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宫胜志将手中的咖啡杯粗鲁地放在桌上,对面的男人惊讶地抬起头。
“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冈田晋也不解的歪着头。
“我……”
若宫胜志对那丝毫不在意的表情感到生气,两手用力地往桌上一敲。
“我们相聚的时间本来就够少的了,你还去当什么助手?为什么非得要你去当呢?”
冈田晋也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非我当不可,但对方是我学生时代很照顾我的人,所以他的‘拜托’,我不能拒绝。”
那个领队是冈田晋也的恩师,再加上他那种个性,很容易就能猜到这样的结果。即使如此,知道这件事的若宫胜志还是无法就这样算了。他很想告诉冈田晋也,没什么比想碰触对方,却只能望着对方睡脸的感觉,更加空虚和不开心的了。一句“晚回来”的话,让若宫胜志将手放在额头上,叹了一口气。
“我从很久前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你要工作呢?”
冈田晋也似乎不了解若宫胜志问话的意思,用很暧昧的表情想了想。
“我一个人工作应该就足够了吧?如果只是为了生活,你没有必要去工作啊!我们是为了要能待在彼此身边才同居的,如果不能这样,同居就没有意义了。”
若宫胜志亢奋地说着。但相反的,冈田晋也很冷静。
“的确只要你一个人工作,生活就没问题了。可是,这样一来,我就等于在让你养。我不喜欢只让你工作,想自力更生,想跟你站在平等的地位,更何况,助手只有当到受伤的教练康复回来时而已,不会很久的。在那之前,就请你多忍耐了。”
冈田晋也意志坚定,而若宫胜志也很了解他所说的。换个立场来说,自己也会这么认为。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好好整理自己的“感情”部分。若宫胜志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想走出厨房时,被冈田晋也抓住手腕,而留了下来。冈田晋也什么都不说的看着若宫胜志。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但那抓得有点痛的手指却没放松。
“你生气了吗?”
当然是在生气。
“没有。”
若宫胜志缓慢地将冈田晋也的手指松开后,微微笑着。那因生气而抖动的身体,刹那间静止不动。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完后,若宫胜志便抛下冈田晋也,直接走进寝室,连澡都没洗就直接换上睡衣,一头钻进被窝里。将头埋在枕头上的若宫胜志,闻到冈田晋也的味道。那平常总是令人心情愉快的气味,现在只让他的怒气更形炙烈。若宫胜志生气地将枕头丢出床外。在进入寝室还不到半小时后,寝室门口传来喀嚓的声响,但只是一直发出声响,丝毫没有打开的样子。
“胜志,开门啊!”
若宫胜志将头埋在被单中,装作没听到。再叫一声后,知道门不会打开,于是不久门的另一边就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的存在。像个孩子般闹别扭,心情总算有点畅快的若宫胜志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闭上眼睛后,若宫胜志不习惯少了总待在身旁的那个人,便将丢出去的枕头捡了回来,紧抱住枕头才渐渐睡着了。
在繁杂的学会结束后,若宫胜志隔天便搭乘下午的飞机离开东北。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下午5点,在简单地整理过行李后,若宫胜志便将车钥匙拿在手中,准备出门。这时候快接近下午6点。
算是对擅自决定的冈田晋也采取报复,而将他赶出寝室外的事,已经是五天前发生的。在那之后的四天,若宫胜志毫不留情地为了坚持自己的主张,而对冈田晋也视若无睹。就这样,两人分别在床和沙发上睡觉。但时间一久,比起看到不被自己理睬的冈田晋也时的优越感,那独自一人睡觉的孤寂,反而更令若宫胜志难受。
正想原谅他时,又因为学会而得去东北住上三天两夜,真正让两人分开了。和同事一起出门的旅途中,若宫胜志对冈田晋也不在身边的事,感到寂寞不已。对自己因为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理冈田晋也的行为,觉得十分后悔。
有留下纸条,说自己要去东北参加学会,所以冈田晋也应该不会对自己的突然消失感到心慌。但总觉得他会担心,其实是自己想听他的声音。可是,他又不会接打到公寓的电话,结果只能电话留言,那太难为情了。所以若宫胜志便决定,从学会回来后,就直接去工作的地方接他。
6点半到了他工作的办公室时,已不见情人的踪影。自称是同事的男人说“他说去帮忙马拉松队的事,应该在市立体育场。
恰巧被卷入下班的车潮中,前进的速度可说跟乌龟一样缓慢。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时,已经快晚上8点了,市立体育场的停车场的灯光显得冷清。若宫胜志将车停在入口附近,正要走出车门时,晚上的空气意外地让他感到寒冷,于是便拿出了放在车上的薄外套……亲身感受到季节已到了十月的气氛。
若宫胜志凭着那昏暗的路灯,慢慢绕了体育场一圈。每当强风吹起时,若宫胜志就缩起脖子,而眼睛则被那充满沙尘的空气,吹得快睁不开了。高耸的围墙后是亮的,而且还有人的声音。照理说,冈田晋也应该在这里面,但就是看不到情况。走着走着,那堵围墙就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跟肩膀同高的铁栅栏。那里好象是车子的出入口,靠近就能窥见体育场的情形。
被灯光照射的椭圆行跑道上,有六、七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默默地跑着的身影。若宫胜志不断找寻冈田晋也的踪影,但除了那些跑着的人外,就只剩下撑着拐杖的20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以及大概50岁左右的健壮中年人。若宫胜志睁大眼睛,在体育场中找寻那最重要的身影。突然在那群跑着的人们中,发现了冈田晋也的踪影,若宫胜志惊讶得握住面前的栏杆,没想到他正在跑。
“不是说是助手吗……”
好几个选手排成一列,以一定的间隔在跑着。若宫胜志将手放在围栏上,注视着那不断跑着的冈田晋也。若宫胜志心中出现一个疑问,网球或高尔夫就算了,像这样一直跑着,到底有什么乐趣?这一生,自己一定无法体会到跑步是有趣的人的心情吧?了不了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还不会讨厌那不停跑着的情人的身影。
大声的怒吼响彻整个体育场。之后,冈田晋也便脱离队伍,跑到那在跑道内撑着拐杖的男子身边。撑着拐杖的男人不仅怒吼,还加上动作地责骂站在面前的冈田晋也。若宫胜志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确切的感受到那男子的激动。
在被不停的责骂后,冈田晋也再次回到跑步的队伍中去。但不过才五分钟,又再次被那撑着拐杖的男人叫了回去。这次在被怒骂后,冈田晋也并没回到队伍中,而是一个人开始做起柔软体操。
冈田晋也独自沉默地做了约5分钟的体操后,有再次回到跑步的队伍中。这次练习从缓慢的速度渐渐加速,之后再慢慢变回缓慢的速度。过了8点半后,选手全部集合到跑道内侧的教练面前。不到3分钟后,之前整齐划一的选手们各自解散,消失在体育场上。若宫胜志知道练习结束后,便匆忙回到体育场的门口。
练习结束不到10分钟后,陆续有人走了出来,但就是迟迟不见冈田晋也的人影。失去耐心的若宫胜志偷偷望了一下门口内侧时,就看到有个垂头丧气地走着的人影。若宫胜志赶紧假装不知道,将头转到入口的相反方向。本来打算让他主动发现自己,而向这边打招呼,但那低头的男人并没发觉若宫胜志的存在,而就要直接走了过去。在这里被抛下的话,自己就有点白痴了,于是慌张地朝那蜷曲的背影打招呼。
“晋也!”
他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那惊讶的表情,在下一刻就变成了笑容满面。他像只摇尾巴的狗般,向若宫胜志这边跑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好有事过来。”
就是说不出专程来接你的……就算被发觉也不想说。
“我开车来的,你要回家了吗?”
“恩,已经没事了。”
于是两人便上了车。来的时候明明塞得很严重,可能过了塞车时间吧,一路上畅快无比。就算看着前方开车,还是能感受到冈田晋也的视线,有种害羞的感觉。不过,这样一来,让若宫胜志感到放心不少。
“你刚刚在跑啊?”
看着前方,跟冈田晋也说着话。
“你刚刚有看到我们练习吗?”
若宫胜志呆呆地看了将近一个小时,但还是打混地说只有一下子。
“你不是跟我说是领队的助手?”
绿灯转红,车子停了下来。转头一看,只见冈田晋也微微苦笑着。
“刚开始本来是助手的。因为受伤的教练责任感很强,即使受伤还是来监督选手练习。这样一来,就没我的工作了。再加上你不喜欢我晚回去,所以我就干脆请辞了,但领队劝我试着跑一段时间看看。”
“那哪里像在试,我看你已经完全融入其中了。”
冈田晋也咬着嘴唇般沉默不语,一脸很难为情的表情。红灯变绿色后,若宫胜志慢慢踩着油门。
“领队劝我说‘要不要试着再跑一次’时,那受伤的教练便对我说‘让外行人跑,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我要是不去理会他就好了,但那时候真的很生气,就在大家面前说了我想跑跑看。”
“受伤的教练,是那个撑着拐杖的男人吧?”
“你怎么知道?”
冈田晋也惊讶地问道。
“有个男人一直大声责骂你啊!是那个混蛋吧?”
话说到一半,若宫胜志因为对方都没反应而转过头看。冈田晋也正侧着脸看窗外。
“你怎么了?”
“那种难堪的场面,不想让你看见……”
若宫胜志呵呵地笑了起来,并用右手搔了搔冈田晋也的头发。
“你跑得还满有模有样的,为什么他会那样骂你?”
“说我节奏太差或手的摆动太小等等……从头骂到脚。那位教练姓世谷,比我小两岁,曾经是领队的学生。选手时代曾是快步如飞的选手,但在大学时弄坏身体,不能继续跑之后便开始转学运动医学,而变成教练。领队说他是非常适合当教练的男人,但不知怎样,就是跟我合不来。”
冈田晋也叹了口气,便躺在椅子上。
“我到现在,都一直照着自己的方式来跑,不曾注意过跑步的姿势。所以就算被提醒,也不太了解他的意思,更无法照他所要求的去做。于是教练就大声骂我‘完全没听进去’。”
听话的若宫胜志歪着头想着。
“你原本只是助手吧?没必要一直在那儿边被骂边跑啊!只要不跑就行了嘛!”
“其实……我要参加11月邻县举办的东日本大会的比赛。”
若宫胜志不自觉地将头转了过来,在听到冈田晋也大喊“胜志!前面!”后,才慌张地猛踩刹车。是红灯。若宫胜志捏了一把冷汗。
“为什么要你一个外行人去参加比赛?”
冈田晋也有点歪着头说。
“自然而然就……应该可以这么说吧,领队说有才华的选手大部分都已投效设备齐全的大企业,更何况我们的职业队伍才刚成立没多久,还没什么可留下记录的人材。”
总而言之,就是他们公司成立的队伍水准并不高。
“在试跑后,成绩最好的就是我。所以领队跟我说,这次的大会不算大,他会跟公司上面沟通,叫我参加一次看看。我也曾经在那些认真跑步的选手面前拒绝过,但领队擅自帮我报了名,还说‘让我再一次看你跑步的姿态吧’,又说‘胜负并不重要,我就是想再一次看到在众人面前愉快跑着的你’之类的……”
“那么,你就要参加喽?”
冈田晋也点了头。
“自从决定要参加比赛后,教练对我的态度就比以前严格了好几倍。不管是多么小型的比赛,这可说是我们公司队伍的第一场,就算我是中途加入的选手,调整体能方面还不拿手,教练他为了不让我太难看,就很用心地指导我……”
成绩比跟那些好歹被称为职业级的选手还好,一业余来说,冈田晋也可算快的吧?但那是因为队伍整体的水准不高之故,就算参加比赛,应该也没什么了不起吧?