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肌肤胜雪,鼻梁高挺,略微凹陷的眼窝中扑闪着一双碧蓝色的大眼睛,犹如一汪清泉,深不可测。
赵铭泽愣了愣,红了脸,良久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姑娘莞尔一笑,与他擦肩而过。
江昱龙盯着那姑娘,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发一言,顾自走了。
三人上了路,江昱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冷着张千年不化的冰山脸,仿佛老僧入定般眉头深锁不言不语。
赵铭泽明显察觉到他心情很不爽。
不就是撞了个姑娘,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吗?
赵铭泽也不想自找晦气,溜到车外同江茂挤一块儿去了。
江茂那个气啊!好端端的,为啥都要同他挤?
江昱龙积威甚重,他不敢得罪。可赵铭泽他算是看清楚了,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心性。
江茂不同他客气,将手里的马鞭递给他。
赵铭泽嘴里叼着根枯草,接过马鞭顺手一抽,还真像那么回事儿,马车飞快地向前奔驰。
三四月的天气,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空气中都自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赵铭泽第一次自由自在地飞驰于天地间,顿觉心旷神怡,豁然开朗。
远山如黛,连绵不绝。翻过层层叠叠的青山,便是青州。
这些天,赵铭泽都与江茂混在一起,谈天说地,逍遥自在。江茂自小混迹于江湖,见多识广,风趣幽默,很对赵铭泽的胃口。
两人把车里的江昱龙晾在一边。好在冷面神有冷面神的好处,便是随你们晾着。人家根本不稀罕理你们。
也不知他一个人在马车里干些啥。反正每次赵铭泽进去,那人不是低头沉思就是奋笔疾书。一看到他,便将写好的纸条统统盖起来。次数多了,赵铭泽也不再去讨嫌。
一路上每每遇到驿站,江昱龙总要差人送书信奏章回去。绝大部分都是送去东都城的,唯有一封送去了西南。赵铭泽正好带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
一入青州地界,苍凉萧瑟的感觉扑面而来。
官道修得一言难尽,到处坑坑洼洼。阵雨过后,水洼里的泥浆溅得赵铭泽的白靴子成了斑点狗。
沿途都是三三两两外出逃难的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赵铭泽暗自纳闷:青州地处东海与泰山之间,乃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历来物阜民丰。又因与北境的魔朝隔着东都城,这些年来从未遭受战乱之苦,怎么会凋敝至此?
天气初晴,三人找了处茶寮歇脚。
茶寮里生意不济,店小二闲得打盹儿。直到三人落座,才如梦初醒般出来招待。
“小二,来壶茶,再上几盘点心。要快。”江茂急不可耐地嚷道。
“好嘞,马上来。”
东西一会儿功夫便端上来,几个馒头加一碟花生米,稍微有些寒碜。店小二嘿嘿地赔着笑。
“小二,为何青州这么多难民?”赵铭泽忍不住问道。
“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你们有所不知。”店小二四下看了看,才抹了把凳子上的灰尘,坐到旁边。
“青州的天上呐,住着两位神仙。这两位神仙互相不对付,斗得不可开交。您说老百姓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店小二故作神秘。
“神仙?”赵铭泽狐疑。
“你说的是青州刺史杜鹏举和节度使余坤吧?”江昱龙难得地插了一句。
“是是是,客官真是见多识广。不就是他们两嘛!按说政务、赋税该由刺史掌管,可那节度使大人偏要插一脚,搞出个什么“丁亩税”。老百姓被剥完两层皮,余下的粮食不足十之一二。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只能外出逃难。”
“青州节度使余坤?”赵铭泽一听,愤然拍案而起,手中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上一世,东都城危难,天元帝下诏令余坤前来救驾。按说青州离东都城最近,大军疾行,不需十日就能抵达。可那余坤却按兵不动,任由东都城毁于魔军之手。
若他记得没错,余坤好像是大皇子的舅舅,德妃娘娘的兄长。
德妃虽然不得宠,可也是生了皇长子的功臣,皇帝皇后都待她母子不错。天元帝更是把富庶的江南赐给他当封地。
没想到关键时刻,翊王不但没有驰援,还事先找借口接了母妃回封地。如今想来,倒像是早有预谋。
昨日种种,似乎就在眼前。国破家亡,只在一念之间。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什么人?”赵铭泽一把抓住,像拎小鸡一般把他拎了过来。
被抓住的是个大概四五岁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小手牢牢抓住赵铭泽掉在地上的馒头。
“不能吃。”赵铭泽抢过馒头。雪白的馒头上赫然印着五个乌黑的手指印。
那小孩见馒头被抢,哇的一声吓哭了。
赵铭泽慌了神,急忙放开孩子,求救似的看向他家夫君。
江昱龙挑眉,用口型跟他说:“自己搞定。”
赵铭泽无奈,蹲下来安抚小孩:“小朋友,你别哭了。哥哥给你糖吃好不好?”
一听有糖吃,那孩子真就不哭了。一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赵铭泽只是随口哄哄,哪会真带糖果在身边。眼看着孩子的脸上又聚起万朵乌云,人群中颤颤巍巍地走出一个老妇人。
“对不起啊。小孩子饿了,想捡个馒头吃。打扰几位大人了。对不起。我马上带他走。”老妇人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说话却很得体,不像是一般的山野村妇。
“无妨。是我这弟弟鲁莽,吓着孩子了。”江昱龙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糖人递给孩子,又招呼小二多那些馒头来。
“你哪儿来的糖人?”赵铭泽惊奇道。
江昱龙自动忽略,反倒问起老妇人青州的情况。
一聊起来,才得知这位妇人家里原是开米铺的,家境还算殷实。可自从余坤调来青州,不但盘剥农户,还垄断了青州城里的粮食生意,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老妇人的儿子前去理论,被余坤安了个罪名打入大牢,还强占了她的儿媳妇。老妇人只好带着孙子去东都城告御状。
赵铭泽听罢,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即去宰了余坤。
江昱龙给了老妇人一些银两,让他们回青州等消息。
到了青州城里,江昱龙打发江茂去安顿行李,自己马不停蹄地带着跟班前往城内最大的粮铺——大成米铺。
米铺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精瘦干练的中年人,人称白掌柜。一看两人风尘仆仆却不减风采的模样,即刻迎了上来。
江昱龙化名龙二少,与他寒暄一番。
白掌柜一听他们要买几十车粮食运往东都城,眉开眼笑道:“哟,这可是大生意。老实说,小人做不了主。您看,不如我汇报了东家,明日再给您回话成吗?”
“好。”江昱龙摇着羽扇笑眯眯地告辞。
“你说他会卖给我们吗?”一出门,赵铭泽便拉住他悄声问道。
“不会。”江昱龙言简意赅。
“不会?那你还说在客栈等他消息?”赵铭泽一头雾水。
“我说我们在客栈等消息,可没说等的是他。指不定能等来谁呢。”
赵铭泽还想再问,却被江昱龙扯开话题:“你第一次来青州,也该四处逛逛,考察民情,回去也好向你父皇汇报。”
赵铭泽一听,有道理。正准备拉他一同去逛逛,江昱龙却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神神秘秘,必有妖孽!
赵铭泽二话不说悄悄跟在他身后。
只见江昱龙进了一家古董店,挑挑拣拣多时才选了一对青瓷花瓶。接着便绕道去了刺史府,找了人迹相对稀少的侧门,递上拜帖。
赵铭泽实在忍不住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大大方方地从藏身处走出来,装作偶遇的样子。
江昱龙轻笑道:“既然你想跟,也好。就随我见见刺史大人吧。”
青州刺史杜鹏举一看到丞相的拜帖,受了一惊,赶紧整肃衣冠,前来迎接。
“丞相大人恕罪,下官有失远迎。”杜刺史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官服,面圆体胖,和蔼可亲。
“晚辈路过青州,特来拜会舅舅。”江昱龙丝毫没有架子。
杜鹏举是靖王的舅舅,丞相跟着夫人喊他一声舅舅倒也没错。杜刺史一听丞相以晚辈自称,顿时心花怒放,急忙将他请入府中。
赵铭泽假装毕恭毕敬地跟在丞相身后。
杜鹏举也不是一般人,看他样貌衣着都不像个小厮,当下起了疑心。
江昱龙见状,低声伏在他耳边道:“这是我的宠妾。家里靖王殿下管得严,趁着来青州公干的空当带出来玩玩。还望舅舅能替我保密。”
初次见面,丞相就分享了天大的秘密,不就说明没把他当外人嘛!杜鹏举受宠若惊。
何况他也是个妻管严,平时偷腥多有不便。身为男人,当然更能理解男人啦。立马拍着胸脯保证绝不透露给亲外甥一个字。
当然,他还不知道丞相娶的妾氏就是当今太子。
赵铭泽耳力极好,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立刻忿忿不平。
成天说我是个妾。总有一天,老子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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