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摇了下头。两年不见,他褪去了婴儿肥,轮廓比以前清晰了许多,下巴还是尖尖的。路春江沉默地吃着土豆丝,看路西快吃完了,又试探地问,“弟弟,你、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这次路西终于看他了。虽然没七八岁时那样瘦骨嶙峋,可眼睛还是特别大,眼珠黑得出奇,“对,谈了。——你满意了吗?”
路春江握着筷子,僵住了。路西起身把塑料盒和一次性筷子收拾起来,然后钻进房间,嘭地关上门。路春江鼻端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奶油味儿,他味同嚼蜡地啃着冷馒头,安慰自己说,他该高兴的,两年前,不是他把路西推开的吗?
第3章
??不知哪家的皮孩子在楼下放鞭炮,“嗙”的一下,要响不响。鞭炮就是听个响,买来了,得放太阳底下晒晒,不然放得久了,阴冷的潮气就会浸湿了火药,那爆仗放起来就嘎声嘎气的,一点儿也不热闹。路西闭着眼,想起以前卞美英一边和面,一边笑,“就跟放了个屁似的。”
她脸上沾了白面,路西站在板凳上,伸手替她抹去。每当这时卞美英就会笑骂,“泉子呢!兔崽子,又出去疯,还不如你弟!”
路春江在楼底下,和大鹏,彪子,张波,辰辰一群孩子跑来跑去,扮演司令、八路和鬼子。卞美英说,“你也去,老在楼上蹲着干嘛呀?”路西笑笑,“我作业还没做完呢。”
其实寒假作业一早就写完了。他不下去,下去路春江他们也不带他玩儿。就算带他了,他也永远是那个“鬼子”,当不成八路军。他喜欢守着卞美英,看着她揉面团,过一会儿揉好了,她就会高声叫喊,“老路!路建洪,干嘛呢!来调馅子!”
路建洪应和,“来了来了,嚷嚷什么呀你!全楼就咱家动静大!”他老穿着件破旧的毛衣,袖口有处拇指大的窟窿,说是猫抓的。路家没养猫,也许过去养过。自从养了路西之后家里也不需要猫了,路建洪说,两个孩子就够乱了。
……
暖气很热,靠着暖气睡了一夜,路西嗓子又干又痒。他两年多没回北方来,猛地一下回来了,竟然有些不适应。房子里静悄悄的,路春江不在。桌上搁着一页纸和钥匙,路春江写,“我去上课,下午回来。这是家里钥匙,新换了锁。”
路西把纸放下。桌上摆着一个碗,闻着是豆腐脑,还有两个包子。现在十点一刻,豆腐脑早就凉了。他端着碗去厨房,说是厨房,其实是阳台改造的。原本在客厅的组合柜被路春江搬了过去,充当厨具,抽油烟机和电磁炉倒是全新,擦得铮明瓦亮。微波炉摆在组合柜上头,路西热了豆腐脑,才吃了几口,杨子彤就来消息,问他,“怎么样了?”
“我就不该回来。”
“行啦,你哥都那么求你了。”
他求我?路西咬着勺子,“他一个人寂寞了,就想起我来了,要不也想不起来。”
“别这么想。你不是要跟你哥好聚好散吗?你老不搭理人家,还怎么好聚好散啊?”
“那就不好聚好散了。”
下午四点半,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路西躺在床上玩手机,门锁响了几声,路春江回来了,大羽绒服,围巾,气喘吁吁。“盼盼,”他探头探脑地张望,见路西在房间里,立刻松口气,解下围巾,然后去换鞋。路西竖着耳朵,听着路春江在客厅走来走去。“钥匙你拿起来吧,昨天你累了,我忘给你说了,以前那个门坏了……”
路西不需要这把新钥匙,他这次回来,一方面是因为路春江不停地打电话来,各种恳求,另一方面,他下定决心“好聚好散”。他不想再回这个伤心的地方,看路春江假模假样地对他“好。”路春江换了衣服,“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路春江被冷风吹得脸颊通红,自己揉了揉,“本来昨天最后一次,要去接你,就换到今天了。”他在辅导班赚外快,语文比不了英语和数学,连理化生也比不上。好在总有学生不会做理解,写不出八百字的作文。“明天就过年了,你想出去吃,还是在家?”
路西抱着个小平板,路春江眨了眨眼,那可不是他给弟弟买的。路西上大学时他刚工作,路西的学费和生活费耗尽了路建洪最后的抚恤金。看来那个男朋友挺不错的,路春江酸溜溜地趿拉着拖鞋,“晚上吃什么呀?”
除了吃饭,他找不到和弟弟的共同语言了。
夜里路西洗了澡。路春江把门关紧,依旧闻到一丁点奶油味儿。那是路西的信息素,路春江揉揉鼻子,玩手机游戏。他听见门响了声,路西睡了。
白天大鹏打电话过来,“初五有空没?”
“初五我得送盼盼。”路春江吃着盒饭,米粒很硬,菜也不新鲜了。“干嘛?”
“聚聚啊!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大鹏当了警察,工作繁忙,“他回来了?认错了没?”
“认啥错,回来就行了。”
“你这个弟,有你这样的哥还耍脾气。换我早给他几个耳刮子了,好歹不知……”
“够了啊,”路春江打断大鹏的唠叨,“他年纪小,兄弟哪有不吵架的!”
“狗屁兄弟,他跟你又没血缘关系,小崽子要不是我姨捡回来,早死了。就这还成天到晚闹腾,跟谁甩脸子呢?”
没有卞美英,路西确定自己现在肯定不能洗上热水澡,干干净净地躺在暖气旁边玩ipad。他八岁前都生活在惶恐中,打骂是家常便饭,他见到卞美英时,穿的还是“姐姐”的旧衣服,两只手肿着,疮口淌着脓。
可能因为这幅模样太可怜了,所以卞美英收养了他。路建洪对家里多个孩子没太大的意见,路西有次偷听养父母聊天,路建洪说,“哎呀,他大了以后能怎么着?不指望那么多了,就是逢年过节,怎么也得给我买条烟买瓶酒吧!”说完了呵呵笑。卞美英打着毛衣,也跟着笑。他们对他没很高的要求,一条烟、一瓶酒就够了。他本来是这个家的外人,成年了就该麻利地滚出去,工作赚钱,给养父买烟买酒,给养母推销茶叶,陪她挑颜色鲜亮的毛线球。是路西得寸进尺,居然觊觎起这个家真正的儿子。
当然,他失败了。
路春江盛怒之下,抽了他一耳光。非常疼,路西记得那个夏夜,空调的冷风吹着他滚烫的皮肤,激起一片片细小的疙瘩。路春江跑出去了,四周陷入寂静。他死了一样躺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就是死了,躺在湿冷的棺材里,被蚂蚁噬咬皮肉。后来他开始做梦,梦到路春江带他去山底下买辅导材料。几个小乞丐拖着残缺不全的肢体,死死抱住了他的腿。路西吓得放声大哭,路春江冷着脸说,“看到没?你要是不听话,以后就跟他们一样。”
岁时?1
第4-5章
那年春天,路西上初三,成绩一落千丈。路春江刚考上大学,成日在学校和医院间奔忙。因为妻子的病,路建洪崩溃了,像个呆傻的木偶。医院离路西的学校很近,就隔两条马路。路西中午放学就跑去病房,看着养父一天天瘦下去。
“你怎么考的?”路春江翻路西书包,扬着那叠不及格的卷子,“为什么空着!”
路西不想考试,混半小时交卷,他就可以跑去医院。路春江十八岁,一米八三的个头,路西才刚刚到他的肩膀。他瑟缩着不敢说话,在路春江的逼问下,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想上学了。”
“为什么?缺你吃了缺你穿了?为什么不想念书了?!”
“我成绩本来……本来也不好。我想去职专。”
路西壮起胆子,哆哆嗦嗦地表达想法,“上高中还得考大学,多烦呀。我想去职专,还能分工作呢。第二年就实习了……我都打听过了。”
路春江把卷子砸到他脸上,“瞎扯!你上职专,以后要干嘛?去商场站柜台?”
“有工资。”路西咽口吐沫,“实习也有……六百。”
路春江看起来真生气了,攥着拳头,举起来,又放下。路西捂着脸,他熟悉这种感觉。小时候他经常挨打,如果他不吭声,打几下就结束了,要是他哭叫,打得会更重——打到他不哭为止。
他来路家后没挨过打。路春江是想打他吗?路建洪病了,他做儿子的心情不会好。路西想到自己要当哥哥的出气筒,觉得被打一顿也值了。可路春江最后也没打他。他把他拎小鸡似的拎起来,带到山底下去买辅导材料。公交车没几个人,他蜷着腿坐在老弱病残孕的座位上,阳光淡淡的,死灰样的毫无生气。
山是烈士陵园。青山忠骨,山下却有条街,开满了小店铺,卖书和古玩。活着的人不在意,把这当成了祭奠的仪式。烈士应该也不在意,他们献出生命,就是为了看到人民平静而有序地生活。这构成了一道奇特的景致。路西不是第一次来山底下,以前路春江带他来买过漫画书。四拼一漫画印刷非常劣质,一摸一手黑漆漆的油墨。他紧张地跟在路春江身后,鼻端闻到了不寻常的气味。他上过健康教育课,模模糊糊地猜测,可能是信息素……阳光下晒过的衣服的气味,明明是温馨的,此刻却蕴含着怒意。他怯怯地拉住路春江的衣角,毛衣扎手,那是卞美英亲手织的,纯羊毛线。
那几年,街头冒出来一群群乞丐,肢体不全,有的四肢皆无,有的断了腿挂在胸前,有的身体极度扭曲。路西的同学说,这是被拐卖的孩子,还有些是家里穷,父母不想要了,就卖给丐帮的头子。他们本来是健康人,为了乞讨便利,被砍断手脚,被扔进开水里,烫的皮开肉绽……路西就想,假如当初卞美英没有去乡下上坟,或者晚几天去,他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命运?他见过一个小乞丐,容貌俊秀,但四肢极度萎缩,匍匐在地,趴在一块破烂的木板上挪动。那是个被拐卖的孩子吗?还是父母不要他了?路西紧紧抓着路春江的毛衣,他成绩糟糕,惹哥哥生气了……路春江会抛弃他吗?把他卖给乞丐?
路春江心烦意乱,去书店买了几本他常用的参考书。路西战战兢兢,眼睛盯着地面。他十四岁了,没有发育的迹象,依旧是根可怜巴巴的豆芽菜,嗓音细弱。回医院的路上,路春江正走着,突然两个小女孩扑过来,将他的腿牢牢抱住。女孩也就七八岁大,脸黑乎乎的,嘴里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他从裤兜里摸出几个硬币,还没扔出去,女孩儿就被路西扯开了。路西看着惊恐万分,路春江灵机一动,就板着脸指着那两个小女孩,“你要是不好好学习,长大就得干这个。”
路春江本意是教育教育路西,谁知戳中路西心事。路西当街就嚎啕大哭起来,回家后更是发了高烧,病的迷迷糊糊,还不让他走,抱着他的手恳求,“哥哥,你别把我扔了。”
“不扔你,”路春江满怀愧疚,“你乖,哥养着你。”
路西的大眼睛盛不住泪水,语无伦次,“哥,你别卖我。你把我的肾卖了吧,卖了给妈治病……”
几年前,他去医院看卞美英时,在锅炉房看到巴掌大的小广告,求肾源,六十万一颗肾。生物课学过,人有两颗肾,割掉一个还能活。六十万肯定能救活卞美英了,他想,只要妈妈活下来,爸爸就不会病;爸爸不生病,哥哥就不会生气,他就不会被卖掉,不会被砍断四肢,变成乞丐趴在路上……
“哥,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别不要我。”
他真是吓坏了。
年三十一早,路春江去家附近的超市做年前最后的采购。他本来想叫路西同去,路西夜里睡得晚,九点多还没起床。路春江就自己骑着车晃悠着再去买点儿瓜子和糖。超市人山人海,都是携家带口。买东西就花了半小时,排队付款却等足足一个钟头。等到回家,路西起来了,坐在床上,低头玩手机。
“咱得包饺子。”路春江说,“你想吃白菜的,韭菜的,还是茴香苗的?”
路西眼睛盯着手机,“都成。”
“那就白菜肉的吧,还得包个素的……素三鲜?”
路西“嗯”了声。
就两个人,根本用不到很多馅儿。路春江剥了棵大白菜,切碎了,拧掉水,混上碎猪肉。他买了两挂鞭炮,晾在阳台。“盼盼,你去收爆仗,搁暖气上烘烘,别潮了。”
手机响了,是斌子。“干嘛呢,在哪儿过年啊?”
“在家,我弟回来了。”
“去,那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啊?成,你有地儿过年就行。我妈说,你要不愿动,就来我家吃饺子。”
“谢谢姨了!”
一会儿方达打过来,“你在哪过年啊?”
“在家,我弟回来了。”路春江又说了一遍。弟弟回来了,他家有人了,不是他自个儿孤零零过年了。这让他心情像吹了气的氢气球一样飘飘然飞了起来。虽然他和路西有误会,可毕竟是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和好了馅子,他转身去洗手,却看到路西站在水池旁边,脸色阴晴不定。
“你……”路春江的手沾着面粉和零星的菜叶子,“起来了啊。”
这话说出口有点嘲讽的意思,他赶紧换了笑脸,“去看电视,我买了瓜子和糖。你喜欢西瓜子的那种,对吧?还有果冻。苹果没洗,你要吃得削皮。”
路西说,“我不是小孩儿了。”
路春江轻轻地用肩膀挤开路西,拧开水龙头洗手。路西小时候喜欢吃果冻,路春江也喜欢。最开始他把有果肉的藏起来,给路西吃那种半透明的便宜货。即便如此,路西还是欢欢喜喜地感谢他,小嘴儿抹了蜜一样,“谢谢哥,哥你真好。”
“我买了海参,发好了,再调个黄瓜海蜇头。咱俩怎么也得六个菜,我数数……啊,我新学了个川菜,水煮肉片,你吃辣不?还有番茄牛腩。这几个了?凉菜再来一个,松花蛋豆腐?”
洗手的空档里路春江又接了个电话。这回是同事的,潘巧嗓门特别大,“小路啊,给你拜个早年了!”
“潘姐,谢谢了啊。”路春江夹着手机,“在哪儿呢?”
“在我对象家!你初几有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