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叶追应了，慢吞吞地站起身。

    的确，海和空中是龙所擅长的区域，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说了，叶追是个不合格且失忆的龙，本能都比其他妖怪要弱的多。也许从来到这边开始，对龙的历练就开始了。

    叶追站在叶森的身边，面容沉静。他对这情形并不意外也没有紧张，倒是旁边的叶森心都快跳到喉咙口了。叶追似乎感应到了叶森的紧张，伸手握住叶森的手，偏着脑袋凑过去抱住人，“阿森，我想泡水。”

    从叶追长大后叶森就再也没听过他用这种撒娇的口吻说这句话，记忆清空靠着本能他们才会与未成长前一般亲近，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简直是捏住叶森的心脏，人类的年轻人称之为“酸爽”。叶森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现在的泡水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深究叶追是否想起了什么，他们不能逃避不能退缩。于是叶森摸上叶追的脸颊柔声道，“疼就喊我。”

    叶追沉了口气，露了个甜滋滋的笑容，接着纵身跳下山崖消失在黑暗里。

    “你很奇怪。”苍禾道。

    叶森一愣，“什么？”

    “你的态度。”苍禾抹掉脸上的水渍，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没来妖界之前谁都看得出你十分反对叶追回龙乡，可没多久你就同意了，我把这归咎于你发现自己不是半妖你也想知晓自己的身份。可你的态度也太反复了，想护着叶追又拿他无可奈何。其实你强硬起来的话，叶追也是没辙的。”

    “……”叶森抿着嘴不说话，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心理有多矛盾。确定叶追长不大的时候心急火燎的想他长大，小心翼翼一起生活了二十余年，终于寻到了妖怪大本营也让叶追成功长大，可他也后悔了，因为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预知的危险和一连串的蝴蝶效应，他曾经栖身的白虎族就是个例子，特殊容易遭惦记。

    见叶森沉默不语，苍禾又道：“明知危险还放他去……你的坚持我看不到任何意义。”

    叶森冷了脸，少许战意逐渐散发出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苍禾挑眉笑了，模棱两可道，“字面意思。”

    狐狸一向狡猾，苍禾又是心思最重的天狐还修出了九尾，如果是陌生的大妖说这话无可厚非，但苍禾和妖管局多少年的交情，不是别有用心鬼都不信。叶森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他扭过脑袋看向外边，继续一言不发。

    “逃避吗？”

    叶森头也没回，轻声道：“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多一个敌人。”

    一句话挟裹着妖气碎在了风里，苍禾搔搔下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哦~”

    比起山洞里的波澜，叶追遇上的可不是“麻烦”二字能说得清的。

    海水在拒绝他，一接触仿佛浑身在过电。

    叶追抬起头看向微微泛着紫光的苍穹，与倾泻而下的雷电打了个照面。云团聚拢在这方小天地上空，忽闪的雷电让所站的白色石壁愈发阴森，如同枯骨上生出了花。叶追不清楚那团雷池是怎么生成的，他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会朝他劈下来，他有预感，十分强烈。

    惊雷落在山崖一角时发出了惊天巨响，混着咆哮的海浪和震感堪比天地覆灭。叶追拢起衣袍的袖子，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妖异。他的骨血里没有“退缩”二字，特别是在这个地方这片被海吞没的土地上。不过是迎雷而上，他的先祖做过无数次。

    叶追一跃而起，攀着白色山崖朝苍穹之上飞奔过去，有一道细细的火焰慢慢缠上了他的腰身，焚烧掉接近叶追的一切。雷电与火焰是无声的，像捂住了嘴闷闷地笑。雷池的雷电仿佛成了精，见陌生的火焰出现便躲回了乌云里，干巴巴的在遥远的天边震了几响，胡乱的炸了几道雷下去。

    于洋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他都急眼了，不仅靠近不了喊了好久对方也听不到。

    寻回白泽后于洋总觉得不对劲，独自一人回沉岛寻找线索，他接受不了那就是蓬莱仙岛。于洋在岛上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在一处塌了的小山洞里发现了朱雀的遗迹，而那道作支撑用的白骨，的确是龙骨。

    于洋垂头丧气返回，却被一道光墙阻在了距离白崖一百米远的水里。从他的角度看的很清楚，天空中有雷池在活动，就快要降下。他试图联系叶追却没有得到回音，翻起的巨浪也未能引起注意。在叶追跳上去撞雷时，急红眼的大鱼疯狂的撞击屏障，撞的头破血流。

    天空中轰隆作响的惊雷劈下来，于洋顾不得危险，只希望能来得及赶到叶追身边。他被击中沉入海底之前，最后一眼是消失在雷电中叶追的身影，那抹艳丽的火红被银白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正好不需要跑外勤，偷着码字。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有龙，许许多多的龙。

    他们被黑气腐蚀，鳞片脱落凝成血海挣扎不已，即便痛苦不堪也义无反顾的朝某个地方不停的冲撞，龙啸与海浪激荡在天地中，比雷声还要剧烈。天仿佛塌了，下起黑雨，黑雾吞噬了他们的身躯。

    墨黑点金的巨龙盘旋在漆黑的云山雾上，他似乎游不动了，僵持了一会儿后奋力卷着黑气中看不清的东西猛地下坠，狠狠砸在古老又繁复的阵法上，那里似乎有一道灵气游走的龙脉。一声长啸过后，天地寂静，随之崩塌，远处奔腾的海水淹没了惨烈的战场。也不知过了多久，水面上从一线烧成了一片，日月星辰倒映在通红的水波里，熄灭。

    于洋醒来的时候被一只金色的竖瞳吓的差点变成红烧鱼，他身体僵硬却动作迅速的后退，“哐当”一下撞在坚硬的山壁上。再一看，金瞳消失了，只有不远处的叶森和坐在地上笑眯眯的苍禾在看着自己。

    “……叶追呢？”于洋被自己的声音又吓了一跳，好似喉咙口破了个大洞里拉出的风声，嘶哑的不像话。

    “你先担心自己吧，还能动吗？”苍禾倚在山壁上说道。

    叶森一指外头，天已经亮了。于洋不能动，他挣扎了两下浑身疼的实在锥心，皱着眉头蜷着手指奋力忍耐。他这动作实在太像案板上待宰的鱼，没等苍禾笑出声，叶森就上前把人扶了起来，“追没大碍，别急。”

    “可是……”

    “只受了点小伤。”

    于洋瞧见叶森嘴上说着小伤眉头却是微皱心里“咯噔”一下，想着那么大的雷池撞上去怎么可能只是小伤？而且这里还是……于洋顿了一下，突然茫然起来，这里是什么？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见于洋开始摇头晃脑，精神也一点点好起来，叶森便抿抿嘴站起来走出了洞口。其实说不担心不急是假的，他比谁都要急，因为叶追在躲着他们。在轰隆的雷声中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天微微亮的时候叶追终于回来了，扛着昏迷的于洋，扔下人就跑。叶森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逼问躲在暗处的叶追时，那边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破了点皮。

    叶森自从来了妖界后就有点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躁什么。之前是于洋没醒他才压下那股躁动，如今于洋醒了，叶森心底的不安与莫名的怒气陡然升起。他站在洞穴入口望向灰蓝色的海面和与它同色的天空，半分钟后，叶森开了口。

    “追，泡了水之后是不是还要晒个日光浴？你到什么时候才能抽出空来赏个脸和我好好说句话？”

    每个字里都饱含着零星怒气，加起来的威力不亚于雷击。叶追被吓了一跳，扒着灰白色的山壁悄悄探出脑袋。叶森扭过脸，眼神淡漠地落在那一处，他咬了咬牙，道：“叶追，现在不说那以后都别说了。”

    语毕，叶森甩手打算回洞里，刚一转身手腕就被握住了。

    “阿森……”

    叶森深吸了口气道：“不躲了？”

    叶追没回答，只站在叶森身后把脑袋凑近他的脖颈，抬起对方的手摸到自己湿漉漉的脸上。掌心下的皮肤不是平常的温热柔软，带着坚硬与冰凉，指腹划过的瞬间甚至还有些生疼，触感就像于洋身上的鱼鳞。

    叶森张了张嘴，他想转过身却被叶追从身后握着双手动弹不得，好半晌才勉强从混乱的思绪里找回自己的声音，“……追？”

    “很难看的。”叶追弯下腰用额头抵着叶森的后背，瓮声瓮气的说道。

    “怎么回事？”叶森感觉到有东西烙的自己后背生疼，但一时想不起来这熟悉的触感是什么。

    叶追解释道：“本来以为可以变回去，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血的气味有两种，不止于洋，你也受伤了吧？”

    叶追委屈的蹭了蹭叶森的背，“嗯……”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疼就喊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看见的都是雷电听到的全是雷声，你身上还带着白泽，你……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满脸龙鳞的样子，因为难看所以就躲起来？我这一晚上算白担心了是吗？就算不为自己你也要多为白泽考虑，他还那么小。”

    从未听过叶森用这种近乎赌气的语气说话，叶追有些慌，正好叶森挣动了几下让他以为人要走，于是更加紧张的加大了禁锢叶森的力气，“不是，阿森，我……对不起，你别生气。”

    “你别生气，我只是想起了一点事情，脑袋很热想一直泡在水里。”叶追说话颠颠倒倒没有什么逻辑，“白泽很安全，也不是龙鳞的问题，就是热，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些雷不是雷是阵法，不是，也是雷……阿森，别生气。”

    听这语气委屈中带着被误解的哭腔，叶森什么脾气都没了，他叹了口气道：“让我看看你。”

    叶追犹豫了几秒，败在不想叶森生气的前提下松了手，乖乖的垂着脑袋等着挨训。看着身材高大的人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衣服半干头发往下滴着水。叶森有些无奈，他撩开叶追遮住脸颊的乌发，看他脸上布满的龙鳞，只露出一双装满了自己的金瞳。

    额头上的肉角比起从前大了不少，自从叶追长大后，这是叶森第一次看见，方才在后背作妖的估计就是这东西。小时候那个肉角顶多像个包，这个比较厉害，像从额头里支根骨头出来，看起来就很疼。

    “疼吗？”

    叶追摇头又点头，观察了好半晌确定叶森没生气后才耍无赖般蹭过去把人环抱住撒起娇来，“人不人龙不龙的，比四不象还难看，哼哼……”

    “没受伤就好，老大说你被封在蛋里太久了比较特殊，什么情况都会发生。天知道你跑了我才想起白泽还在你那，于洋他们还担心呢，快把身上收拾干净过去解释一下，再想办法离开这里，我越来越觉得这里不对劲了，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追撅着嘴在心里埋怨了一下叶森只担心白泽，不过在看到叶森通红的眼眶后就皱了眉头，作为杀伐之神的白虎竟然会觉得一个地方压抑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他也不太喜欢这里的气氛，太容易让人“坠入深渊”。

    与于洋互相交换了看见的场景后，叶追确定了阵法的名称：伏龙阵。

    伏龙阵并不是专门对付龙族的，但它却是让神魔大战结束的契机。有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神魔大战中折损的妖兽数不胜数。伏龙阵是巩固妖界的网，有龙族加持后威力巨大，当初魔君就是被龙族中力量最强大的龙君引入阵中，双双陨落在这片深海，以雷霆万钧之势强硬的结束大战。

    同时，也导致了妖界坍塌。

    一场大战中不论是谁都讨不了好，受苦的永远都是想安稳度日的普通生灵。

    苍禾听于洋唠叨了半天终于不耐烦了，他伸手打断还要继续往下说第四遍大战的惨烈情况，问道：“那条龙是谁？”

    作为一个传承了祖上遗音的传统天狐，他并没有听说过龙族有能与魔君一战的战神，毕竟魔君与神是本源，一念不和产生分歧。他们不过是“兽”而已，如何能与“天”斗？

    于洋眨了眨眼，“唔……我忘了……”

    苍禾翻了个白眼，“墨黑缠金，金瞳！这种龙族我从未听说过，金瞳就算了哪条龙不是金瞳？但是墨黑的龙不是辣鸡就是巨巨，哦对还有可能是蛟化的龙。和魔君缠斗？我是不是来了假的妖界？”

    于洋挠了挠脸颊，一本正经的纠正道：“龙族的金瞳并不常见，有金瞳的龙族只有一种出身，父母都是纯粹的龙族或者更为高阶的妖族，比如凤凰白泽麒麟一类。但不同种族的神兽孕子比较困难，所以各类妖神族之间鲜少通婚。”

    苍禾了然的点头，指着叶追道：“意思是叶追的爹娘只有可能是龙族里比较有威望的？或者就是那条龙，你看啊龙鳞都是黑的还是金瞳。”

    “那也不一定，大概是龙族比较流氓的缘故，他们没有这种烦恼，族人还挺多的遍布五湖四海，虽然后来都死光了。”

    “……”于洋你大概是个天然黑。

    “也对哈，我族卷里都没提过大战时有龙族使火，难不成是龙凤联姻？”苍禾仰着脑袋想，这是最有可能的配对了。

    于洋毫不犹豫的反驳道：“可那时龙凤联姻的只有一对，都是雄的。”

    “啧……”

    也不知从何时起，认真讨论如何离开伏龙阵歪成了叶追的身世探秘。叶追边听的津津有味边和叶森撒娇，卷着长长的袖袍让他给自己清理细小的伤口，听到龙凤的伴侣都是雄性还插了话，“妖族难道不是谁都可以下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