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皱眉一施结界:“白蛇,想要邱云真的在这凡间呆上最后一夜吗!”
不要!白蛇捂上嘴急急摇头,亦被兮穹那清冷冰寒的神色所震慑,躬了身,无声的显出遵从之意。
好…好,只要您能救我的邱郎……
上弦月当空,一红一白两身影在夜中御风而行。
行在稍后的兮穹扫一眼前方沉寂引路的白蛇,轻嘲着暗叹口气。近来确是被淮儿影响了啊。
以掌力推动风向,兮穹将两人的速度加快数倍的同时,不着痕迹一句:“不到一个时辰你便能回去。”
“嗯?……”轻飘飘一句话随着风声传入白蛇耳中,她人愣了好久,脑袋才反应过来,“谢谢!”
……
不过一盏茶功夫,兮穹随着白蛇已在一瀑布千尺的高山前当空而停。
示意兮穹,白蛇手指一伸,指向那湍急的千尺瀑布:“这千尺瀑是结界,裂魂渊就在后面。”
兮穹颔首,五指并直成剑,朝那瀑布一劈,瞬时,便断成了两半。
看一眼身旁稍有惊讶之色的白蛇,兮穹率先走进自成通道的两行瀑布间的小路。
一瀑之隔的这方,被大小岩石围绕的深渊盘踞着团团黑气,周围寸草不生,却在每处石缝夹杂了满满的颜晓花,逆于自然的长得颇盛颇艳。
兮穹脚尖轻触在某块平整的岩石上,俯视不见底深渊的眼冷凝:“这里有多深?”
白蛇看一眼那团团黑气,身子不禁抖了抖:“我不知道。这下面我从来不敢下去,在这里的三百年我都是栖息在那块岩石上,靠食颜晓花和…为生。”
“和什么?”将视线从她指着的位置收回,被其故意隐藏的词兮穹看在眼里,随手拈花一朵,随后便是又是捏了个粉碎。这花,被魔气所蚀,不该存在。
白蛇身子再次不受控制的抖了抖:“和…和下面这些黑气。”
“所以你修为精进如此之快。”兮穹点破,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意味的笑。幸亦不幸。
“您早就知晓的啊……”那白蛇呢喃感慨一句,整整心神,道回她最最重要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救邱郎?”
“现在便可。”白蛇面上刚浮上喜色,就听兮穹又道,“你一个人去。”
“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一个人去,就算因为这团古怪的黑气再诡异再能增进法力,她也无法独闯进上百鬼怪镇守的鬼界,那凶神恶煞的阎罗掌管的地府她怎么可能安然到达!更何况那里同时还存在着那西方佛家的地藏王。
似是知道她心里那番话,兮穹屈指成环,圈了一重环相叠的碧绿光晕于她面前,里面一朵红莲盛开。红绿相映,却毫不艳俗。
“这是?”
“将此置于心脏,便可安然行至鬼界正中,到了地府,将东西呈给阎罗,他自会将人放回凡间。”
接过那团碧绿光晕,白蛇虽不解却乖乖遵从的点了头。只要能救邱郎,她做什么都可以。小心将捧着的东西放入心间,那白蛇看一眼时而阴冷时而旱热的周遭,视线有意识的跳过那渊中层层团团的黑气,终是停留在面前三尺之隔的红衣男子身上。
“您要留在这里?……哎,请您一定要小心,这里很诡异。”
兮穹再次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清冷的脸色却更显冰寒:“我知晓。”
就是知晓,才会在西南地停留如此之久。
“那……那我走了,虽然不知您是神是仙,还是妖或魔,但真的谢谢您。我唱了一月的同一出戏,您是第一个可以帮我的,真的谢谢您。”
兮穹摆摆手,阻止她的有时间多言。
待人刚行至那瀑布小道,兮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住,这里以后不要再回。”
这次白蛇全身更加不受控制的颤了颤,兮穹最后的声音冰寒而肃杀,真正神祇的仪态,背对的她没能看到,却终于知晓了,不论是白日对身旁小妻子悉心照顾的公子,还是方才清冷少言的冷漠男子,一身红衣,却只会是高贵清寒的神。
……
人走,兮穹终是挪动了脚步,悬浮于深渊正正中中之上,双脚毫不客气的压制着瞬时如沸水般沸腾起来的黑气。两掌均并指重重压下,看着那团团黑气被越压越低,眼神却越加凝重起来。
他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淮儿还等着他这个师父去接她……
……
裂魂渊中,看不明时辰,思不透变化。
相约五更,五更却仍是未至,夜如何其?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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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一盏茶后的鬼界。
白蛇一路畅行无阻,周遭的各形各色小鬼像是看不见她一样,她急急行径,很快便到了中央——阎罗所居的地府所在。
停在门口,白蛇静了心神整了整衣着。她这次是来求人的,为表礼数,她需选择推门而入,大大方方的从大门入这地府的正殿。
在旁人看来凭空被推开的门,总算引起了左右两边守卫鬼兵的注意。这门,怎么自己就开了?于是两人晃晃张张窜入,在进门前还狠狠撞上,揉着胸口嘶声一路喊着有情况的进了正殿。
“吵吵嚷嚷啥啊?”正在听女鬼们唱戏的阎罗被叨扰到了自然不快,皱纹颇深的大手往桌上狠狠一拍,一尺之隔的酒盏震上一震,一旁的判官看着牙齿一惊,替他家阎王爷疼起来。
嘶——
“回阎王,这鬼界大夜天从来没风,可那门自己就开了!”
“奇怪啊,奇怪!”
“切,有风也吹开不了门啊,我们阎王这门多重,选得材料有多好,再强的风也不可能。老二你就瞎说吧!”
“干你什么事,当着阎王就顶我,哼……”
两个应该是兄弟的鬼兵你一句我一句,听不下去的阎王怒然一句“你们倒是会唱对戏了”才截断了二人的继续。
一旁的判官假意咳了咳,挺直并不笔直的小身板,替阎王问道:“说正事。”
“……我们…咳,属下就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来禀报来禀报。”两兄弟同时支支吾吾起来,他们初初当差,想表现表现,可是没本事看不透情况也是事实嘛。
“那你们这是凑什么热闹!大门无鬼站岗怎行,还不快滚回去!”
“慢!你们是要先下去,”一脸络腮胡看似粗豪的阎罗实则心思颇深,他看了判官一眼,粗壮的身躯一侧,盯了眼众鬼看不见的、实为白蛇所在之处,“不过把门给本王锁紧了!哼,本王有擅闯者要审!”
64第062章 何以笙箫(小修)
“慢!你们是要先下去,”一脸络腮胡看似粗豪的阎罗实则心思颇深,他看了判官一眼,粗壮的身躯一侧,盯了眼众鬼看不见的、实为白蛇所在之处,“不过把门给本王锁紧了!哼,本王有擅闯者要审!好好的审审!”
接着,“啪啪”两声,两兄弟赶紧跑去关门的同时,白蛇从心口取出兮穹交代的东西自动现了身影。随即,判官略显诧异的看眼白蛇,接着一喝,在殿内守候的另一组鬼兵便速速冲了上去:“大胆!”
尽量不使自己情绪外露,白蛇捧着东西,乖乖由鬼兵伸着带鬼爪的长枪指着,眼神毫无畏惧的直直看向阎罗。
“小妖多有打扰,擅入地府实属要事,请阎王爷恕罪。”
“哦?”阎罗的壮身子不自然的抖上一抖,眼神从她手里的东西收回,正正神色,厉声问:“要事?我地府只管凡人轮回,你一蛇类修得人形,来我鬼界是玩的吧!哼,还要事?!你一介小妖修行不易,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白蛇鞠了一躬,听着阎罗的赶人之词绝定不再赘言,手抬起伸出,直接呈上兮穹交代的东西。
一旁辅佐的判官看他家阎王爷身子又是抖上一抖,眼珠子转着看了白蛇手捧着的光晕两眼,决定是接还是不接的同时,挥手叫了无关紧要的鬼们下去。
唱戏的女鬼窈窕相携只是走得飞快,指着白蛇的两鬼兵长枪一收,亦撤回偏殿。
鬼气森森的正殿中只留下三人,决定接下那团不明物体的判官这才扬声一咳,放下册子和笔,走下台阶,小心接了那圈层层碧光。
“阎王,这……”判官捧着东西走至阎罗下首,示意。
见状,不自觉想逃避的阎罗终是看上一眼,顿时,那碧光的红莲升起,碎成八字——
碧穹易主,何以笙箫。
碧穹易主,何以笙箫。碧穹易主,何以笙箫。阎罗默默念了两遍,记下此八字,神色变了再变,看了好几眼正殿中的白蛇,而后手一挥,正欲将光晕小心收入容器中,一阵强光闪眼之际,那光晕便碎得毫无踪影。
哎哟喂,没了东西,这叫他如何向天上那位交代哦!
“阎王爷?小妖可否……”见阎罗只是自顾自的,似是故意忽略了她的存在,白蛇朝着他这方移了两步,忍不住开口。
阎罗此时心情本就不善,没功夫废话,挥挥手阻止,直接言明:“本王自是知晓的,来我地府求得最多就是死人还阳。”
“阎王爷既知小妖目的,便恳请您一定放回那人。”
“别提早提本王下论断,更别高兴得太早,先让判官给你查查生死册子,若是册子上的名字还在,还你一个魂魄也是无妨。”阎罗没放几分心思的回话后,又挥挥手招来躲在偏殿口看热闹的侍女,吩咐:“先请这蛇精在此喝杯阎罗茶,本王去去就来。”
“谢过阎王爷。”
白蛇没想,这一喝,却将喝出个极大的命变来。
……
九重天。
月阳宫内,半月拈着棋子与司命莫生对坐,棋盘旁摆了一壶银色镂空香炉,袅袅檀香熏得二人有些昏昏欲睡。
莫生率先扣了扣棋盘边沿:“还下不下呢?你这一子拈了半个时辰还没落下。”
“……下,当然下。”半月半响做出反应,看着棋盘想落下这拿了太久的一子,却猛然发现已失了绝佳的位置。恍惚片刻,半月无奈耸耸肩,将手中黑棋一丢,看着它稳稳当当落入司命面前的小盒中:“不下了,不下了,莫生咱们出去喝酒吧。”
“这时辰,月伯定会唠叨。”看眼窗外微微亮的天,莫生摇头拒绝。天界这时辰还是大清早,而他做为朋友需得小心好友那尚未痊愈的身子。
半月心烦,心心念念着酒,想如凡人那般解忧一番,正欲再言,轻合的房门被从外推开。
“仙君!”被其少主子吩咐,随时注意天帘殿动静的月伯迈着步伐急急走入,脸上带着难得的震惊。
见状,两人均是正了神色,半月近来关注的只有天帘殿的事,知晓月伯的震惊定是与此相关,于是直入主题:“天帝那里有什么状况?”
莫生先抬手阻止月伯作答,朝门一击,先紧闭房门,施了层结界以免隔墙有耳,这才示意月伯开口。
月伯赞同点头,稳了稳声音,言:“那燕妃娘娘落胎了,有传言说是她自己亲自动的手!”
“亲自?”
月伯叹口气,感叹皇族未降生的小生命就这样没了:“具体不知,作为母亲是不会狠的下心害自己孩子的,毕竟是传言吧。哎,现下天帘殿重重天兵把手,将军亲自在燕妃寝殿周遭巡逻,不过据殿里流出的消息说,或许是天帝自己的旨意,亦可能是其他后妃施的手段。”
半月与司命显然排除了后一种想法,均默然站起身。
过不了多久,他们都该走趟天帘殿了,这棋这酒怕是都下不成喝不了了。
……
天帘殿,燕娘所居的后妃内殿。
静静躺在床上的燕娘面色惨白,裙摆上染着的血一大片一大片的,床边两个宫婢手脚麻利的处理着污血,眼里倒是藏着活该。
未出生便胎死腹中的孩子没能在殿内见到踪影,看来该是早就因血污有辱皇族贵气被急急处理掉了。燕娘睁眼看着宫婢忙碌的眼神呆滞无声,惨白脸上的神情倒是没有悲伤。
孩子……终于没了呢……
脏污的血气溢了满殿,苍孤刚行至殿大门,便皱眉捂了口。身后时常跟着的狗腿跟班卫德示意他主子一声,亦捂了嘴巴,领路跨进了殿中。
挑帘的声音惊扰了两宫婢的动作,二人手上停下,身子均是一弯,恭恭敬敬一声:“陛下。”
苍孤一身冷肃的黑色劲装,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理着自己的袖口,不看那床上共枕过无数次的女人,直径走到两宫婢面前,道:“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道恒宫来的医者说娘娘身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后续需要很长时间的静养调理。娘娘这是头胎,养不好的话,恐怕……”
苍孤也无感那宫婢欲言又止的话,挥挥手让两人下去,行至放着金盆的木架前,亲自拧了拧红水中已染了色的白绢帕,几步走至床前。
孤自是知道那宫婢想说的是什么,他是神,堂堂天界之主,不是什么弱小凡人,何况,他若想要子嗣,能替他生的后妃多得是!
在床边落座,俯身擦去床上女人脸上突然冒出的冷汗,苍孤勾了笑:“孤屈尊降贵亲自照顾爱妃,爱妃落胎有功,怎就受宠若惊出了一身冷汗?”
薄被下的手屈成拳,燕娘不动声色的握得死紧,嘴作势张了张,最终只给了苍孤一个愤恨毕露的恨绝眼神。
“呵!”将白绢帕轻轻落在燕娘脸上,刚好遮住了她可怕的颜色,苍孤能引起燕娘冷颤连连的手指轻轻柔柔的刮在她的脸侧,然后是下颔,一下一下,再缓到让人想凝固呼吸的到了她纤细的脖颈处。脖颈之上的血脉毕现,因身体主人的的颤动,那处的血管异常突出,苍孤就是停在那处,缓缓的划着,一下又一下的折磨着,而脸上神情则是方才一冷笑后的始终一言不发。
站在帘子前的卫德在一旁看得毛骨悚然,他不是第一次见识陛下的狠劲,却难得看见苍孤如此时一样,颇有耐心的慢慢与对方熬着耗着,他那陛下做的最长久的便是一针见血,这样的费劲是有多大的怒气啊!
燕妃与陛下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甚清楚,再说陛下的心思也是越加的难猜了啊。卫德缩缩脖子,正欲悄悄退出帘外,候于外间。一来是为自己小小的心灵着想,二是为他主子留下个更私密的空间。他可遭不住陛下杀人不见血的折磨啊。
没想,自作主张的刚一出帘外,苍孤便有意识的开了口:“卫德,站住。”
“……是,是。”卫德一滴冷汗落下,乖乖领了命,步子又移了回来。
苍孤满意的勾了笑,放回视线于燕娘身上的同时,直起了身,已有要走之趋势。这一动,卫德自是求之不得,而绷着身子横躺在床上的燕娘则是不明状况,正欲忍不住的厉吓一声,完完全全与之摊牌,苍孤却是再次抢先有了动作——
“爱妃,”手指再次在燕娘血脉明显之极的脖颈上来回一擦,“好好养身子,养好了,再来好好的决定孤该是怎么个死法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卫德随着猖狂大笑的主子离去,离殿之前忍不住回头一眼,略有叹息的呼了口气。
同床千百年,无论真心几何,不过此果,何必呢,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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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
蜀阳县已是透亮。重阳当日,凡是能路过马车的街口都被县令派人提前清了一清。
县令公子送葬的一行人略有不同,唢呐的声音被索寒的箫声所代替,锣鼓的声音则是没了影,一路行去,队伍中只是箫声,甚是哀怨、阴沉。
因为这晦气的送葬,昨夜热闹过后的人们都还躲在家里,等待送葬完毕才准备出门,除了一些雷打不动的香客,如往常一样,天一亮,便提着供果备了香油钱去了各自常拜的寺庙、庵观。
街口与茶馆相对的是城里最大的客栈,而这最大的客栈也是大门半开,为这送葬的队伍,小心翼翼落下不少生意。
一身红衣的公子抱着隆着肚子的青衣姑娘,跨出客站大门的脚步虽稳当,却带着明显的急色。
男子凝眉看着透亮的天,没想他竟整整花了一个时辰!
继而,红衣公子一勾唇,不知盯向哪处,心里便莫名来了气,呵,不知安生的砚冥,倒是本尊与先师轻瞧了你!
送葬的队伍随着箫声在继续,至西城门还有很长段路。而街口的客栈已恢复了寂静无人烟,样貌出众的人影已消失无踪。而因为红衣男子的刻意,躲在各家中的百姓们也不会注意到。
送葬者,以笙箫,西城渐近矣。
65第063章 裂魂尽欢(一)
裂魂渊。
茗淮被刺骨的阴风冷醒,扫了圈周围陌生的环境,眨眨眼茫然道:“师父,这……是哪里?”
“裂魂渊。”兮穹俯身抱起她,缓缓飞至上空中央。
紧了紧环住她师父脖颈的手,顺着他的视线,垂眼看去,一切尽收眼底的同时,茗淮打出寒颤:“来这里…干什么?”
“呆在这里,直到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为什么?”茗淮没有激动,眼里沉着深深的疑惑。有师父在身边,她自是不会将害怕排在第一位,疑惑才是最困扰她的。
“……”兮穹张张嘴,终不发一语。
“我不知道怎么当母亲,但这里连我都觉得不舒服,这里比镜水池还要冷,”茗淮认真的对上兮穹幽黑的双眸,一字一句的吐出同样认真的字句,“师父,这里并不适合宝宝出生。”
“淮儿,呆在这里,直到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纤长的睫毛闭眼的瞬间颤了颤,兮穹轻轻重复一遍,松了手。
“师…”如落地般的实在感让茗淮的惊呼卡在喉中,她两手紧抓了兮穹的手腕,脚下这才敢用力踩了踩无形的空气。
“放心,为师施了结界,你可踏如平地。”
茗淮轻轻点头,侧头望向那石缝中唯一的鲜亮:“这些花还挺好看的。师…夫君说要留在这里,娘子听夫君的便是。”
扬起的笑脸配着仍是不自然的称呼,看着将视线落在颜晓花上的小妻子,兮穹心绪复杂的勾出笑:“淮儿很乖。”
淮儿并不习惯“夫君”这称呼,自己便不强迫,茗淮并不喜欢这里,却妻随了夫言。兮穹微转了方向,袖下的手并指直指不见底的深渊中央,骤然间黑气便不声不响的淡了去,舒展了指尖,他看回身边之人,默默一句:淮儿,相信为师。
——————————————————————————————
天界。
天帘殿内王者尊贵的宝座上,正坐着面带“悲伤”的苍孤。座下,是因为他冷凝不知看往何处的视线以及长久不语而同样沉默不敢言的众臣子。
弯着腰的卫德悄悄用袖下的手拧了圈自己大腿,以突至的疼痛来止他双腿的酸麻。接着他瞄一眼右方上首的主子,一滴冷汗自额角划下。
这都要午时了啊。
枯站了个上午,本就没喝到早酒的半月觉得烦躁,于是出头当了先锋——
“午时降至,半月与众仙友已候多时,陛下有何事还请明言。”
这一言说出了众仙家的心声,于是齐齐将手一拱:“臣等愿为陛下解忧!”
“好!”苍孤将手一拍,“好一个为孤解忧!”
“……”大殿众仙家将微低的头又向下埋了埋。
半月几不可见的皱皱眉,在司命的悄然拉扯下,退回他身前。而苍孤这边,自是拿这个在他眼中没什么印象的半月开了刀——
“半月仙君吧,孤记得你喜游玩山水,过得倒是散仙的生活,孤这天帘殿的玉石板还没踩热络吧。”
“陛下见谅,半月奉旨居了个虚位,喜得自在,朝堂之事,有众多仙友为陛下分忧。这脚下的玉石板,自是踩不热络的。”半月将皱眉显露出来,直直顶了回去。
一旁的莫生在其话音未落便暗了双眼,侧放的手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握紧了手中毛笔。
半月怎就这时候沉不住气了。
而座上同样暗了双眼的苍孤,却是缓缓站起了身,脸上却像是不在意般,仍沉浸在痛失骨肉的“悲伤”低唤:“卫德,将人带上来。”
卫德诺诺一声“是”,在众仙家的注视下快而稳的行至殿外,不过少顷,便亲自领了一男一女两人返回。众仙随即看去,惊讶与不解乍现。
男的他们自是认识,只有重大宴席、会议才会被请上来坐坐的地府阎王;而女的,竟是一只低劣的,他们可以轻易觉察到妖气的蛇妖!一条修行不过千年的蛇妖!
半月在阎罗与那蛇精间扫了个来回,勾起未达心底的笑意。这天界,何时有妖怪精鬼能上来?也难怪这些仙家如此惊讶了。
如是,自然也由他来首当其冲的开这口:“陛下请阎王与这下界小妖上天,是何缘由?”
“知众仙家疑问颇深,莫急莫急,”苍孤抬手,脚步未迈,卫德便识相的几步迎上去,托了他的主子,俯身埋首的引着苍孤走下台阶,站至众仙面前。
接着卫德完成任务退至一边,而苍孤抬手理了理朝服的金边宽袍,瞬间冷凝的目光有看向了不明的某处,低沉道:“众仙家想必已知晓,孤未出生的皇子胎死腹中,孤从半夜得知此事便未曾入睡,而孤同样沉痛的爱妃到现在滴水未进,一个人关在寝宫内不见他人,连孤亦是不愿见上一眼。”
眼见着面前不过五尺之距的众仙屏息以待,苍孤眸光一闪,继续到:“皇儿死因,到今早前一直未明,现下终是被孤查明…”抬手指向那蛇精,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闪着寒光,“我儿一团血肉,尸骨未全便是你这妖孽所害!”
啊?啊!那台下蛇精正是带兮穹所托之物前往地府救爱郎的白蛇,只见她吓得猛的跪了地,还不是很明白怎么就被带到这个地方的脸瞬时白了。
“陛下,小妖怎会在这里?小妖怎可还得了您的皇子?天地陛下明鉴!”白蛇再无知、看这场面的架势也知面前那一身以明黄点缀的黑色华服男子是这天界的主人。
而一旁看似大老粗的阎罗亦甚是知事的提摆跪拜:“下臣地府之君阎罗参见陛下。”
方才怒气尽显的苍孤收回手,看一眼阎罗,眸色深沉间,拔高的声音已是恢复平常:“起身吧。”而后又道:“阎罗爱卿就来替孤讲讲,你带上来这小妖是如何害了孤之子。”
五大三粗的壮汉子身子轻易颤上一颤,心上一惊一松,奉旨把已做过润色的一番事实道出:“此妖孽乃兮穹所派蛇妖,昨夜前夕交了团仙灵颇浓的光晕,以做换为她爱郎魂魄的筹码,下臣刚接下,便觉一股邪气满溢,随即在阎罗看见一些东西后便消失了。”
接着,阎罗跪地又是一拜,装模作样的为自己求情:“陛下,请允许下臣将功赎罪,这条不知好歹的白蛇能一泄您心头之愤,念在下臣亲自带这蛇精上来,恳请、恳请陛下轻判。”其实,他也清楚,这事与碧穹宫主牵扯了干系,依命而行的装模作样还是得带几分真心的。
“泄愤?哼,不过一条被利用了的弱小蛇妖!何其低劣!”苍孤冷哼一声,手指重重一弹,那白蛇便如曾经无数次痛苦的蜕皮般,褪去一层漂亮白皮,狠狠摔倒的身子是鲜血淋淋的原形。
过惯天界安乐日子的仙家们对于突至眼前的血腥,多是厌弃的闭闭目,要不就是轻皱了眉,更甚者直接用宽袖捂了口。而这些更甚者自是殿内那些相比之下要娇柔些的女仙。
带着一片血淋淋的一番话下来,虽未说得明白,但众仙却是心知肚明了,陛下真正想泄愤的还是那一人啊。某些还偏向某人的仙家暗暗考虑起自己是不是应该重新表明态度。
眼下,某些仙家心中虽有反驳,也是被迫摆明了苍孤就是要对那人下手的事实啊。
苍孤满意的看到某些固执仙人眼中的转变,又道:“想必众仙家也知道我儿枉死一事是与谁又牵扯,孤以政事为重,先审眼前蛇妖是如何与那疯魔的伪君子勾结在一起才是关键。”说着,他转着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转向仍跪在地的阎罗:“阎罗你说看见了些东西,给孤说说,你看到的是什么?”
又是轻颤,甚少上天,只听过天帝狠绝、从未亲眼见过他手段的阎罗第一次生出“自己魁梧的身躯还没弱不禁风来得实在”的感慨,至少,轻易倒下也容易得多,也不会那么丢人。
他闭眼,复有睁眼,答:“那青绿光晕带着邪气消散前有八字,曰:‘碧穹易主,何以笙箫’。”
闻言,苍孤甩手厉吓:“何以笙箫,何以笙箫…好一个好一个何以笙箫!”
虽早已在阎罗口中听过这八字,但当着众仙家的面再听到这八字,他更是觉得无比的愤怒与厌恶!
一旁的卫德禁不住一抖的同时,不忘他主子早有的吩咐及时踱步到那白蛇跟前,接着,看一眼血肉模糊白骨半露的白蛇,掩掉眼中恶心与惊怕,挥手吩咐:“抬出去,丢下重凡门,陛下恩典,给她个完整的魂飞魄散。”
“不要…不要……”听到“魂飞魄散”四字,白蛇终是忍着头呢喃出生。
“不…不…,我还要救,救我家相公的命……”
“等等,”忽然一声,苍孤看向领命被放回地面的白蛇,眸光一闪:“你那爱郎已还魂重入人间,孤便好心的让你下去寻他便是。”只要你这剥了皮的血肉白骨还能撑到那一刻。
“陛下……”殿中有仙家不赞同。
苍孤看一看那几位仙家,又看看手中握着的早准备好的生肌果,大笑:“孤只是成一段姻缘,一段必以伦常所不容而断绝的姻缘,哈哈哈哈哈……”
66第064章 裂魂尽欢(二)
卉木萋萋,春日迟。东城门外的池边柳条抽芽的并不鲜亮,被春风一路拂过的各家院落的春花,倒是绽了花苞。
粉粉嫩嫩的桃花开得不够烂漫,桃花纷飞的三月,只零零落落的几点生在伸展的枝桠上。
蜀阳城迟入的春,衬着人意,始终少了几分春意。那人意,自然又要归结到挂了白灯笼的县令府邸上了。
亮了整夜的灯火在鸡鸣时燃尽,空落落的白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上面粘着的大大的奠字在整个邱家凝在春意寥寥的萧索中。
因着这份萧索,一身红衣的修长男子站至门前,本该鲜明的引人注意,整条街再无他人,只能是无人问津了。
邻街渐渐响起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木头铁具的碰撞声,有炊烟袅袅升起,人们已经在为早集做着准备。
这才发现自己站了近半个时辰的兮穹从烦扰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舒展开轻皱的眉,伸出掐指而算的手,朝邱家红木大门一弹,收了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刚亮的天因为乌云的笼罩阴了下来,看样子一场清晨的春雨又将落下。兮穹收回视线,捏着手里的碎银踏出无人问津的街道,往邻街的集市走去。
……
“诶,听说了吗?那邱家的小公子明日就要出殡了。”
“这回算是死透了吧。”
“可不是吗,昨儿6大夫从邱府里回医馆,一路都在嘀咕,说一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给死人看病呢。连6大夫都说不可能再醒过来了,这回可真真是死透了。”
兮穹提着几包糕点从邻铺的糕点香里走出,飘着茶香的茶馆里便传来清早偷闲喝早茶的人们的八卦。
朝茶馆里看了一眼,兮穹放弃撑开伞的动作,脚步一转,跨进了茶馆。
“公子来得好来得巧,喝早茶冲浊气,这位公子是要毛尖、竹叶青?还是山茶、雪芽?”眼尖的小二速速一收斟茶的长嘴壶,抹布往肩上一搭,笑着几步迎向兮穹。
人一多,一身红的兮穹自然极易引人注目。偏巧还是碰上茶小二这样你来我往迎客送客极都极擅长的人。
“……”兮穹往旁边让了让,让被其挡住的门外光亮透进来。而后往大堂扫视一圈,目光清冷未变。
“大堂杂乱,要不公子上午后才开放的二楼雅座?”自以为领会其意的小二眼珠子一转,见兮穹人精贵,非凡气质又有几分熟悉,正绞尽脑汁想这位公子是不是来过他们茶馆,兮穹已有了回应:“不用,那里便好。”
茶小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靠窗二人桌的邻座,三个还带着一身胭脂味的书生正聊邱家的奇事聊得起劲。
“这…”小二犹豫,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会吵到您啊……
“无妨,不过喝杯早茶的时间,”兮穹唇角淡淡一勾,朝那方走,“一壶青山雪芽。”
茶小二稍愣,跟着过去掸了掸二人小桌,留下一句“公子稍等”,便嘀咕着“哎呀呀,真是勾人哦”离去。
等茶的时间,不过片刻,兮穹匀了匀做工还算精致的茶壶,倒了一杯,执起冒腾腾热气的茶,望向窗外那沁在细雨中的早市,耳边是那书生三人因为他的闯入而稍停复又响起的谈论声。
“对了,时隔六月,前些日子邱公子被一进城卖菜的农夫发现时,那样子才叫一个惨不忍睹哦,把那农夫吓得哦……”
“邱公子的尸身就在护城河边,据我那在县令府当差的衙役说,他们当时赶过去时,看到的邱公子比上回更瘦骨如柴不说,脑水、肠子什么的也是流了一地呢,那个血淋淋啊。呫呫…不是从棺材里就带出的那一身没变,以及身上那传家的玉佩,怕是县令大人也认不出来他这儿子呢。”
“哎,是呀,邱公子这回死的可是惨多了。上回县令大人花大价钱做了法事以求安息,没想闹出个诈尸的名堂…哎,这回倒是没听说再请寺里的高僧做法……”
“嘘!小声点,听说佛门清净地也闹脏东西了,我们这蜀阳啊,最近还真是流年不利,这三月一入春,已经连着下了十多日的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