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说,为了李湄,她也得继续抛头露面。
方氏到了二十多岁突然成了国公夫人,这和从小就是公主的德阳是完全不同的。德阳郡主在大楚命妇闺秀的圈子里算是灵魂人物,若是她愿意带着自家媳妇,让方氏在她身边多听多想,想来以后就会好受一点。
至少离那些口蜜腹剑之人远些。
顾卿相信方氏会慢慢变好的,但一个人想要改过自新,会遇见的困难实在太多了。即使她自己挣脱了内心的桎梏想要站起来,也会有无数人举着道义的旗帜把她摁下去。
她之前结下的那么多善缘,等她死了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管用,若是可以,她想借这些善缘帮助方氏。
方氏的身份地位已经足够,现在最需要的,是他人重新看待的眼光。
方氏是一直看着邱老太君为着信国公府里所有的孩子做打算的,却没想到自己这么个“罪人”,也能被自家老太太如此放在心里,甚至不惜求德阳郡主做她一个“半师”。
人性总有善与恶挣扎之时,然而她何德何能,能在就要坠入深渊之时,遇见了她的婆婆宽恕以待。
是老太太、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是所有她的亲人,甚至她想要加害的侄子一起挽救了她这个正在滑向罪恶的灵魂。
而如今,老太太正在帮着已经跪倒在地的自己重新站起来。
方氏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悔恨有之,悲伤有之,但更多的,是那种绝对不会被轻易放弃和轻忽的感动。
德阳郡主没想到邱老太君请她来,提出的是这么一个请求。看着一脸恳切,如今连左边身子都不能动了的这位老人,德阳郡主只是稍微犹豫了片刻,就点了点头。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有两个儿子,自然知道一个妇人为了家庭的和睦和团结,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方氏郑重的对德阳郡主道了谢,在夫人中的人际交往,以及对大楚各种人际关系的熟稔上,这位德阳郡主实在已经是到达顶峰了,她愿意教她,是她的幸运。
德阳郡主走后,顾卿强打起的精神终于塌了下去,虚弱的闭着眼养神。
顾卿其实并不是个多会宽容的人,至少在现代的时候,她并不是这样的人。
她也会因为看到某个让人义愤填膺的新闻拍着桌子恨不得人去死,也会刻意避开家门口刚刚刑满出狱,在工地里老老实实搬砖的大叔,并不会对他表现出和其他街坊邻居一般的热络之情。
这便是傲慢与偏见。
对于“正义”和“我知道的事实”的傲慢,对于“人性”和“过去”的偏见。
顾卿如今并不觉得过去的自己是错误的,因为每个人在自己人生中的每个阶段,总是有着不同的价值观的。
但到了古代,她遇到了太多这样的情景:你打算你打算用忿恨去实现的目标,完全可能由宽恕去实现,而由宽恕实现的结果,远比忿恨带来的美妙的多。
她想,若她真的能回到现代,那一定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人人都说,好的恋爱会让人变得更好,学的更宽容、让自己变得更好来配得上对方;顾卿觉得好的穿越也是一样的。
好的穿越能让她看到过去完全看不到的风景,了解过去完全不可能接触的到的人,从而知道人生百态绝不是一是一,二是二,不黑即白这么简单。
她觉得这趟穿越,让自己变得更好了。也许她穿的身体并不漂亮,连年轻和健康都没有,她也没有亲自做出什么大事,更没有迷倒几个年轻英俊的帅哥,但她对于这段特殊的经历,留下的依然是十分美好的记忆。
当她回首这段往事时,竟然从来没有过悔恨,没有遗憾,也没有不忍和对自己的谴责,没有任何挣扎犹豫,只有欢笑,欢笑,还是欢笑。
这岂不是很美好的事吗?
顾卿张开眼,看着一脸百感交集的方氏,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像看待晚辈那样的看待她。
但这无所谓,要是能像朋友一样,也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她在轮椅上抬起头,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朋友那样笑容可掬地对着方氏说:“我快死啦,以后信国公府里,除了李茂,就你地位最高了。我不能继续时时刻刻让你警惕,但即使是这样,你还是要一直做一个好人呐。”
方氏眼睛和鼻子都火辣辣的疼,她哽咽着胡乱的点着头。
“不管有没有人盯着媳妇,媳妇以后都会做个好人的。”
就算没有了婆婆的看顾,也没有了大嫂日夜神出鬼没的出现,她也会自己时刻警惕着,不要再让自己陷入以前那种充满绝望的黑暗里去的。
好不容易有了希望,为什么还要回头呢?
顾卿看着方氏的表情,知道她明白了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欣慰地笑了。
“你现在已经是个好人了。从你开始悔恨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走向好人的那一边。我可以放心的走了,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啊。”
方氏悲伤的几乎站不住身子,一下子跪倒在她的身前,嚎啕大哭起来。
顾卿含着笑,用自己能动的右手抚着她的后背。
哭吧,哭吧,和你那不堪的过去道别。
从今天起,你要努力坚持一辈子做一个好人呐。
你的一生如此长,可怕的只是很短的一小段时间而已。
这笔买卖实在是划算的紧,不是吗?
七月中旬,顾卿终于起不了身了。
她没有办法再一点一点的打理自己的后事,也不能再喜滋滋的数着自己收藏的首饰,和方氏一起愉快的讨论“这个给孙燕妮”、“这个给李湄”、“这个给张素衣”之类的话。
邱老太君的病情在一点点恶化,张璇玑、寇麒和张玄接到消息以后,就入了府,搬到了持云院的外室里,片刻都不敢离开。
张玄是和邱老太君有过约定,带着罂粟花奶和曼陀罗汁随侍一旁,为她减轻痛苦的。
张璇玑则是被皇帝派来祈福的。邱老太君快要死了,天梁却没有一点黯淡的样子,楚睿听了张璇玑勘测到的天象,觉得还有希望,张璇玑便自动请命,跟着师弟来邱老太君身边观察。
可无论张璇玑怎么看,这都是一副将死之人的面相,完全没有回天的可能。
黑气弥漫的比张玄预想的还快,邱老太君能不能活到百日,都已经很难确定了。
七月上旬的时候,李钊的父母也从荆南老家来了。他们是听到邱老太君已经不行的报信,特意从荆南老家过来送她老人家一程的。
自家两个儿子在信国公府里过的这么好,就连前程都有了着落,李蒙的这位堂兄李荣是把信国公府当做恩人来看的,李钊之母更是感激涕零,时时刻刻在邱老太君身边伺候着,有时候方氏去管家里的事情,她就代替方氏处理邱老太君身上一些不适合孙辈打理的私事。
又过了几天,陪着自家的丈夫在最南边的崖州任官的李家庶女也赶回了京城。
她是得到“嫡母”病重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往回赶的,这是盛夏,等她赶到京城,整个人都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因为路途太遥远,她没带她的儿子回来,即使是如此,也让信国公府全府上下都十分诧异。
崖州偏僻,回一趟京城太难,她不是李家的骨血,本不必这样拼命赶回来的。
也多亏了“堂伯母”和这位“姑奶奶”来了信国公府,有女眷和没女眷是差很多的,她们的回来,让持云院里都轻松了许多。
李湄被抱到了顾卿的房里,日日夜夜的和顾卿住在一起。会这样做,是因为已经搬进信国公府的张玄说李小妹命格极贵,和邱老太君在一起,或许能稍稍减少一点她的痛苦。
说来也奇怪,在地上会到处乱爬,坐在父母兄长腿上都一刻不会停的李湄,到了顾卿的床上却老实的很,既没有像大人想象的那样会胡乱翻滚压到已经不能动弹的老太太,也没有因为不耐烦而大哭大闹。
等死的日子是很可怕的,顾卿正感觉自己的生命一点点的在往身体外流逝。她的四肢开始僵硬,连舌头都变得麻木。
如今她大小便都在床上,要靠几个丫鬟在她身下伺候,还好她还能说些话,能在大小解之前告诉下人们要准备什么,否则,她真的想死了算了。
到了后来,舌头越来越硬,喉咙里的痰也越来越多,常常有喘不上来,憋得快要一口气咽不下去的感觉。
这时代没有吸痰器,“鬼手道人”寇麒按照以前邱老太君和他说过的只字片语,做出一种小管子,可以插到顾卿口中,吸出她喉咙里已经有些硬化的痰。
这等腤臢的事情,但顾卿的几个孙儿都做过了。一旦老太太开始痰滞于喉,李锐李铭就会拿着管子毫不犹豫的用嘴把它吸出来。
顾卿每次见到几个孙子做这个,忍不住泪眼婆娑,泪珠子沿着脸颊使劲往下滚,每次痰吸完了,枕巾就要湿上几分。
最难熬的就是睡醒以后。顾卿过的太辛苦,以至于每次醒了以后,都会产生一种“啊,我怎么还没死,又醒过来了”的感觉。
可这时候睡在床脚的李湄总会爬过来,抱住顾卿的脖子,给她一个“早安吻”。
这是以前她病情还没恶化时,天天骗李小妹香吻的伎俩,而如今,却成了顾卿最后的慰藉。
这一日,天气十分炎热,内室里犹如一个蒸笼,无论下人们怎么打扇子,人都凉不下来。
太医说邱老太君如今体弱,是摆不得冰盆的,若是一不小心受了寒,怕是会更加痛苦。
所以顾卿的床边是没有冰盆的。
顾卿自从身子不能动了以后,确实感觉不到冷热,身上也不出汗,但她有眼睛,一看到旁边伺候她的方氏、李荣之妻、以及几个孙子满头满身的大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更别说小李湄贴上来时,她脸上那湿漉漉的触感了。
李湄有多怕热,她是知道的。
这时候她的舌头已经不太能动了,就连说话都很艰难。小李湄皱着眉头想要脱掉身上的衣服,又被方氏一次又一次的拉了回去,顾卿终于忍不住了,竭力地叫着什么。
顾卿从病情急剧恶化开始,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一直都表现出十分坦然的态度,也从来不像其他老太太那样絮絮叨叨的交代遗言,分割家产什么的。
她该交代的,都已经做完了。
所以老太太一开始叫喊什么,所有人都凑到了她的身前。
顾卿觉得自己是在叫喊,但实际上她说出来的声音实在太小,由于舌头的僵硬,话语也模糊的要命。
方氏抹着眼泪,开始在一边猜测:“娘,是不是想要老爷回来?”
自家丈夫到现在都没回来,娘应该是想儿子了吧?
顾卿摇摇头,心里急得要命。
李茂若是没回来一定是没办法回来,既然都危机到没办法了,谁会想他回来啊!
李铭整个前襟都湿了,怂着鼻子问:“是要请张道长过来吗?奶奶你是不是开始觉得疼了,要喝那罂粟花奶了?”
顾卿拼命摇头。
她不疼啊!她身上都麻木了!
李湄见奶奶拼命摇头,连忙想以前那样爬过去在她身上一通乱亲。
明明是很可笑的场景,可是所有人都哭的稀里哗啦。
“老太太到底是要说什么啊?”李钊的娘用手背擦了下眼泪,“是有什么遗言还没交代,突然想起来了吗?”
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家人围在顾卿的身边,从李铭到花嬷嬷,所有人都在一个个的说着各种可能,连是不是想要见张素衣,是不是要见如是庵的水月师太都问过了。
到最后,李锐实在是无法忍受了,咬着牙把耳朵贴在了顾卿的唇边,让奶奶再多说几次。
顾卿看见围在一起后热的更是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众人,把要说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李锐终是听清了,可是哭的却无法把话说清楚。
“哥,奶奶到底说什么,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奶奶说……”李锐泣不成声。
顾卿不知道自己的话为什么会让孙子哭成这样。
她说的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嘛。
李锐就这样一边哭泣着,一边继续说:
“奶奶说,‘别管我,放冰盆。’”
☆、第215章 李茂的决定
袁羲走了以后,李茂在居庸关的日子绝对谈不上好。
首先是居庸关的那么多难民。即使李茂想尽办法让他们南下去避难,可这些人就是不走。
人都是有故土情结的,这些难民看见一拨一拨的援军在往居庸关汇集,总觉得朝廷很快就能拿下范阳,进而收归幽州,居庸关是关防,三面显要,一面是水,易守难攻,这些难民觉得居庸关好的很,等范阳收回了,他们就回北方去。
于是造成居庸关人数越来越多,多到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步。
居庸关并不是一座城市,只是为了边军生活方便而渐渐形成了现在这种犹如镇子一样的规模。但它毕竟不是真的城镇,是没有这么多可以供难民生活的基础设施的。
没有多久,居庸关里遍地都是屎尿,如今正是夏天,蚊蝇乱飞,李茂生怕生出疫病来,紧急调配了一波士兵到处清理这些污物,又强制逼迫他们住在规定的区域里,在规定的地方便溺,否则就鞭三十。
没多久,李茂原本有的好名声就被消耗的干干净净,难民们都称他“鞭人国公”,说起他就会皱起眉毛。
居庸关这么大,就让他们住一住又怎么样呢?
这样的大热天,南下会热死的吧?
李茂从来没有想过,百姓是这个样子的。
在他的印象里,百姓应该是柔弱的、善良的、通情达理的。就和京城里西城那些受过雹灾的百姓,以及在上元节点燃孔明灯为死难者祈福的百姓那样。
正是因为他将百姓视为积弱的那方,所以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把百姓放在第一位,有时候甚至会抑制一些地方上的力量,来获取某种意义上的“公平”。
但如今这些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难民,却很快的让他看到了“百姓”的另外一面。
一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不再动弹,为了一点口粮可以对老人和小孩拳打脚踢,随意便溺,不停惹事,不服从命令,躺在地上一天到晚唾骂反贼和边军无能……
更别说还有闲着无聊打架斗殴的、为了生存抢劫偷窃的。
李茂几次巡视居庸关,气的一口老血都差点没喷出来。
边军再无能,那也是为了你们流血流汗,献出了性命的!你们又做了什么呢?
内j诈开城门的时候拼命逃跑?边军拼死守城的时候趁机带着家财离开?
边军有哪点对不起他们!
居庸关的守关大将领军和镇北将军袁羲一起去援救涿县了,如今李茂便是军政的第一把手,面对层不出穷的“刁民”,和无论怎么划地盘都会有人乱跑的青壮们,李茂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们太闲了!
居庸关还有偏将在,李茂和几位偏将商议了一下,决定不能让这些人就这么闲散下去了。
他们不是觉得边军无能吗?那就让他们也上战场,看看他们是比边军还要英勇,还是吓的尿了裤子!
当天晚上,李茂亲自拟文,张榜居庸关各处。
在居庸关的流民,全部都需要来居庸关的大将军府登记户籍,以作记录。凡年满十八岁,不超过四十岁的男人,统统都要去居庸关的李偏将那报道,领武器学习如何杀敌,随时准备协助夺回范阳。
对于不想成为临时募兵的,居庸关可以发放五天的口粮,然给他们南下,去其他城镇讨生活。
来居庸关的难民中,女人需要帮着缝制军衣军裤和做鞋子,老人和小孩可以做箭支,若是所作的箭支合格,就可以用来换取口粮和一些酬劳。
若是既不想做工,也不愿服役的,居庸关的将士们就只好“请”他们南下了。
此榜一出,更是一片骂声,原本居庸关提供进关的难民一些粥水和草药,稀饭虽然吃不饱,但现在是夏天,喝粥反倒方便,加上天热也不需要铺盖和被子,和衣往哪个屋檐下一倒,正好过夜。
可李茂一旦下了命令,那就不是开玩笑的。
他带着三万中军,便是全城的难民都反了也不怕。更别说这些难民涌入已经严重干扰到居庸关本地的军民,这些人无所事事又游手好闲,原本居庸关是一个夜不闭户的地方,现在家家晚上都闩上门,家中有女儿的更是还要把门抵住,恨不得让他们快走才是。
从张榜的第三天开始,李茂就亲自带着中军和居庸关的官员们一起“清理”难民。大部分人选择继续南下,去燕州其他地方,或者更繁华的通州,还有一小部分壮丁选择了入伍换取口粮。
这些青壮年大部分是家中有人死于反贼之手,苦于报仇无门的,还有一些是有些志气,想着已经家破人亡了,不如参军博取个前程的。
对于这种人,居庸关自然是欢迎的很。
李茂自己就是兵部尚书,还带着几位兵部的属官一起北上的,登记造册、收入军籍,再送信回京在兵部归档,这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出乎意料的是,女人、孩子和老人们大部分都愿意留在居庸关,为居庸关的将士们服徭役来换取酬劳。
前线需要大量的箭支和兵甲,这些若是从京中调配实在太远,燕州本身就产木头,制作箭支和长枪十分方便,居庸关有大量的铁铺,只要有铁矿,就可以冶炼枪头和箭头。就地取材,人手又充足,这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陈先生,为何身强力壮的壮汉不愿意留下来当兵或出力,而妇女、小孩或老人却愿意留下来呢?”李茂站在城墙上,看着难民们结成长队,一个挨一个的绵延到地平线的另一头去。
只不过,这一次李茂站的是南边的城头,而这些难民,也不是朝居庸关外来,而是往居庸关外而去的。
他们来时,携老扶幼,成家成群,而他们走时,大部分是孑然一身,留下了老人和孩子。
“离开自己的故土,没有了土地,这些人都没有了出路。年轻人还可能找到一丝生存的机会,但老人、女人和孩子,是没有办法独自生存的。这些年轻人不是不愿意南下求生,而是带着这些老人和孩子一起去谋生,能活下来的可能性是在是太小了。”
陈轶也是从战乱时代过来的人,忍不住叹息道:“你看他们一个个单独南下,那是因为家中的老人和孩子们放了手,让这些还有一拼之力的亲人独自去活。若是一家人饿死,还不如留下一点希望。反正居庸关里还有给老人孩子和女人活命的路,若是南边能混的好了,还能回来接走老人和孩子,他们若是当了兵,死在了战场上,全家就真的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这时候当了兵的,都已经是没有了牵绊的苦人。”
“为了亲人的前途,放手让他们一搏吗?”李茂看着城楼下远去的年轻人们,他们安静地、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一样的往前走着。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会用缓慢的脚步又转身往回走,但只是片刻,又咬着牙继续转身往南边走去。
站在城楼上的李茂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而已,但他大概能猜得出他们的表情。
应该就和去年他母亲被刺重伤不醒,而他却必须要入宫听政一样吧。
百姓、刁民、孝子、暴徒……
他们是百姓,又不仅仅是百姓。他们可以变成任何一种人。
李茂向远处眺望。
他们可以成为杰出的工匠、最英勇的士兵,也可以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坑蒙拐骗的渣滓。他们之中有人也许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喋喋不休,可也许也会为了抵抗反贼的入侵毫不犹豫的让大楚把他们的家拆掉,只为了取几根可以用来守城的木柱。
他们才是基础,是砖石,是一切。
百姓不是单数。他们是老人的孩子,女人的丈夫,小孩的父亲,同时也是士兵,是工匠,是农民,是书生。他们虽然会死亡,会被遗忘,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群,但他们却经由死亡和微不足道来维持着他们复数的那一面,维持他们真正不灭的特质。
没有哪个朝代,哪个君王能做到永恒,但这些百姓却做到了。天子和大臣们都认为是自己统治了万民,将自己的影子投影到了他们的身上,但事实上,其实是这些百姓将自身投影到了统治者那里才对。
所有的皇帝和大臣,其实都是为了满足他们的需要而在殚精竭虑,在满足了他们的需要的时候,他们才能从百姓的身上取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样的他们,真的是这些百姓的主人,这些百姓的“父母”官吗?
李锐似乎隐隐约约摸到了无数圣贤们一直想要阐述的真理。
但随即,他就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复杂的事情,还是留给那些做学问的大儒们去思考吧。
他是“实干”的信国公,实在没有时间悠闲的考虑这种深奥的道理啊。
啊,刺头们都送走了,终于可以好好的洗刷大街了呢!
还有填平那些因为牲畜和牛车而出现的泥水坑和凹洞!
再也不用担心走在路上会被人拦住喊冤了!
他是兵部尚书,不是大理寺官员,实在管不到难民是不是偷了东家的鸡,还有西家的女儿是不是被浪荡子拐走了啊!
都快疯了好吗!
镇北将军袁羲和居庸关守关大将林大虎的军队赶跑了涿县之外的叛军,牢牢地守住了幽州通往燕州的要害,而且正在两县修整,一旦后方辎重跟上,立刻就北上收复范阳。
李茂要粮草要兵器的奏折进了京,和朝廷对他的批复一起回来的,还有皇帝对他家侄子和儿子的赐婚文书,以及勋贵派们带给他的满是告状和得意语气的信函。
李茂只是看了看勋贵派的心腹给他写的信件,就大概推断出了朝廷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时间,李茂还有些同情晋国公。
他在朝中混的时间不长,但已经看清了所谓的两派之争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开始还是政见不合,到后来纯粹就成了意气之争,为了反对而反对。
这说起来实在很可笑,但最可笑的是这一群文武大臣明明都是大人,干的却都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就算是头脑清醒的中立派,也被这些吵红了眼的大臣们弄的不得安宁。
要他看,纯粹都是闲的。
天下太平,没仗打,连灾祸都少,一个个太闲了。
闲的只能内斗了。
李锐的婚事是早就已经定下的,晋国公在这个时候趁机露出结盟的意思来换取皇帝的信任,正是世族们常用的手段,李锐一点也不奇怪。
倒是孙英的女儿……
好吧,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的儿子值得找个更好家世的姑娘,但他也承认,自己不敢这么干。反正孙燕妮挺讨他母亲喜欢的,张素衣他母亲也欣赏的很,等他这边战事一了,他就回京,赶紧把家里子侄们的婚事给定下了,好让他娘早点抱重孙子。
又过了半个月,就在李茂还在扒着指头算自家除掉搬去老太太墓里藏起来的金银以外,还有多少银子可以用来下聘的时候,京中送来的物资到了。
随着物资来的,还有吴玉舟夹带给他的书信。
李茂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性格十分宽厚的人,或者说,是个对很多事都无所谓的人。但即使是这样的他,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是又怒又悲,甚至有种想要“挂冠而去”的冲动。
他知道前线战局紧张,也知道他据守大后方,前线所有的辎重物资和兵源都要靠他调配。
可他在皇帝心里,就是这么一个不知轻重,会为了家人牺牲大楚安宁的人吗!
就算他是这样的人,难道是这样的人,就没有得知母亲病情的权利吗?
一时间,他想到了那些在关口送走儿女,自己留在随时可能陷入战火的居庸关的那些老人们。
谁也不敢说他们逃避战争,选择南下独自去搏一搏是不是对的。但李茂知道,若是他在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自己一个人南下的。
就算一家人全部饿死在南边,他也不会留下任何一个人。
他不是单数。他是李锐的叔父,是李铭的父亲,是方婉的丈夫,是邱冰和李硕的儿子。若是少了任何一个,他便不是他了。
当他复数的部分被一点点的剥下之后,他就算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陈先生,我要秘密回京一趟。这段时间我会去‘巡视涿县’,还请先生助我!”
作者有话要说:冰盆那段,其实是我自己的亲生经历。我奶奶去世之前,也是煎熬了好一阵子的,我们所有的家人每天都守着她,就怕她那天突然走了。奶奶因为生病的原因,医生建议最好不要开空调,以免感冒引发并发症,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终于有一天,因为食道癌二十天粒米未进的奶奶,从来都没有叫过一声疼,一声饿的奶奶,突然开始叫唤起什么。
我叔叔趴到她耳边听,奶奶说的正是“别管我,开空调”。
写顾卿快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想到了这段。那时候我正怀着孕,我奶奶特别想看到曾外孙,但是身体实在是熬不过了。也许是因为我自己的某种遗憾吧,“
☆、第216章 邱老君太君薨
此时涿县和怀朔集结了居庸关一半的守军,以及五万各地前来救援的兵丁,加上涿县怀朔两地可以作战的兵丁,总共有十万人。
要知道,原本守卫幽州门户的定北军,也不过二十万而已。
范阳城里有八万反贼,还有投降的世族们的家丁和护卫,也许,还有许多世族们一直不愿意暴露的隐户,但隐户大部分时候是种地的农民,若没经受过训练,真在战场上,那是不值得一提的。
大军只所以没有开拔范阳,而在怀朔和涿县陈兵以据,是在等。
等斥侯们打探出范阳周围的捷径,想办法和困守在平卢的华鹏将军形成合围之势,一起攻打范阳。
可此刻,李茂等不得了。
他的母亲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在京中等着他回去。
所以李茂委托陈轶代替他,去涿县和怀朔“视察军务”,当然,对外名义,肯定是李国公去视察了,但到了地方,则是陈轶拿着他的印信在视察。涿县的张宁张致兄弟会掩护他,为他遮人耳目的。
就算被发现了他不在,他也不怕。他大可说陈轶为明,他为暗,两个人为了查验军中的情况,所以才这样分工的。
只要在此期间没有出现大的战事,这么蒙混过去应该没有问题。若是发生了战事,他也手书了一封,委托张宁张致兄弟帮忙暂代一下他的事务。
他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奇才,张家两兄弟内政军务上的本事远胜于他,有这两个人在,他还担心什么?
李茂安排好一切,日夜兼程的就往京城赶。
他哪怕不眠不休的赶路,到京中也要半个月,更别说他是偷偷回京,根本就不能多带人,也不能进驿站,速度会慢上许多。
可是家中的信到幽州已经过了二十多天,按照信里所言,若他娘真是只有百日之寿,只有他不眠不休,才能在此之前赶回去了。
李茂混在南下的难民中出了居庸关,带了五匹空马,三个心腹的家将,没命的往回赶。他知道身边的中军也许会把他的行程暴露给皇帝,但他已经管不着了。
大不了丢官,大不了杖责。
现在是大楚要用他,不是他要谋什么前程!
马儿啊,快点,再快一点!
持云院里。
邱老太君已经有许久没有睁开过眼睛了。
即使李湄使劲的“亲亲”,也没有见到有什么变化。
一直在一旁守候的张璇玑和张玄睁开天眼,只是看了一眼,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样的情况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
李锐和李铭两个孩子已经完全没有公府公子的形象了。由于天气太热,他们只穿着单薄的丝衣,即使如此,小孩子容易出汗,那丝衣也经常是一层又一层的贴在他们的身上。
由于睡得太差,两人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有时候只是坐着,也能迷迷糊糊的将头点成小鸡啄米一般。
大人们心疼孩子,总希望他们能多睡一会儿,但如今这种情况,四位太医都说邱老太君随时会走,就连参片和参水都塞不进去,李铭和李锐生怕自己一合眼奶奶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去了,所以两兄弟只能不停的拿冰盆里的冰水抹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李钊在正屋的一张小榻上蜷着身子睡得正酣。他比信国公府的两个嫡孙过的还要辛苦,因为他要帮着管理信国公府的账务。
老太太快要去了,准备丧事并不是一句话的事,虽然有老太太吩咐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置办了,但古代准备丧事实在太庞杂,到了邱老太君这个级别,灯油、纸扎、冥器、蜡烛都有等级,另丧事中所用开路钱、引路钱、火花钱,也是一笔不菲的款子。
所花费用之核算,就能让方氏和府中几个管事累死。
李钊的母亲简氏从来没想过自家儿子能做这些,第一次看到管事的在他儿子面前毕恭毕敬的问事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而后他儿子左手打着算盘右手拿着笔在主屋里帮着方氏算账时,就连李钊的父亲李荣都有些接受不了。
他送儿子上京是为了以后做官的,不是来给信国公府当管家的啊!
李荣拉着自己儿子在角落里盘问了许久,李钊从小亲近母亲,心中有些埋怨父亲冷落他娘,一听他爹的话就一肚子火,将手一甩,梗着脖子反驳道: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