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带路,铁手与三剑一刀僮随行,一行人前往不远处山脚下的一个山神庙。
路上,刘七一颗心七上八下,格外忐忑。他记得,绑架了他妻儿的恶贼共有三名,都相当有本事,而这名自称捕快的男子再厉害,单凭他一个人,双拳怎能敌四手?
铁手看出了他的不安,也没再安慰他。
在人未救出来之前,语言的安慰没有用,说再多话,也不如行动。
铁手站在山神庙的门口,脚步停下,不再走。
这时候的风很大。
铁手的一身湖色长袍被风吹得扬起。
四周远山连绵不绝。
铁手伫立于一轮红日之下,在聆听。
听庙里共有几个人,有武功的有几个,不会武功又有几个,分别在什么位置。
这一刻,认真专注的他收起了一贯挂在脸上的明朗笑容,但神情依然温和平静。刘七紧张地偏过头看他,突然间,只觉他仿佛是天,仿佛是地,还仿佛是在支撑起天地的一株神树古木。
刘七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此际的铁手就给了他这样的感觉。
刘七骤然安心了不少,小心翼翼地小声询问:“我们……”
庙门突开。
刘七的声音压得再低,庙里都是会家子的,如何听不见他说话?
而就在庙门开启的那一刹那儿,还不到一瞬的时间,庙里的人没看清庙外来的是什么人,庙外的人也不可能瞧得清庙里的情况,铁手却已打出了一掌。
——他竟未看清庙里的情况,就先打出了一掌?
——他就不怕打伤打死了庙里的人质?
铁手这一掌,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其实变了五招。
没人能够看明白的五招。
登时化为五股风。
其中三股风澎湃汹涌,恍若滔天巨浪,只听有三人各自惨叫一声,继而又是“砰砰砰”倒地声,连响三下。
另外两股风则是十分柔和的,浑厚的,宛如最温柔的湖水霎时间将一名妇人与一名孩童包裹住,送他们退后了几步。
铁手已在同一时间快步抢进了庙门,护在了那妇人与孩童的面前。
——他早在庙外时,便清楚听见了这妇人与孩童所在的位置。
——自然的,他也能听见其他人所处的方向。
这时,他先态度亲和地对那妇人说了一句:“别怕,在下是捕快,来救你们的。”随后,他明亮的目光这才朝着地上三人一扫。
那三人还在“哎呦哎呦”叫唤。
三剑一刀僮迅速上前,点了他们穴道。
犹站在门口的刘七被这发生在一瞬间的变故弄傻了眼,好半晌回过神来,终于三步并两步跑进庙里,一只手抱住儿子,一只手揽住妻子,激动不已。
铁手见他们一家三口团聚,微笑着退后了两步,让他们说话。
三名面具人艰难地抬起头,道:“铁……铁手?”
这三人也早在担忧,万一铁手与冷血识破了他们的计划,那该怎么办?但转念一想,反正这妇人和孩童在他们手中,就算铁手与冷血赶来了,他们也可以用人质来威胁对方。
谁能够料到,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铁手便可以做到救人擒敌!
如此干脆利落。
铁手颌首道:“我是铁游夏。”他的语调和气,话里却隐约带点锋芒,“很抱歉,刚才我出手有些重。可是,铁某平生经历战斗无数,最不喜的就是有人为了对付我,而牵扯伤害到其他无辜百姓。所以,我不得不给你们一个教训了。”
面具人咬着牙齿,沉默一阵,方道:“你是怎么看出来……是刘七告诉你的?”
铁手笑道:“他确实被你们吓着了,也听你们的安排,在我和我四师弟面前演了一出戏。可惜,我早就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为了将我和我四师弟分开,因此刘兄的出现在一开始就让我和我四师弟有所怀疑。”
那人诧异道:“你早就知道?那冷血呢?他现在去哪儿了?”
铁手道:“我四师弟去了春田崖。”
他说到这儿,忽侧过头,又面向刘七,轻松笑道:“你兄弟是不是还在他们手里?你放心,我四师弟一定将他也平安带回。”
刘七有什么不放心?
既然眼前这名容貌俊朗、气度非凡的捕快有这么大本事,他的同伴也定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三名面具人却冷笑。
铁手明亮如星的眼眸再次移向他们,走上前,揭开他们的面具,道:“你们还想说什么?”
一人冷哼道:“你早就知道我们的目的把你和冷血分开,你还敢让冷血一个人去春田崖?”
铁手道:“我和他本来就准备去春田崖,如今我不过是晚一点去罢了。”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阴毒,道:“二爷可还记得之前滁州那场大火?你们敢小瞧我们,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铁手听罢,安安静静的,多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说这句话,是想乱我的心?”
对方沉着脸,不再语。
铁手坦然自若地笑一笑,旋即大大方方地道:“我绝不敢小瞧你们。说老实话,这些年,想对付我们师兄弟的人太多,无论是谁,我们师兄弟都不敢小瞧,不然恐怕我们早就死了。我也明白,你们布置了这么久的计划,一定不简单,我又怎敢轻视?可偏偏——”
他的眉扬了一扬,接着徐徐道:“我四师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闯难关。那我当然不可能不让他去。”
再谦和沉静的人,内心也有激情激越。
铁手一回想起先前冷血临走时飞扬的神采,心底的斗志便也燃烧起来,道:“何况,其实我和他一样有闯难关的爱好。”
地上的人脸色越来越差。
铁手倏然话锋一转,道:“现在,可以换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了吗?”
对方冷冷道:“铁二爷也有不知道的事?”
铁手道:“我有一点真没有想明白,你们只是要将我和我四师弟分开,还是一定要我四师弟去春田崖?”
对面三人转了转眼珠。
铁手道:“看来是后者。春田崖有什么特殊的吗?”
春田崖确有阴气。
鬼怪之说,虽属无稽之谈,但此地埋葬的死人太多,老远便闻到一股死味,长年累月的又没有活人往来,自然有一种诡异的阴森森的气氛。
无数参天的树木遮挡住日光,纵使在白天,也幽幽暗暗。
到处皆是泥沼水洼,叶子落进去,渐渐变得腐烂。
冷血稳健的脚步一踏进鬼崖的土地,遂感受到除了阴气之外的另一种气。
怨气。
压抑的怨气。
这里那么多死者,都是当年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死在自己朋友手里?谁没有怨气?
冷血望着前方一座座简易的坟墓,神色愈发森冷,眉若刀锋。
环境本来就是可以影响一个人心情的。
看到美丽如图画的风景,能令人心旷神怡;那么来到阴暗如地狱的地方,也会令人心里不舒服——这是对普通人而言。
冷血经历过的黑暗惨烈从来不少,甚至他看过的死人比许多老百姓看过的活人还多。
可是,有人说,冷血的心是用石头做的。
坚硬冷硬。
起不了涟漪。
——这是真的吗?
总之,冷血的脚步始终没有停止,又走了一阵,霍然,他看见靠在一座墓碑上的一个人。
那人一身布衣,大约三十岁左右,相貌与刘七有三分相像,胸口起伏着,显然还有呼吸。
刚才还一步步速而不急地走着的冷血,瞬间宛若一支离弦之箭,在半空跃起一个弧度,直接跃到了那人面前。
他半蹲在地上,探对方脉搏,他的背脊也挺直。
这个脉搏是正常的。
完全正常。
冷血的手离开对方的腕,蓦地里,一把刀却向着冷血的心口刺来!
短刀。
没有招式,没有力道。
就那么慌慌忙忙地刺过去,冷血见状,连腰间剑也没出,只伸了一下手,刀已被打飞,落在了地上。
冷血不由皱了皱眉。
——他们的目的就是这样,让一个不会武功的老百姓来对付自己?
不会武功的老百姓。一想到这点,冷血一身凌厉杀气收敛,看向对面的汉子,以尽量柔和的语气的询问:“你是这附近的村民?”
刘九战战兢兢,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更是明明白白写着恐惧,闻言却立刻大声道:“对!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但我要杀你!我……我就是要杀你!”
不远处又有鼓声传来。
似响在冷血心头。
冷血突然明白了敌人的目的。
在那些敌人看来,如今的冷血,是身中“七恨”剧毒,相当容易暴躁的冷血。当这样的冷血,发现一名老百姓竟对他“恩将仇报”,他会有何反应?
冷血很生气。
他看着对面汉子一脸的害怕,说着“我要杀你”时的声音都是发颤的,他想——对方究竟受了怎样的折磨威胁,才会如此?
冷血心里的火,与胸口滚烫的热血,已经在一起燃烧了起来。
他听见的鼓声是战鼓。
冷血的斗志在这一刻烧得很旺。
他很想打一架。
与敌人打一架。
战鼓声轰轰烈烈,响彻云霄。
他的目光也变得锐利。
却不侵人。
反而有一种出奇的温和。
那是非常善意的眼神,带着明亮又温暖人心的光,看着对方,他道:“你别怕。”
简单的三个字,让刘九登时一愣。
冷血低声道:“有人让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刘九怔怔的,没有反应。
冷血声音很轻——他不欲让埋伏在远处的人听见他在说什么,可这么轻的声音里仍有种坚定不移的自信自负:“我是捕快。你相信我,我会救你出去。”
刘九犹豫着动了动嘴唇,就是没有说话。
冷血有些急了。
自己果然是不如二师兄的。冷血心忖,如果二师兄在这儿就好了,二师兄就是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只要跟受惊的百姓说上几句话,便能让对方安下心,完全信任于他。
——自己就做不到这点。
冷血的本意,是想安抚了这名汉子之后,请他配合自己演一场戏,可如果对方一直害怕,那也就只有立刻带他出去,送他回家了。
冷血下定决心,敌人究竟有何计划可以暂时不管,先让这名无辜百姓的情绪稳定下来是重中之重。
正在这时,却见那汉子终于张开口,小小声地道:“你……你不怪我?”
冷血的神色在不那么寒冷的时候,也是平平静静的,道:“你是受我的连累。”
刘九心中一震。
他因受两个面具人恐吓,不得已在方才做出那样的行为举动,只觉这名青年怎样恼恨自己都是应该,他万没有想到这名看似冷峻的青年,对他会有这样好的态度。
刘九喉头一哽,道:“对不起……我……我相信你。”
冷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那么好看的仿佛洒满了阳光的溪水一般的眼睛。
让人心也随着他的眼睛亮起来。
冷血道:“我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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