨。”他说完就转身,“我的事办完了,再见。”
冷血断然道:“不行。”
青眉停下了步,疑道:“不行?你要抓我?”
冷血的脸上全是冷意,语调也如剑锋冷利,道:“如果这是你偷来的,你回去之后,他们绝对会怀疑你。”
青眉霍然回头,脸色诧异,喃喃道:“你担心的是这个……”良久,他又望着远方,苦笑道:“我若是不回去,我姐姐怎么办呢?”
天色在一点点变化。
昏黄的暮色逐渐变为深蓝的夜色。
铁手握着瓷瓶,微微蹙着眉,想了片刻,忽道:“你可以走。但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青眉道:“哦?什么话?”
铁手道:“你姐姐和你说过你的身世吗?”
青眉迟疑地点了点头,道:“她和我说过一些。”
铁手道:“你现在过得好吗?”
青眉立刻怒目而视,道:“你问这个干嘛?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铁手闻言一笑,笑容似轻柔又快意的风,将对面少年的戾气全数消解。
他缓缓地道:“当然有关系。我和我师弟既承办了你家的案子,而你是受害者的亲人家属,我就有责任照顾你。况且,即使我不是捕快,你和我也同为大宋神州百姓,相逢即是有缘,我关心你有什么不对?小兄弟,不要拒绝别人的善意。”
铁手知晓冷血一直因当初不曾教导青眉走上正路而而略有遗憾。
他想要在这会儿多给这个少年一些关照。
青眉低着头,没看铁手,也没看冷血。
铁手再一次温和地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青眉道:“很好啊。我现在不愁吃喝,怎么不好?”
铁手道:“那你现在过得开心快乐吗?”
青眉不出声。
铁手道:“我上次与你们说的话,依然算数。只要想你们需要帮助,我随时可以帮忙。只不过,红姑娘应该不会愿意吧……”他很认真地道:“所以,请你回去之后,帮我劝劝你姐姐,离开那个地方,可以吗?”
晚风有凉意。
铁手的声音是这个夜晚最柔和的光。
青眉仍然瞧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我会劝,但她不会听。而我,只跟着她。”
话落转身。
这次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铁手没拦。
冷血自然也没拦。
当萧瑟的风吹了好一会儿,冷血才道了一声:“二哥……”
铁手道:“七恨恐怕不是他偷的。”
冷血双眉一挑,思索几许,旋即了然,道:“他开口就言那是七恨,像是笃定我们一定知道这东西,这不合常理。”
铁手沉吟道:“我弄不清他幕后的人究竟想干什么,但他给的这瓶东西十之八九有问题,四师弟,你现在不能用。”
冷血道:“我明白。二师兄,红腕和青眉的事,我们要不要告诉李湫他们?”
铁手喟然道:“再等等吧。他们如果现在知道了,我担心他们会冲动。”
这时候,他们已在边说边走。
纵身掠过一座屋子的屋脊,两人并肩落至一间房前,立定。
天色苍茫。
房内有灯光明亮。
四周越安静,草丛间那那一点轻微的虫鸣声遂越清晰。
铁手敲响了房间的门。
只听“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李湫与柳容等四人皆在房间,见着铁手与冷血,当即一拱手,招呼道:
“铁二爷,冷四爷,你们怎么来了?”
铁手抱拳还礼,微笑道:“来问问几位,刚刚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动静?”
四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道:
“什么动静?我们……我们没听见啊。”
铁手听见这个语气,眉毛稍稍一扬,他那一贯温和的面容上带了点探究的笑意,令人竟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冷血一字一句地问:“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李湫想了片刻,深呼吸出一口气,道:“瞒不过两位名捕。刚才有个朋友来找我们。”
铁手道:“朋友?”
李湫道:“对,是我们的朋友。”
他思考起了如果铁手与冷血问起这位朋友是谁,他要如何回答。
岂料铁手与冷血居然不问。
铁手只观察一眼他们四人神情,已知他们并不想说出这位朋友的身份。
而铁手从来不做让人为难的事。
他只道了一声打扰,便要与冷血离开。
柳容脱口叫住他二人。
铁手笑道:“柳姑娘还有事?”
柳容道:“我、我有件事很好奇,一直想问……”
铁手道:“哦?何事?”
柳容说起这事来竟然有些结结巴巴,犹豫了许久,方道:“我们一直想问……四爷,我发现你的眼睛好像……”
冷血道:“中毒了,现在看不见。”
他说得平静。
众皆哗然。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实在想不通,冷血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毒?
又是什么人,有这个本事能让冷血的眼睛中毒?
汪绥不禁问道:“是什么毒?”
冷血道:“烽火。”
汪绥心一惊,道:“前两天,我听说城里姚家着了火,难道就是烽火?”
冷血道:“是。”
葛原道:“那……那……”
铁手笑道:“葛兄想说什么,请直接说便是。”
葛原道:“二爷和四爷上次说,当年杀害萧先生的凶手很有可能不是姜期,你们会帮我们找到真凶,那现在……”
这话没有说完,他的三位同伴朝他投去制止的目光。
葛原噤了声,也觉愧疚。
——但凡是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好意思在别人遭难的时候,还要求别人帮自己的忙。
冷血却直截了当道:“你觉得我现在没本事再查案?”
这语气,三分傲气,三分倔强,还有四分固执。
属于他的固执。
他绝对要把这案子查下去的固执。
葛原等四人忙忙道:“不是……”
冷血笑了。
他没有再说话,却笑了起来。
仿佛夜里忽然亮起烛火。
铁手侧过头,深深地凝视了一会儿冷血的笑容,才移开视线,看着对面四人道:“实不相瞒,关于萧先生此案,我与我师弟已经获得相关线索,明日我们就会动身追查。”
李湫道:“明天?”
铁手道:“是。今天一早,我们接到刑部何刑总的来信,他明天就会前来滁州,接手滁州官场的事务。有他在这儿,我和我四师弟就可以放心离开了。”说完又问:“你们可要与我们同往?”
李湫等人的答案当然是:
——要!
于是,这将是他们待在滁州的最后一天。
铁冷二人拱手,与李湫等人告辞,转身离开此处。
他们没有回房间,只在夜空下漫步着,讨论明日要走的路线。
两人漫无目的,随心而行,渐渐走到驿站门口。
一名身着军巡铺兵士服饰的年轻汉子跨过门槛,正埋头走着,一见前方两个玉树临风般的身影,当即叫了一声:“铁二爷,冷四爷!”
冷血停步,道:“是你。”
那铺兵笑道:“是我。四爷,你还记得我啊。”
到现在也不知冷血早已失明的铺兵,不可能知道冷血认出他,不是因为记得他的脸,而是因为记得他的声音。
冷血没有看他,直接问道:“有什么事?”
那铺兵赶紧将一封信递到铁手与冷血的面前,道:“这是姚晖给二爷四爷的信,托我送来。”
铁手微笑道:“有劳你跑这一趟了。”说着接过信,拆开看罢,却久久无言。
冷血道:“二师兄,信上说什么?”
铁手轻叹一口气,道:“他信上说,他明白这件事怪不了我们。他也很感激你冒死救了他。”
冷血笔直地站着,闻言之后沉默。
铁手与他一起静静地听着四周的风声。
那铺兵被这静穆的气氛所感染,不敢再开口讲一个字。
但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在这两名仪表非凡的名捕的身上。
他忽然看见,铁手与冷血的眼睛里都有星辰。
长夜里,星辰为千家万户带来光明。&/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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