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手在他掌握里依旧发冷,谭宗明有些着急,一面开着车,但眼角余光不时瞄向一旁的人。那人从上车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眼神直盯着车窗外的夜上海灯火,像是有心事,但又像是在发呆。
谭宗明一路上都想问那苏小姐之事,可他不敢轻易开口,方才在陈家的状况他不是没瞧见,陈亦度虽然反应不激烈,但谭宗明还不至于迟钝得感受不到那一瞬间的紧张气氛。连陈杰都跳出来为陈亦度解围,显然这事在陈家是个地雷话题、对陈亦度也有一定程度上的杀伤力,否则陈老夫人不会选择这事作为攻击的武器。
谭宗明今晚本是打算带陈亦度回自己家,让刘妈好好做顿晚饭喂一喂陈亦度,但临时去了陈家一折腾,晚餐没能按时吃上,只能一直饿着。谭宗明自己饿倒不打紧,他是心疼陈亦度,人已经瘦成这样再不吃饭怎么行呢?
他几番询问,陈亦度只是说「我不饿,带我回家」,也没明说是要回谁家,谭宗明看了下手表,现下都快十一点了,只能就近先回陈亦度家再想办法帮他弄点宵夜。
陈亦度进了家门后也不说话,回房拿了换洗衣物就把自己关进浴室。
不一会,里头传出花洒落下的阵阵水声,谭宗明上前去握住门把动了动,发现转不开,门从里面被反锁。谭宗明是担心陈亦度,想看看他却又不想将他逼得太紧,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又走回厨房。
谭宗明花了点时间烧滚一锅水,从冰箱冷冻柜里翻出一包手工饺子,拆开外包的塑料袋,朝锅里倒了些进去。
他单手插着腰,拿一双长筷子在锅里搅拌了会,然后站在炉子前面发呆,看白鼓鼓的饺子在冒着泡的水里翻来滚去。谭宗明在水烧开之后又倒了碗冷水进去,让水反复烧开--这是刘妈教他的,把冷冻饺子煮得好吃的秘诀。
谭宗明盯着那锅子盯得出神,在重复加了两次冷水后,冷不防有一双手从后面还住他的腰,谭宗明着实吓了一跳,他过于专注在炉子上,没发现陈亦度已经洗好澡走出来。
青年的脸贴在他背上,头发湿漉漉地浸染谭宗明的衣衫,陈亦度身子是热的,整个人贴上来像个小暖炉。
「头发不吹干,一会要着凉的。」谭宗明嘴里念叨着。顺手关了火,用不锈钢滤网将饺子捞起来沥干,然后装到盘子里。
陈亦度在背后抱着他,也不说话,谭宗明笑着摇摇头,认份地在小碗里倒了些香油和酱油,然后切了些葱蒜,一并扔进小碗。陈亦度这才放开谭宗明,帮忙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去。
可饺子上桌后,陈亦度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转身离开。谭宗明见状连忙拉住人,问:「不吃啊?」谭宗明看着陈亦度,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或许是洗了澡,情绪就沉淀下来。
「不是要我先吹干头发吗?」陈亦度问。
谭宗明二话不说,先将人按到椅子上坐好,然后递给他一双筷子,说:「快吃,这么晚该饿坏了。」
闹腾一个晚上,陈亦度确实也饿了,既然被谭宗明按坐下来,便乖乖吃起饺子。谭宗明把他安置好就去浴室拿吹风机出来,接上插座,站到陈亦度身后帮他吹头发。
陈亦度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坐在那让谭宗明拨弄着他的头发。热风烘烘地在他头上来回刷着,谭宗明的指尖很温柔,时而轻抚;时而拨动。陈亦度心忖谭宗明也没吃晚餐,便默默夹起一颗饺子向上伸去,谭宗明愣了愣,张嘴一口吃下。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颗饺子地吃,等到那盘饺子都吃完,陈亦度的头发也被吹干了。
「想吃甜点吗?我买了奶油千层酥和法式焦糖布丁。」谭宗明问。
「吃。」陈亦度简洁回答。
谭宗明笑了笑,看到陈亦度神色正常,他心里觉得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头在青年脸颊上印下一吻。没想到青年伸手按住他的后脑杓,撇过头回给他一个火热的吻,柔软的唇贴上来,谭宗明自然不可能退开,便结结实实纠缠住陈亦度的唇舌。
他深吻一阵子才放开陈亦度,然后去把冰箱里的甜点拿出来。
两人坐在餐桌旁吃着布丁,陈亦度忽然说:「老谭,说要把上阳股份卖给你只是一个临时策略,不真要这么做的,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没事先跟你说。」
「亦度,咱俩这关系再解释这就多余了,今晚那个情况,我懂。」谭宗明吃了一口布丁,说:「只是我没料到,陈老夫人竟这样对你,我都没把握晚上说的哪些话会替你惹来麻烦。」
「没事,你应对得宜。」
谭宗明小心翼翼观察陈亦度,见他的心情已然平复,犹豫一会,这才开口:「亦度,我......能不能问问苏小姐是怎么回事?」他见陈亦度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连忙补充道:「若你不想让我知道也没关系,你不说也行。」
「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只是我自己不想说这事。」
「好、好,我不问你。」谭宗明了解陈亦度的性格,纵使再想知道,也不愿逼迫陈亦度。不过有件事他倒想谈谈,于是开口道:「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
「以后不开心能不能别锁门?」上回梅素芳到陈亦度家来,陈亦度心情极差便将他锁在门外,今天,又将自己锁在浴室。「我明白,每个人难免都有情绪上头的时候,你可以不说话;不理人;闹别扭,甚至想揍我出气都没关系,但就是别把自己锁起来,别让我在这种时候隔着一扇门为你担心,至少把门打开,让我能看到你,好吗?」
陈亦度眼神盯在桌面上,他安静地吃完布丁,看到谭宗明仍一直热切看着自己,这才默默点头答应。
关于苏小姐之事,谭宗明直觉那是个关键,他虽无法从陈亦度口中探知细节,可他知道或许能从一个人身上下手。
隔天上班时间,谭宗明上网查到Sunday饭店旗舰店的电话号码,也不透过秘书,当下就直接拨了电话到对方饭店去。
饭店接线人员通常是在客服单位,谭宗明一接通电话就表明身份,并要求对方转接总经理秘书室,这番行径把对方弄得不知所措。毕竟,有谁想得到上海商界大鳄会打饭店客服来指名找老板呢?菜鸟客服人员连忙找来主管接听电话,幸好那主管还算有经验,客气地与谭宗明嘘寒问暖一番,弄清来意后便请他稍待,过了一会才将他的电话转接到总经理秘书室。
谭宗明知道自己光靠这样转接是不可能转到陈杰手上,于是他便简单扼要对陈杰的秘书说:「我是谭宗明,最近接手你们对面的浦江饭店,这两天想找机会前去贵单位拜访陈总,大家认识一下,顺便交流饭店经营的心得。」谭宗明说完便留了自己秘书室的分机给他,要他确认时间后再打来晟煊。
他不确定陈杰是否会搭理自己,于是在挂电话前特地交代:「请转达陈总,我除了公事之外还有一些关于他兄长之事要谈,请他务必给个回复。」
谭宗明原以为这约得拖沓一两天才会有结果,没想到陈杰很快就让秘书回电,说就约当天下午在Sunday饭店。
谭宗明准时赴约,陈杰的特助早已在Sunday饭店大厅等候,那是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又严谨的人。谭宗明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像陈杰这样的人会找个年轻辣妹当助理,不过现在看来,陈杰对工作能力的要求应是更高的。
谭宗明被带进一间装修得华丽的VIP房,他的目光朝全原木打造的墙壁与桌子扫视一圈,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片刻后,陈杰独自来到VIP房与他碰面。
「真是稀客,没想到谭总会亲自找上门来。」陈杰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关上门,显得有些警戒。「您看起来可不像是要来聊公事的。」
「我是来问你,苏小姐究竟怎么回事?」谭宗明也不拐弯,开门见山直说。
只见陈杰脸色一沉,冷冷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你怎不去问我哥?」
「你哥不想提。」
「那你问个屁。」
「我只是想帮忙。」谭宗明无视陈杰一脸桀骜不驯的模样,缓缓说:「我希望能做些什么,让亦度觉得好过点。」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义务告诉你。」陈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扭开盖子喝了一口。
「请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怎么了?」谭宗明再次请求,但陈杰似乎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谭宗明思索一会,忽然转移话题:「听说Sunday饭店明年准备接下英国使团参访的团单,我很好奇,若是浦江饭店也出手,这个团单不知道谁会抢得到......」
「谭宗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陈杰瞪大眼睛,他看向谭宗明,眼底有着怒意。
「随便说说,不谈你哥的事咱们就只能谈公事了。」谭宗明面露无害一笑,说:「浦江饭店在上上个世纪可是英国人经营的,我想,若是真要比较,我们浦江饭店跟英国的历史渊源可比Sunday饭店来得深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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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蓝:老谭,你就会威胁别人。
谭宗明: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威胁他了?呵呵。
蓝蓝:(总觉得谭总这种时候笑起来特别可怕……
今天附上一个乖乖坐着让老谭吹头发的度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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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谭宗明一番似闲聊又似威胁的话,让陈杰顿时炸了毛:「谭宗明,你!」陈杰瞪视着他,为之语塞。
「我怎么样?要谈公事还是私事,任凭陈总一句话。」谭宗明笑了笑,又说:「要谈公事的话,咱们就拿出实力好好竞争一番也未尝不可。若要谈私事,我可以当作不晓得英国使团什么的,这团单就与我毫无瓜葛。」谭宗明说完拿起桌上另一瓶矿泉水瓶,一派轻松地扭开瓶盖喝了一口,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陈杰双眼微眯,安静看着眼前的男人。这只上海商界大鳄可不是平白无故被如此称呼,鳄鱼总是善于潜伏泥沼底下,看准时机窜出、一口吞下猎物,堪称攻其不备的最佳典范。
陈杰深吸几口气之后平静下来,他当然懂得衡量优劣利弊,但他才不会轻易承认,只能口是心非地冷笑一声:「说就说,不过我可不是因为受你威胁,我只是觉得让你知道这事更有意思。」
谭宗明没有回答,静静看着陈杰,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杰调往椅背上一靠,幽幽开口:「苏小姐是我哥的未婚妻。」
闻言,谭宗明皱起眉头,重复陈杰的话:「未婚妻?」
「没错,但是他们不可能结婚了,因为苏小姐已经嫁给别人。」
「怎么回事?」谭宗明一脸疑惑,而这表情似乎让陈杰相当满意。
那是一种钓人胃口的心态,陈杰抛出了炸药似的引子,便一副爱说不说的模样,故作神秘地微笑着。不过,玩弄这种技俩在谭宗明面前根本讨不着好,陈杰一时忘了自己面对的是经历无数风浪与谈判场合的商业巨子,谭宗明拥有他想象不到的耐心与沉着。谭宗明也不催促他说,就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理着外套袖口上的皱折。
片刻后,反而是陈杰自己沉不住气,有些心烦意乱地调整一下坐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说道:「苏家是大财团,实力和我们家不相上下,陈苏两家关系不错,长辈早有把他们独生女嫁进我们家的打算,好藉此商业联姻。」
谭宗明点点头,这类事情时有耳闻,在圈子里也是相当常见的情形。他没表示什么,只是等着陈杰继续说。
「我哥一直喜欢苏小姐,但我奶奶属意把苏小姐嫁给我当老婆,于是也只能这样。」
「等等!」谭宗明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来,是你抢了亦度的心上人?」
「我可没有决定权,不过......」陈杰停顿片刻,像是在琢磨措辞,过了会才面露一种把心一横的表情,说:「能扫除我哥身边的苍蝇,我当然乐意。」陈杰此话一出,间接证实谭宗明的猜测,他一直都是喜欢陈亦度的。
谭宗明没追问什么,毕竟陈杰喜欢陈亦度是他早就猜到的事。他嘴角轻撇,说:「你这么做分明是耍流氓。」
陈杰不理会谭宗明的评语,继续说:「反正企业联姻,谁也不是真心爱谁。就在那之后没多久,两家长辈私下碰面密谈,而后就突然改变主意,将苏小姐的婚约对像换成我哥。」
「这其中又是什么缘由?」谭宗明心忖,就凭陈家老夫人对待陈亦度的那态度,这个临时改变的婚约,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陈杰给出一个爆炸性的回答:「既然是私下密谈,那么缘由在当时自然是不会明说的,不过后来还是被我哥发现,苏小姐早在和他有婚约之前就怀孕了。」
这回答让谭宗明愣了足足五秒之久,他以为自己会错意,重新把陈杰说的想了一遍,问:「你的意思是,苏小姐怀了你的孩子?」不对,这不合逻辑,苏小姐本来是跟陈杰有婚约的,若她怀了陈杰的孩子,没道理要把婚约对象改成陈亦度。谭宗明又思索片刻,得出让人觉得不敢置信的结论:「该不会是因为苏小姐怀了别人的孩子,这才被塞去给亦度当老婆?」
陈杰没回答,但他一脸严肃,谭宗明便明白他这是默认的意思。
谭宗明真没想到,陈亦度的家人竟如此对待他,让他承受一段荒唐的孽缘。陈老夫人明知苏小姐是陈亦度心仪的对象,却为了个人偏爱而将那女人许配给陈杰,陈亦度当年对此事的伤心,谭宗明只凭想象就能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