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苹拾起那几分亲子鉴定,心绪出乎意料地平静,大抵是二十几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构想、模拟谎言被揭穿的场景,纪兆任何的反应,或愕然或震怒,都在她的预算内。“纪筠是医生,他如果想替换掉样本,易如反掌。”
“睁大你的狗眼,这是第一人民医院吗?”
“说、说不定他有相熟的人呢?”
“那我们再去做一次亲子鉴定。”纪兆说,“如果结果相同,我就把你们三个剁成肉碎喂狗!”
杨白苹闻言,两眼翻白,蓦地倒在纪亭身上,出气多入气少。纪亭又是掐眉心,又是摁太阳穴,半天她终于缓过来,磕磕碰碰蠕动到纪兆腿边,“阿兆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
纪兆一拐杖撇在杨白苹脸侧,受理点正中太阳穴,女人的哭啼声突然煞止。
他从容不迫地捋去拐杖无形的污秽,对宛若惊弓之鸟的纪亭说,“我白白养了你这个便宜女儿二十几年,你要是听话,还能顶着纪家千金的头衔过日子。”
贸然公开丑闻,沦为笑柄事小,波及公司股价事大。纪氏脱离老纪家的庇佑,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免不了得罪几个人,近年虎视眈眈的同行不在少数。
纪亭偷瞄一眼昏死的杨白苹,虽然不甘愿,还是小鸡啄米似地点了头。如果那时候她有能耐牢牢把持住纪筠,结果会否大为不同?
母亲的怯弱,妹妹的屈服,纪寻一概无动于衷。
纪兆好像听见血管爆崩的杂音,岩浆般冒出煞白的气泡,五脏俱焚。
蒙在鼓里,一直是他。
但这不是发作的最佳时机,他嚼舌,“明天把离职手续办好,等纪筠回来,你去给他当助理。他没有底子,需要从头学起,你好好辅助他。”
以纪寻的能力,弃之可惜。做不成父子,还可以做他的得力助手。再说,纪寻接触到太多纪氏的机密文件,资料外流的话,不敢想象会对纪氏带来多大的损失。
机关算尽,却没料到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结果。纪寻走到博古架前,视线平行处摆着纪兆寿宴得到的貔貅玉雕,龙鳞片片分明,形貌栩栩如生,他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道,“父亲,不,该称你为纪先生了。”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一直想成为一个钢琴家吗?在古典音乐大赛拔得头筹之后,莫纳德音乐学院送来了校长亲笔的录取函。”
“为了让我死心,你把它撕碎了丢进垃圾桶。”
纪寻低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跑到街上拦下垃圾车,翻遍所有的袋子,好不容易把它们找到、拼好。你一句话,让我放弃梦想学金融,现在又一句话,就让我将所有心血拱手相让?”
他一步一步靠近他打小尊敬的父亲,握着石雕,抡了过去。
“你怎么不去死呢?”
万籁俱寂。
纪寻厌恶地躲开扩散的血液,走近纪亭,她捧着双腮,如同一只失智的土拨鼠。纪兆的书房隐秘性很高,处理得当,他有信心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他把纪亭的手按到黏糊糊的石雕上,“我是主谋,你是帮凶。我有事,你也不会好过。”
纪氏原本属于老纪家,虽说名义上交给纪兆管理经营,纪卿名下仍占有一部分的股权,她的意见有决定性效果。婚后几年,纪兆努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想方设法将婚前个人财产变为夫妻共同财产,好让他挪用吞并。
法律,是用来保护懂法的人。
纪兆不要从掠夺者堕落为被掠夺者,他很早就立下遗嘱,保卫他呕心沥血积攒的产业。
他自认为万无一失,但律师也是人,支付足够打动人的价格,或者拿捏足够威胁人的要害,任何人都会言听计从。
目前为止,纪寻还没收到纪兆修改遗嘱的消息。这表明,他的挂名父亲死得合时的话,纪家仍是他的。
“过来收场。”纪寻联络家庭医生,语调轻松地编造纪兆的厄运人生,“死法?随便吧,譬如说脑溢血导致突然失去意识,最终酿成严重的交通意外,伤重不治当场死亡之类的。”
“好好安排,明天我要见我父亲最后一面。”
黎明时分,纪寻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的紧急通知。
他说不清怪异的源头,不过想到纪筠已经被辞退,他也不杞人忧天,跟杨白苹和纪亭火速前往医院。
“纪兆”奄奄一息躺在手术台,戴着透明的呼吸面罩,他的脸由于剧烈的撞击被玻璃划花,彻底毁了容,一半以上的头骨受损,抢救过程中虽已经被适当清洗,依然无法改善面无全非的惨状。
三人死死辨析濒死的男人,通过破烂的衣衫,还有手术台边放置的私人物品——全球限量,仅此一个的手工钱包,以及那个男人情有独钟的黄鹤楼牌香烟,确认了纪兆的身份。
抢救的医生摘掉口罩,满目遗憾,“我是神经外科的何子航。抱歉,我们尽力了。”
“我们理解的。”
那真是太好了。
演技堪比影后的杨白苹别过脸失笑了声,眼泪就落下来了。她将纪兆的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脸边,几欲开口,也只能迸发出悲怆的哀鸣,“阿兆,你醒醒!”
纪亭钉在原地直打寒颤,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头抹着艰难逼出来的鳄鱼眼泪。纪寻抬腿步近纪兆,他苦苦抑制着哽咽,道,“父亲,是我。”
生命垂危的纪兆不知是受到外界刺激,还是回光返照,他突然从床上弹起,死命抓向纪寻,白衬衫一下子被污染,一道一道是鲜血和碘酒混合的棕黑色手印。若非事前得知二人流着同样的血,何子航保不准会误解他们有血海深仇。
“累了就放手吧。”纪寻的背影阻挡了医护人员的视线,他把纪兆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我从来不会让你失望,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所以,安息吧。”
接驳的心电图机如他所愿传来“嘀”的长音,波纹随着心脏停跳而下跌,直到余下孤零零的一根直线。
医生说了声节哀,然后开始记录死者的物理死亡时间。何子航看了看低辨识度的遗体,看了看深受打击的死者家属,循例问道,“你们需要进行dna检测肯定遗体的身份吗?”
纪寻一口回绝了他。
纪兆在世时,已经明示过董事会纪寻是他的接班人,因此纪寻继承他的股权、接管他的职务,也并未面临过多的阻难。
纪寻推门走进原本属于纪兆的办公室,脊背深深镶嵌舒服的办公椅,顿生某种故事重回正轨的舒畅。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撞开,秘书气急败坏的斥责从远到近,道,“你们不能这样进去!”
杨白苹和纪亭恢复了昔日的靓丽,肤色白里透红,好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此时她们气恼地瞪着眼,向他讨要公道。纪寻挥退女秘书,等门关好,立刻拉下脸,不耐烦道,“怎么回事?”
杨白苹咄咄逼人,“你怎么给我办了移民申请?”
“母亲,你年纪大了,是时候享享清福。我在a国有一幢别墅,适合过日子。”纪寻摊手,“放心吧,到了那边会有专人服侍你。你要是想家,可以让他们带你到唐人街,现在就别给我添乱了,行吗?”
区区一个秘密都守不住,留下来净坏事。
杨白苹坚持,“我必须留下来。”
“哦,为什么?”
她哑口无言,儿子的铁石心肠不输给曾经的纪兆,挖空心思好不容易挤出个理据说,“为、为你亲生父亲。他在帮着你破坏那女人的坟墓后就杳无音讯了,我必须——”
“母亲的脑筋不大清醒了呢。”纪寻敲敲云石材质的办公桌,纠正说,“我的父亲除了纪兆,谁也不是。”
纪亭插嘴道,“那我呢,我和王复的婚事怎么还没有取消?王家酒席都预定好了,等孝期一满,马上就举办婚礼。他们今天甚至送来了婚纱的设计图!”
明明那个便宜父亲已经入土了,她的命运却依旧走向悲剧。
“你知道王家手里有纪氏多少股份吗?”纪寻翘起二郎腿,“和王家结亲,不管对公司,还是对你,都是不二之选。”
“那个死跛子根本配不上我!”
“谁配得上你,你二哥纪筠吗?”
纪寻不留情面撕穿她的遮羞布,“换掉红酒的是你,勾搭纪筠的也是你。坏了我的好事,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他轻轻抚摸案上的貔貅语调,眼神灰暗,“如果你不是我亲妹妹,你还能站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我是你的话,从现在开始就会安分守己、乖乖听话。”
纪亭惊骇地被那玉雕攫去了注意。貔貅上的血迹已经清除掉,但根据家庭医生的说法,哪怕使用了漂白液,也无法瞒过鲁米诺试剂的检验,所以纪寻铤而走险,将之摆到纪兆的办公室,远离作案现场。
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纪寻省得跟二人纠缠、虚耗光阴。他下逐客令道,“好了,接下来我和张小姐有约——就是母亲你说合眼缘的那位,你们在寿宴上说过话。”年轻的新任总裁噙着甜蜜的笑容,“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好生歇着。”
纪寻攥紧裙子,啃咬珊瑚色的唇瓣。
事已至此,她宁愿孤注一掷牺牲个人名誉形象,也不愿意终身大事被作为交易的筹码,“我有件事告诉你,管家他——”
急促密集的敲门声打断了谈判的最佳时机。
高挑的女秘书火急火燎将紧急失态汇报给他,“纪先生,不好了,我们的公司正被人敌意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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