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卿发少年狂

第 6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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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敢留下来赏玩,而是贡与皇帝的原因。

    “那鼎,现在在何处?”李茂问妻子。

    “我把它沉到留轩那边的湖里去了。”方氏原本是想把它埋了的,但是她总觉得埋了不放心,于是就把那鼎沉在了自家园子里的湖中了。

    “此时你不要再烦神,我会来处理。”李茂沉吟了一会儿,又说道:“铭儿也有很长时间没去岳家了,这样吧,铭儿明日去外祖母家一趟,顺便请你外祖母来住几天。”

    方家老太太管家这么多年,就算两个媳妇进来也没有放了管家的权,若是问她,一定能知道什么。

    妻子愿意开这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第二日,李钧一早就被礼部的官员召了去。他过几日要去紫宸殿参加“金殿传胪”,他们这群没有出仕的进士都要赐予进士袍和进士巾,而且还要在礼部跟着专门的官员学习一些基本的礼仪,以免殿上失仪,成为朝臣们的笑柄。

    等到了中午,出去各园子“探花”的探花郎也要回来了,他们还要在礼部的“青云阁”里举行“探花宴”,每个进士都要拿一朵探花郎们带回来的鲜花赋诗,然后留在阁内,成为这届进士们的“探花诗”。

    说是拿着花当初赋诗一首,其实哪里有那么多急才,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李钧本来的特长就不是作诗,在辞赋一道上也不精通,昨夜回了房后,拿了几幅以前做过的诗词看了半天,总觉要是拿出去肯定要被笑死。

    好在春天开的花无非就是桃花、杜鹃、迎春、杏花、芍药等花,这京中的园子里产什么花他们早就找齐邵打听过了,现在临时恶补,也还来得及。

    李钧熬了一夜,想了几首桃花、迎春的诗词,觉得拿出去不算太过难为情,又反复记诵,生怕自己忘了,这才头一歪睡了过去。

    等他早上被小厮们唤醒,坐起了身,伺候他的小厮虎子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少爷诶,你这样子不像是去参加探花宴的,倒像是去参加白事的啊!”

    “不要乱说!你这般口无遮拦,小心给少爷招祸!”另一个小厮皱着眉呵斥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李钧一眼,“少爷,你眼皮肿了,眼睛里还有许多血丝,看起来确实像是哭过一般,要不然,小的去拿两个熟鸡蛋,你敷敷眼睛?”

    李钧不好意思说自己熬夜作诗熬的眼睛发酸,给自己揉成了这样,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叫小厮们拿铜镜来给他看。

    他一见镜子里自己满头乱发(自己抓的),两眼红肿的样子,连忙惊得跳了起来,“怎么成这样了?”

    天啊!他还想做出从容不迫荣辱不惊的样子去赴宴呢!

    这样子,谁都知道他昨晚没睡了!

    一片鸡飞狗跳满院忙乱以后,一个勉强可以见人的李钧终于出了炉。

    他身上的衣服是顾卿特意叫针线房为他做的,无论是料子还是款式都是在官宦子弟中绝不会落伍的那一种,再配戴上他中了进士以后李茂送他的玉佩,虽然面皮黑了点,身子魁梧了点,但总算看上去像是个文士而不是武将家的孩子了。

    李钧傻兮兮地看了看自己,跟着礼部来迎接的小官出了门。

    等到了地方一看,不知道有多少进士和他一般两眼红肿,满眼血丝;甚至连那种纵欲过度,脚步虚无的都有。和这些人比起来,皮肤微黑的自己看起来倒像是比较精神的一个。

    这时候李钧才微微笑了起来,刻意摆出来的精神样子才松了下去。

    也是,人生两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谁得偿心愿能睡得安稳?若是有家人朋友祝贺,狂饮都是有的。

    还有些年少多情的,金榜题名之后就去过花烛夜的也有不少。想来昨晚平康里也不知道多了多少佳话。

    像他这样通宵作诗的,怕都是异类了。毕竟都成了进士的,作诗这么没有灵性的,怕也是少数吧。

    没一会儿,一身清爽的齐邵进了屋。对于这位年少的状元,所有进士自然是让开一条道路,让他站到所有人的前面去。

    礼部侍郎带着一群小吏们捧着进士袍冠从后衙过来,这届的进士们纷纷拜过这位当初的春闱时的司考官,现在他们都是天子门生了,不能再拜见座师,但在礼仪上,这人是对他们有知遇之恩的。

    礼部侍郎坦然受了他们的礼,开始细细教他们参见皇帝以及接旨领赏后格式动作。他说的细,教的慢,可是还是让李钧头痛不已。

    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后若是留任京官,怕是没几天就要因为“御前失仪”而丢官回家了。

    所有进士在礼部学了一个多时辰的为官礼仪,又学会了如何通过袍服和装束来区分官员的品级和职位,等到了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礼部大门外有人来唤。

    “探花使们已经采了京中各种鲜花,开始往回赶啦!”

    “咳咳。”礼部侍郎也是喜欢热闹之人。“既然如此,我们去青云阁入席吧。圣上已经赐下了宴席了。等会大皇子也会过来。“

    “皇恩浩荡!”一群进士刚刚学的东西,立刻活学活用了起来。

    礼部侍郎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一马当先,带着所有人往礼部的青云阁走。

    待入了阁,大皇子也在宫人的簇拥下来了礼部,在接受过进士们的参拜之后,在主席位置坐下,等着探花郎带着鲜花回来。

    没一会儿,门口听见了锣鼓礼乐的声音,头上被闻讯赶去园子里的妇人们插满了鲜花的赵聃和另外一名年轻进士一身狼狈的走了进来。他们的身上、脖子上都是各种花瓣,可见在各家园子里找花的历程绝说不上一帆风顺。

    大皇子微笑地看着指着捧着花篮的两位探花使,下令道:

    “既然探花使们都回来了,就让两位探花郎给各位进士发花吧,只是若是各位做不出诗来,按照规矩,可是不能入席的!”

    大皇子此话一出,许多进士心里咯噔一下。

    也包括昨夜挑灯作诗的李钧。

    ……说好的自己挑花作诗呢?

    说好的随便挑一朵桃花芍药迎春呢?

    这……这路子不对啊!

    许多人神色惊惶地看着两位探花郎,而两位探花郎都是年纪很小的少年,立刻露出了“嘿嘿嘿嘿”的怪笑出来。

    哈哈哈哈,等着看他们发花吧!

    所有人按照名次一个个去拿花。首先是齐邵,赵聃给他发了一朵芍药,齐邵笑嘻嘻地把芍药往衣领上一塞,咏出一首芍药的诗来,引起一片叫好。大皇子听了这诗,也觉得挺好,点点头伸手让他入席。

    榜眼陈修在另一个少年那拿了一朵桃花,咏了一首,也顺利入席。

    旁边有官员拿着本子一一记录,到时候要封存到青云阁里去的。

    探花就是探花使赵聃自己,他笑嘻嘻地说:“我还要发花哩,等各位都坐完了,我捡一朵赋了诗再入席就是。”

    他这话一说,显然是对自己作诗的才能十分自信。大皇子也允了。

    探花之后就是二甲第一名的传胪李钧。他走到两人前面,赵聃正准备给这个朋友找一朵好咏诗的花,另一个探花使却立刻从篮子里拿出一朵牵牛花来,递给了李钧。

    他是二甲的第二名,从小也自视甚高,一路乡试省试都是第一,到了京中,才学不及齐邵和陈修就算了,脸皮长得没有赵聃英俊得不到探花也服气,只是居然连二甲第一都没拿到,却被压在这个黑脸汉子下面,心中窝着一股气。他一心觉得李钧就是靠亲戚关系爬上来的,圣上点他一定也是看在他叔父的面子上,刚才他听大皇子说由探花使发花,心中不知怎么地就想刁难他一番。

    这牵牛花本该五月才开,他在摘其他花的时候发现这一支不知道为什么提早开放了,心中有些赞叹,便鬼使神差地摘了这不属于名花的杂花,丢到了篮子里。

    如今拿这牵牛给这传胪,瞧他那黑脸粗壮的样子,牵牛配他才叫适宜!

    这探花使拿了牵牛花给李钧,一旁的赵聃当时脸色就不好看。探花使从各园挑选有名的花木,放入篮中供众进士挑选,原本就是“以花喻人”,给后人留下佳话的美意,哪里有放杂草杂花在篮子里侮辱人的!

    更别提拿出来恶心人了。

    这一下子,齐邵和赵聃等人就把这个探花使当成了没眼色没脑子的家伙,赵聃甚至觉得自己和这人同为探花使实在是丢脸。

    赵聃看不过去,对着那少年冷声道:“这牵牛算的什么名花?你拿牵牛出来给李传胪,实在是……”

    “无妨。”李钧淡淡地打断了赵聃的话,拿过了那朵牵牛。“花本就不分上品下品,都是人给它们分的品级。这位同年觉得牵牛当得人们为他赋诗,那李某就为它赋首诗,也不枉它赶在花期之前,在名园里提早开放,等着你们去采。”

    李钧只是直率,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这个二甲第二名在刁难。

    他接过花,思考了一会儿……

    东园,锦绣院里。

    方氏惊讶地看着被儿子接来的母亲,倒吸了一口气说道:

    “娘说什么?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千年的古鼎?也不是你让刘嬷嬷拿过来的?”

    ☆、第116章 咱有权有势

    “没有。我们家没这样的东西。”方老太太摇了摇头,“婉儿,刘嬷嬷怎么了?为什么你老问她啊?”

    方氏心里乱七八糟的,一向信任的嬷嬷从头到尾都在骗她,这局已经不知道布了多少年了。

    再想想看,年前说老太太不对怕是鬼附身的是刘嬷嬷,后来积极奔走找神婆的,也是她。

    原来她以为早就摆脱了的噩梦,早就已经缠着她了。

    “刘嬷嬷要害我。”方氏看着一脸担心的娘亲,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她害我差点丢了孩子,又想害我的名声,我们府里老太太把她捆了,可是她莫名其妙的自杀了。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目的,我就请了你来问问。”

    “我的个乖乖啊,你到底受了什么罪啊!”方老太太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摸着方氏的肩膀和背后哭道:“难怪瘦的就一把骨头了……上次你怀铭儿时养的多好啊,天杀的刘嬷嬷,居然要害我女儿和外孙啊……”

    “刘嬷嬷不是家生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们方家发迹晚,虽然在前代时家中也出过不少官,但是中间断的很厉害,家生子没有多少,这刘嬷嬷是外来的,但怎么来的,她却一点也不清楚。

    “娘,你一定要帮我,现在我带过来的丫头我自己都不敢信了!”

    方老太太回忆了下。

    “你祖母以前有个嬷嬷,年纪很大了,也没有成过亲,就动了找个丫头做干女儿摔盆捧灵帮她扫墓的念头。府里的家生子都不合适,攀附来的她有看不上。那时候我们家正是最好的时候,人手却不够,就在外面采买了一批人,这刘霞投了那嬷嬷的眼缘,就成了她的干女儿。”

    “刘霞进了府以后,对那嬷嬷很是孝顺,你祖母去后不久你,祖母陪嫁的那位嬷嬷也去了,刘霞掏了所有的积蓄给她送了终。那时候你刚定亲,我看她品性好,做事又稳重,年纪大不需要慢慢调教,就让她做了你屋里的嬷嬷,管着那些小丫头。”

    方老太太倒竖着眉,“若是和刘嬷嬷一起采买进府的那一批人里有包藏祸心的,怕是你旁边已经成了筛子。你别害怕,娘回家就去查,看看当时和刘嬷嬷一起进来的有哪些人,若是有进了你府里的,就把名单和卖身契都给你送来。刘嬷嬷,我让你爹去查。”

    方氏的父亲是大理寺卿,专司刑狱审查之责,他要去查,也十分便宜。

    “娘,女儿就靠你了……”方氏红着眼睛道,“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人要害我,弄的人不人鬼不鬼,幸亏老太太和老爷不嫌弃我,不然,我早就活不成了!”

    “我的乖乖儿诶……”方老太太把女儿揽在怀里,“当年我就说信国公府上下都是好的,老公爷老太太都是公认的和善人,你嫁的虽然不是长子,可也是个教养好,从来没有过劣迹的。你现在命已经比大部分女人都要好了,你要多想想我那外孙子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要一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你这样的都要寻死,那你叫天底下那么多苦人怎么办哟?”

    话说这边方老太太在房里安慰着女儿,休沐在家的李茂却在湖边指挥着家人下水。

    “这在这一块儿,下去看看。”李茂对几个水性好的家人说,“无论湖底有什么东西,都给我拿上来。”

    “是!”

    片刻后。

    “老爷,湖底什么都没有。”一个潜到最底下的家人在湖面上猛吸了几口气,摇着头说:“下面只有淤泥,但是淤泥很浅,不像是能埋东西的样子。”

    不在湖里,那就一定是有人打捞起来藏起来了。

    据方氏所说,那鼎虽然不大,但也有两尺见方,这样的东西下人要带出去,门子一定会问,此刻必然还留在了府里。

    说不定,还能靠这个揪出一两个探子来。

    “把大管家和花嬷嬷都请来。”

    若是要搜查所有下人的屋子,就只能依靠内外两个大管事了。花嬷嬷为人机警,有她帮着搜查各院的丫头婆子,他也能放心的多。

    没一会儿,大管家和花嬷嬷匆匆赶来东园。

    “我丢了东西,是一个两尺见方的四足鼎,这是一件重要的物件,有许多年头,满身铜绿,一望便知。”李茂看着他们两个。“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帮我把这个鼎找出来,还有偷拿了这个鼎的下人,直接捆了,要谨防他自尽。”

    能下水捞方婉丢下去的铜鼎的,一定不是一个人。这鼎在地上抱着容易,掉了水里一个人却不一定打捞的上来。

    “还有同屋的,也都一起绑了。”

    花嬷嬷和大管家一看李茂说的这么慎重,就知道此物非同小可,连忙口中称“是”,出了园子就去点派人手,一个一个下人房的去搜。

    李茂今日坐镇家中,就是为了彻查此事的,他派人唤了吴玉舟来,两人在书房商议了许久,吴玉舟领了命,将对江家和张家细细探查,晋国公府现在闭门,消息倒比以前难探的多。

    而平日里云梦阁的姑娘们接待达官贵人时,也会小心关注尹姓后人的消息。

    到了中午的时候,那个鼎找到了,正是在前院管着车马的一个管事的屋里,这人在府里也有快十年了,因为要经常备着车马,对主子们的行踪了若指掌,这个钉子若没发现,以后说不定还要生出多少隐患来。

    这个管事把鼎藏在马厩堆放的草料之中,有一喂马的小厮曾经看到过,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关系,就没有动它,也没有追问管事的。这次府里彻查,搜到了这个小厮的屋子里,他想到了那个鼎,就把此事抖了出来邀功。

    这下顺藤摸瓜,不但鼎找到了,那管事的被捆了,那管事的婆子以前也是大夫人的人,一家子一并全部捆了,等着审问。

    信国公府终于摸到了头绪,开始慢慢地把府里的探子连根拔起。

    他们却不知道,府里除了有这些不明身份的探子,还有些探子是先皇派来的,如今留给了楚睿所用,这信国公府的探子早早就把信函送到了宫里,将李茂今日异常的举动报了上来。

    “陛下,‘朝歌’来了消息。”楚睿的心腹侍卫递上蜡丸。

    楚睿捏碎了蜡丸。上面写着信国公府今日大动干戈,找一件丢了的铜器,最后在管车马的管事那里找到云云。

    此外,纸条还写了那天有人想爬李茂的床床,最后一家三口都被打死的消息。

    “看样子,信国公府真的没办法让人放心,年上闹出巫蛊,现在这么多管家都有问题,怕是立府的时候就进了不怀好意之人,一直经营到这个时候才发作出来。”

    楚睿想了想,和那侍卫说道:“和‘朝歌’传话,让他们务必保护好邱老太君和两个孩子,有消息说吴玉舟和陈轶已经回去了,既然有老国公留下的人,李茂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是!”

    青云阁内。

    李钧拿了那朵牵牛花,表面上淡定,实际上心里都已经抓狂抓到死了。

    他的长处本来就不是作诗,素日里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急智来,所以他拈着花,看起来胸有成竹,其实一脑子浆糊在翻滚。

    鼻尖上已经有些冒汗了。

    离得最近的那少年冷哼了一声。

    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不过是一朵牵牛花而已,又不是什么名株奇花,阁下要想这么久,不如让后面的人先来拿花,吟了入席,省的都在枯等。”

    那探花使一席话,让进士都注视起李钧来,就连坐在主席位上的大皇子也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大皇子自然能看出是这个少年找茬,这世上精于实务而不善诗词的人也是有的,说不定李钧就是这样的人。

    但官场险恶,这少年在当面发声已经算是比较容易对付的,若李钧以后要走上仕途,像今天这样的事还不知道会遇见多少。

    他可以看在信国公府的份上帮他解一次围,却不能帮他解一辈子。若是此次他被人看轻,以后一辈子都会有阴影。

    李钧被他们盯得后背发热,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张开了口。

    “叶细枝柔独立难,谁人抬起傍阑干……”

    这话的意思是说牵牛花并不是坚强又独立的花,甚至要依靠阑干才能生长,确实不是什么让人惊艳又具有风骨的有名之花。

    在这里作诗的进士们,大部分都是借花咏自己,或是抒发自己的抱负,或是彰显自己的个性,还没有一个向李钧这样一开口就说“啊,我实是才能有限,也确实依靠着坚强的后盾在生长”这样的。

    ‘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才没德’。

    那少年心中嗤笑一声。

    这诗不但平淡,而且立意不高,实在称不上什么佳作。

    李钧被众人盯着憋出了这一句,后面的两句就像是自己生出来一样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也许真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吧,李钧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出其他情绪,平静地吟出了后两句。

    “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许时人眼下看。”

    “叶细枝柔独立难,谁人抬起傍阑干。

    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许时人眼下看。”

    后两句一出,那少年在心里把这诗默默吟了一遍,脸上的不屑也渐渐收了回去。

    赵聃在一旁笑的比牵牛花还灿烂,身后的进士们也一片叫好之声。

    李钧捏着花,心中道了一声“侥幸”,慢吞吞地把花插在了腰带上。

    叫他像是其他人常做的那样在头上簪花,把喇叭花顶在脑袋,就算他脸皮再厚,也做不出来。

    若是齐邵赵聃那样的美男子还好,他这样的黑皮书生,还是算了吧。

    大皇子见李钧果然靠自己作了一首诗,而且前抑后扬,用“我就是没你们才华惊人,也不是能独当一面之人,但我依旧在往上走,只要给我走到屋檐上,你们都要抬头看我。”彻彻底底地打了那少年的脸,心里也觉得挺痛快的。

    他是少年人,自然喜欢看这样的结局。

    要知道李钧的名次是二甲第一,现在已经在那位探花使之上了,这意思差不多就是叫人家洗吧洗吧睡了,他自己已经在上面了,你都已经抬头看了,就不要老想着让人家下来。

    自古文人相轻,若是一时才杰,难免傲气。如是一味谦让,反倒让人瞧不起。李钧要想在这些天子门生之间相处,不怕狂傲,就怕名不副实。如今诗也做了,脸也打了,这才算是真正的摸到了该有的门径。

    大皇子见场面僵了起来,笑着击起了掌。

    “我曾听太傅说过,牵牛花别名‘勤娘子’,从春末开始,每日只要鸡一开始叫,就往上爬,终会爬满屋檐阑干,盛开在整个夏日。李钧此诗做的极好,人说勤能补拙,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天赋惊人之人?无非勤尔。还望各位也能学习勤娘子的勤奋,无时无刻都要努力向上才是。”

    “恭听殿下训示,我等一定牢记殿下之言。”齐邵是这届进士之首,连忙出声回应。

    李钧诗也做完了,花也插好了,自自然然地落了席。他是二甲传胪,金殿之上的第四名,坐在大皇子的右首第二位,前面就是还没入席的赵聃。

    大皇子仔仔细细地看着李钧,突然说了一句:“你长得和李国公有些相似。”

    他曾见过李茂几次,自然知道李茂也是个方脸。

    “是的,殿下。我们李家人长得都很相似,以方脸阔鼻居多,面皮也不白。”李钧知道自己和齐邵等人一比实在是丑的多,也不避讳,直言他家人都长这样。

    大皇子点了点头,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方脸圆身子的李锐出来。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母后说李锐是最好的伴读人选,父皇也说了无论如何李锐都会去他身边,他早已经把李家人当做了自己人。但是他生性喜欢美丽的事物,就连他宫中的宫女和太监都比其他地方的齐整一些。

    他自然是希望来的伴读是个面目清俊,看起来眼睛不累的少年。

    可他一见李茂和李钧的长相,再结合自己打听到的李锐是个胖子的消息,立刻组合出一个上方下圆的怪异之人来,心中暗叫了一声“好苦好苦”,为自己未来眼睛遭罪的日子哀悼了一阵。

    托李钧的福,后来这那位探花使都在很老实的给各种花,再也没有弄出什么幺蛾子。若是刁难了一群人,这人以后别说想做官了,就是进了翰林院,怕也只有被孤立的份。

    但即使如此,这个少年的人品也受到了许多人的质疑。国子监里许多学生是和李钧相熟的,本身就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批同年中又以国子监学子为多,自然而然都就形成了一个自己的圈子。

    这少年被点为探花使,只不过是因为年纪最小而已,不过一个探花使就借着这个身份来刁难人,以后若是得遇高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公报私仇。

    他已早早的被打上了“气量狭小”的标签,日后不知道要努力多久,才能慢慢撕下。亦或者,他会怨天尤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

    探花宴进行了约莫两个多时辰就结束了,大皇子出宫不能太久,以免落下“结交大臣”的名头,这些人虽然还不是官,但以后肯定是要为官的。

    大皇子走后,这些人就放开了,甚至还有人喝高了,拉着礼部侍郎一起喝酒。好在礼部侍郎是个开朗豁达的性子,真陪着他们喝了几杯,而且说了一些朝堂上的趣事等等,有许多人觉得这侍郎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准备翰林院熬出来以后,求个人情,想办法去礼部任官。

    又过了几日,到了这群进士人生中最期盼的时刻。

    金殿传胪。

    顾卿听说今天李钧要上殿,一早就带着丫头婆子们一起去了西园。待看到一身青色进士袍,头戴进士巾,手持着笏板的李钧在李锐和李铭的包围下手足无措时,忍不住眼睛一亮。

    咦咦咦咦咦,果然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穿了制服都有型啊!李钧长相虽然一般,身架子却大,穿着这官服果然是撑得起来!

    “这就是进士袍?这料子也太粗了一点,样式也好土气。”李铭摸着李钧的衣服埋怨衣服不好,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嫉妒了。

    “不要乱说,这进士袍他们穿不了多久的,到时候正式的官位下来,他们就要换上礼服新发的官服,这进士袍注定穿不了多久,自然就不会用太好的衣料,你以为国库里的钱是随便用的吗?”李锐揪了揪弟弟的耳朵。

    李钊抬着头,看着仿佛陌生了起来的李钧,心头浮现起那句“我不是奴才”,一下子百感交集。

    作为弟弟,他应该是高兴与兄长这般成绩的,但一直以来他得到的信息都是“因为他将来什么都没有才必须努力读书”、“他这般苦读等熬出头来也最多是个小官”、“他出身这般不堪不会受人待见”这样的东西,乍一见他春风得意,心里升起的不知是嫉妒还是迷茫,甚至还有一些恐惧。

    “见了皇帝老爷,会封很大的官么?”李钊想起民间常有的折子戏,什么状元娶了公主做了大官出将入相之类的。

    见皇帝,一定会是很大很大的官吧?

    “一般是从七品。”李钧笑着看着自己的弟弟。“就是比我们武阳的县令要低一级的级别。”

    李钊点了点头。

    嘁,原来就是个芝麻绿豆官!他家祖父还在的时候,武阳县令年节还要上门来探望呢。就算他祖父去了,他家要做什么,往武阳县衙递个帖子也都方便。

    比县令还小的官儿,还要花十几年读书,啧啧啧,算了,他在意个啥啊。

    “你们今儿起的倒是早。”顾卿笑着出声,“你们又不上朝,起这么早就为了看你们堂兄穿一身新衣服?”

    “奶奶!”x2

    “堂祖母!”x2

    泪流满面,这唤她祖母的大军人数是越来越多啊。

    她能不能先躲起来哭一会儿?

    顾卿走到李钧身边,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纰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上要多听你堂叔的话,皇帝陛下人挺和气的,你不必害怕,自然一点就好。”她对这位皇帝印象还可以,觉得他虽然威风大了点,还不像是那种吓人的暴君,“若是得了官呢最好,就算殿上没封官也没什么,吏部尚书是咱家亲戚,有你弟弟李锐在,无论怎么样也不会一个官都不给你的。”

    “就算没过吏选,不是还有翰林院嘛。翰林院掌院是我们家亲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过得差到哪里去的。”

    顾卿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咦,这么一说,我们家还真是沾了锐儿不少的光……”

    “奶奶!”李锐气急败坏地说。“你在说什么呐!”

    就这么大咧咧的说“哦我和皇帝很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上头有人到处都是亲戚你放心”,“就算什么都不成还有个儿女亲家会照顾你”……

    真的没有问题吗?

    像是这么随意地说“我家就是关系户”这样的话,整个大楚也只有他们家奶奶了吧!

    李钧原本有些紧张,但是听着顾卿这种“满朝文武我家都有人”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就被逗得轻笑了起来,默默地“嗯”了一声,笑着说:“知道了堂祖母,皇帝陛下是好人,吏部尚书是我们家亲戚,翰林院掌院是我们家亲家,没什么好怕的。”

    他没说他已经得了堂叔的消息,已经有七成把握会得个鸿胪寺的七品官了。

    顾卿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啊!

    李铭和李锐两个无奈的耸了耸肩。还好都没有外人,不然说出去肯定要被人臧否。

    只有李钊一脸钦佩地看着顾卿,满脸的景仰之色瞎子都看的出来。

    堂祖母见过皇帝老爷啊!他好想问堂祖母,皇帝老爷是不是真的每天一套新衣从来不重样,一个人吃一桌子菜想要吃什么就吃什么?

    吏部尚书是什么官?听起来就好大,居然也要卖堂祖母家面子吗?翰林院掌院又是什么?居然和锐堂哥是亲家?

    锐堂哥不是才十四岁吗?这么年轻就成亲了?

    啊啊啊啊,京城的人家好了不起啊!成亲都比别处早些!

    他上京来果然是对的!

    顾卿在李钊像是膜拜一般的神色中得意地笑了起来,看着李钧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带完了大的带小的,马上还要有个小小的……

    这李家一家子是祖坟上冒青烟,才能请了她这尊大神来镇宅啊!

    “钧少爷,老爷和钧少爷的马都准备好了,在角门外等着呢。若是钧少爷好了,老爷叫他现在就走,准备上朝了。”

    今日是李钧第一次跟着李茂上朝,李茂自然要带着他先熟悉下,在路上也要细细的说起上朝前的各种准备。

    这是长辈的爱护,李钧自然不会推辞。

    一家大小站在门口,看着李茂领着李钧渐渐往坊口的方向去了。

    李钊看着兄长的背影,语气慎重地说道:

    “我要读书。我也要考功名。我要当官。”

    顾卿笑着鼓掌。

    “好志气!那堂祖母就让你堂叔给你请个先生,在家中读书可好?”

    李钊点了点头。

    顾卿看着李钊雄心勃勃地样子,心里不住盘算。

    听说只认得一些字,连小学都没读,那怕是要找个教小孩的启蒙先生了。他今年十二岁,等学到能考取功名……

    顾卿一呆。

    京城到通州的边界。

    “娘,为什么有人追杀我们!”连绣看着拼命在赶着马车的爹,脸上眼泪和灰尘都融成了一片。“老爷不是说放过我们了吗?”

    “咳咳……”红娘子在信国公府受了刑,刚刚调养好一点,却遇见了追踪之人,身体又差了起来。“不是信国公府,是娘的仇家。”

    这些人,果然不肯放过她。她就知道,就算是假死出来也是不保险的,他们怎么可能留着她这么大的人证在外面。

    李茂这么一放她,倒坐实了她已经背叛了他们了。

    恨只恨连累了女儿和丈夫,早知道她就只一个人假死出去就好了。是她贪心,总想着一家人能在一起……

    “你听娘说,等下他们就要追上来了,你等下看哪里比较平缓,抱着头背对着驿路跳下去,然后拼命跑,不要回头……”

    “娘,你说什么啊!我不走!”

    “你要走,你若是死了,娘这番奔逃就没有了意义。”

    红娘子话说到一半,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爹,为什么不走了?”连绣打开帘子,往外一看。

    “怎么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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