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稚气未尽,却含着几分成年人的成熟稳重,瞬间让聒噪的监听室安静下来。几秒后,教母和经纪人同时笑了起来:“这哪儿跟哪儿……”
“小冷,先走一段。”老张对着麦说。
冷烈摇头:“直接录吧,这歌我门儿清,别耽误时间了。”
刚才,那几位在外面吵吵嚷嚷的空档,冷烈已经凭着记忆,给这歌选了一款适合的效果器。是十多年前,它本该有而那个年代没有的音效。
当年那个混在院里,成天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听歌的小子在教母那儿早没了印象,可就凭着那把琴,她隐约认出了这个人。
“他叫什么?”教母问万二老板。
“小冷,冷烈!”万二老板笑嘻嘻地回。
“行,录个小样来听听。”教母仰仰下巴,制止住了经纪人的疑惑。
监听室里,四双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玻璃窗里面。
冷烈在棚里坐着,姿态很轻松惬意,怀里抱着与他年龄相比显得饱经沧桑的日落色保罗电吉他,脑袋上扣着耳机,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按键上推,四个人同时听着,第一声“哇音”蹦出来,教母紧绷着的额头就松开了,全然不怕脸上褶子卡粉,激动地转身握住经纪人的手:“这特么冷牧阳儿子!”
东西录得很顺利。
一旦猜出里面那小子是大哥冷牧阳的儿子后,教母毛毛立刻带上了美颜滤镜,越看这个大侄子越是喜欢。这会儿,就算他弹出来的是个屁,她也能兴高采烈地全兜着。
“小冷?”录音结束,毛毛把冷烈堵在休息室,身上的金属环来回碰撞着比她的喊声还大。
“哈,”冷烈停下准备抽烟屁股的手,笑着把烟盒揣回裤兜,“毛姐!”
他从小这么叫毛毛。全因为他爹生他的时候才20岁,身边儿一起混的屁孩儿还有未成年的,那会儿死活不让冷烈管他们叫叔叔、阿姨。
冷烈权当自己给自己涨了一辈儿,管老爸身边儿的这些妖怪叫哥啊姐啊的。
十几年前,毛毛确实火过。无论是按照当时的水平还是现在的情况,都能算得上是腕儿里的腕儿。她被人叫迪斯科教母不是白来的,全国都风行过她穿出来的紧身健美裤上套三角热裤。
大耳环坠着,爆炸头吹着,眼圈涂成熊猫……那会儿流行的装扮,都是从她这儿学过去的。满大街都是那曲《霓虹少女》,从商场到大街,完全可以无缝对接,连歌词儿都不带跳行的。
可惜的是,毛毛本身不是科班出身,老爸冷牧阳不务正业之后,她身边儿就再也没有个能帮着拿事儿的大哥,连着出了几首小情歌,不温不火。那是十几年前歌坛群星正劲的时候。
她小火了一段时间,然后迅速消声匿迹,传说她交了个老外男朋友去了国外,也有人说她当了尼姑,总之就没什么新闻了。
再见面,当年风华正茂的青春少女,成了眼角遍布细纹的老阿姨,冷烈笑着眨眨眼:“您好!”
冷烈很清晰地看到,就在一瞬间,毛姐的眼睛湿润了,嘴角微微抽动,立在那里从上到下打量着冷烈,不出声。
老妈说冷烈的气质像老爸。他猜想毛毛看到他,估计是睹人思人,想起了一起混过的大哥冷牧阳。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毛毛圈着食指推了推假睫毛,用力把眼泪咽下去。看到冷烈微笑着冲自己眨眼的瞬间,她确实把他当成了大哥。
“你长大了!你过得好吗?你现在在哪儿?”毛毛清醒过来,连珠炮似地发问。
“呵呵,”冷烈侧身在休息区的茶水台上抽了一张面巾纸递给毛毛,“我不是站您跟前呢吗,看不出来?”
“切!”毛毛拿过纸巾,在泛红的眼眶下边沾了沾,“还跟以前似的没大没小。”
两人呆呆地对望,谁都不再说话。刚才,冷烈钻进休息室的时候,还琢磨着要不要问问她老爸的下落。他们曾经那么好,这么多年应该还保持着联系。可现在看她那副样子,明显是不知道的。
“你爸呢?还好吗?”果然,毛毛问出了口。
冷烈苦笑:“那年,我从羊角胡同搬出来就再没见过他了。”
毛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半晌,抬手在冷烈瘦而坚实的肩头拍了两下,拿出手机晃了晃:“来,留个号码,以后咱姐弟两相互帮持着点儿。”
冷烈报了电话号码,毛毛记下又回拨过来。
他掏出手机准备记号码,发现多了两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男神,加我微信!”
第二条:“可以吗?”
冷烈隔着屏幕都读到了对方战战兢兢,冷笑着无视,只记了毛毛的号码。
下午没什么事儿,冷烈和补完觉才来工坊的大伟两人四仰八叉地在排练室木地板上躺着。
“听说,今早你录了一大活?”大伟蹭着后背,够到空调遥控器又开了点冷气。
“嗯,”冷烈应着,“这下整个棚里都特么知道我是冷牧阳的儿子了。”
大伟坏笑着起身,直接站到空调口吹风:“那有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
冷烈也爬起来,走到吉他跟前往包里装琴,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还是不想靠他活着。”
“靠爸爸活着怎么了,我都二十多了,还花他们的钱呢,”大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样子特豪迈,“给你说,有些儿子就是来讨债的!我特么就是!”
“呵呵,”冷烈笑着摇摇头,把琴包跨上,没搭话茬,“那个……我真打算从家里搬出来了,你要觉得行,就先在你那儿打扰几天吧,回头等我找好房子就搬?”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大伟从包里取出一串钥匙,两把一模一样的,分了一把给冷烈,“你先回,今晚我迟了。”
冷烈捏过钥匙,点点头。真做了从家里搬出来的决定,才发现自己以前非勉强着和冷大傻住一起真是有病。
“小冷!”
冷烈正从二楼排练室往下走,三楼晃过一个身影把他叫住。
他抬头,知道是大老板郭展鹏,又回过身往三楼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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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话说起来,今儿毛姐没暴露自己是冷牧阳儿子之前,整个棚里就两人知道他的身世。
一位是周大伟。冷烈进棚第一天,他先认出了冷烈怀里的吉他。那是叱咤国内九十年代摇滚圈的头号吉他手冷牧阳的惯手琴。
保罗电吉他,纯手工打造,第一批进入国内共三十把,这个色号仅此一件。因为冷牧阳酗酒,一次演出后琴磕在了舞台边上,琴身边缘有一块桃形的掉漆。作为老摇滚迷,周大伟不可能不认识。
那天大伟很直接地问冷烈:“你是冷牧阳什么人?”
冷烈虽然进棚前就已经想好靠自己的本事打拼,可那时候没回过神来,顿时一愣,直接说:“他儿子。”
然后当天他除了拜托周大伟别把这件事儿说出去,还在琴边儿堵了一块贴纸。
另一位则是大老板郭展鹏了。说起来,郭展鹏也算是十多年前和冷牧阳一起混过的兄弟。他那时候刚从音乐学院毕业。冷牧阳他们野路子和学院派历来不对付,却容得下郭展鹏前后拥着。演出的时候跑跑腿,搭把手搬搬设备,得空给调调琴什么的。
冷烈上到三楼,走进最顶头的办公室:“叔,什么事儿?”
“小烈,”郭展鹏招手把冷烈叫到跟前,微笑着捻了捻下巴上的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叔准备推荐你去参加《非常新歌手》,回头好好准备一下。”
这语气根本不像是商量,完全是在安排工作,弄得冷烈一阵紧张,浑身不自在。
“郭叔……”他杵在办公桌旁,与郭展鹏四目相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恍惚中,他又觉得对方这语气有点儿熟悉。
他记得三年前,在街上被郭展鹏叫住的时候,被他拉来棚里当录音棚吉他手的时候,对方似乎就是这个口气。再细想一些,这三年,每一次正面交流基本上也都是这个语气。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郭展鹏和冷烈对视片刻,目光柔和下来,从桌上拿了一张报名表,该填的内容都已经填上:“小烈,你今年快要19了吧?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成天窝在这里撸琴,太屈才了……”
“叔……”冷烈喉咙干涩,不知道如何开口,半晌咬咬牙说,“我以为你知道,我不会唱歌。”
“嗨!这个还不简单,咱们棚里的声乐老师都是现成的,突击几天很快就适应了。其实,这说是比赛,不过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只要花钱,随便让你进个前三。你要自信,你有条件,形象和琴技都不成问题,当然还有……”
冷烈当然知道对方没说完的后半句,大概就是“还有一个叫冷牧阳的爸爸”,这事儿爆出去估计会成为娱乐圈的新焦点,能好好拿来炒作一番吧。
郭展鹏脸上始终挂着笑,冷烈却试着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想参加……叔,还有事儿吗?”
郭展鹏嘴角僵硬,笑容一点儿点儿地收回,手指在报名表上点着,眉头难以察觉地纠结,语气里已经带上不满:“那你回去考虑一下。”
冷烈知道这事儿自己再考虑个一万遍也还是拒绝,却没有办法当着郭展鹏的面再说一次。他只好暂时点了点头。
他垂丧着脑袋从郭展鹏的办公室出来,迎面碰上大伟:“怎么?这么好的事儿还拽着?”
冷烈苦笑,在大伟胸口轻锤了一拳:“你想去你去啊,大伟哥上场甭说前三,第一都有可能。”
“切,”大伟撇撇嘴走开,“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冷烈笑着摇摇头,他有点儿不明白,被公司选去参加选秀这事儿在别人那儿分明就是件喜事儿,为什么对于自己就是个苦差呢。
他跳下最后一节台阶,给门口的保安大爷打了个招呼,往外走。别的都先放下,今天还得去房屋中介找房子呢。
偌大一个城市,缘分没到的时候愣是八、九年见不着面,缘分一到却能毫无预兆地两天见三回。
冷烈站在路边房屋中介店里,隔着玻璃窗往外看,老槐树下面停着的红色小车和撑着车百无聊赖划拉着大长腿的人让他不由得撇嘴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